女人过了四十岁,必须有三两妖气傍身。
———《大姨妈的心灵鸡汤》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把大姨妈尊敬地称为“事儿妈”。
大姨妈比妈还大,当然绝不会跟我客气了。她以“教育和挽救迷途女子”为己任,肩负着家族的荣誉和民族的希望,从上午九点半开始,全方位的跟我“来事儿”。
太后有旨:别整天把‘拷’啊‘拷’的挂嘴边,听见没?
太后有旨:女孩家家的,也别‘老子、老子’的,知道不?。
太后有旨:不许给别人乱起外号。尤其是那些长得像动物的同志。
“为什么?”我想抗旨不遵。
“那样很容易伤害人家,给人家脆弱的心灵留下阴影。”大姨妈吩咐。
“没有吧?我觉得那些人得到我赐的外号,一个个欢天喜地,很享受哩。”我真诚地表白。
“真的吗?”大姨妈揉了揉面颊,颇为费解,“有这样的人?”
“姨妈,你生活的环境里都是正常人类,我生活的环境里全是BT.”
“‘BT’是什么意思?”
“就是——职场动物。”
大姨妈狐疑地打量我。
“姨妈,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及时奉上糖衣炮弹。
大姨妈的嘴角牵了牵,想笑,但她以顽强的意志控制了自己。“严肃。上课时间不许分心。”
我垂下眼皮。“我喜欢快意恩仇,这风格不好吗?这是咱家的老传统。”
大姨妈忽然浓重地叹了口气。“看到你,我真的像回到了以前,回到了我和你妈那个岁月……”
“姨妈,你昨天晚上在我妈房间里,是不是讲了很多话?”
姨妈沉默片刻。“我跟她说了半宿的话,我觉得她能听见的。”大姨妈转身,慢慢走开了。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眼里的泪。从我很小的时候,每次大姨妈不开心,都会在我家住几天,姐妹俩一起哭、一起笑,一个可以为另一个付出牺牲。
一阵风吹来,阳台挂的帘布轻轻摇动,淡淡的花香浮动在空中。今天天气不好,淡淡的阴霾,预报说有小雨。
“姨妈,雪菲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转移了话题。
吴雪菲是大姨妈的女儿,比我大九个月,容貌像大姨妈,脾气却不像。姨妈和姨父离婚后,她跟了姨妈,后来出国留学了。
“一提她我就来气。”大姨妈在客厅转了一圈,“在国外交了个男朋友,却不告诉我详情。愁死我了,万一是个老外怎么办?”
“法国男人很浪漫的。”
“我就是怕她弄一个浪男!”大姨妈气得一拍桌子。
我想起小欧跟我说过,那次不成功的国际交流。
“只要不是黑人就行。”我嘻嘻笑着。
“还敢是黑人?”大姨妈尖叫一声。
我乐翻了,在地毯上直打滚。
“你们俩,没一个省心的。她呢,跟我玩太极,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呢,跟我对着干。”大姨妈坐在沙发里,拈起一块话梅,嚼了起来,“她一回来肯定搬你这儿,你们俩就可以天天开策划会,研究怎么收拾我。”
“哈,太好了,表姐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咕噜爬起来,兴奋异常。
“快了……”大姨妈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是我。”大姨妈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没问题吧?
你手上那个怎么样?
背景干净不干净?
有病没?
有没有家族遗传?
本人生活习惯怎么样?
不良癖好?
抽烟?酗酒?赌博?
经济状况?
好,多考察一下。一定要慎重。慎重。
大姨妈挂了手机,稳步走来。“辣椒,你怎么了,干嘛张着嘴傻站在那儿?”
“姨妈……你你你……你加入什么团伙了?”
“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很斯文,学历高,有上进心。”
“祖宗三代没当过土匪吧?家里有没有文物啊?睡觉打呼噜吗?”
大姨妈对我的冷嘲热讽完全忽略。
“我的人还在继续摸底,不过照片我已经看过,小伙子意气风发,印象分八十。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所以你不要着急……”
我怪叫一声,滚落在沙发上。“姨妈,拜托,是你急了。你恨不得我明天就嫁出去。”
大姨妈忽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直直地盯着我,足有十五秒之久。接着她问道:“辣椒,你怎么没去上班啊?”
我再次怪叫一声,滚落到地毯上。
“我在陪您啊,姨妈!”我现在真后悔,应该去公司研究那个卫生巾广告策划。
“哦,下次不要这样了,女人一定要有事业,有了事业的女人,才会得到男人的尊重。”
“臭男人的尊重值几文钱!”
“哎,你又来了。不许说粗话。”
“这是我的风格。我就是一碗糙米饭。”
“在我这儿,什么庄稼都得给我磨成细粮!”大姨妈气贯长虹。
“反正你说的那个斯文鬼,我坚决不见!”
“对呀,见不见还是两说呢,”大姨妈口气一缓,摸着下颌,思忖着。“我还在调查,一旦有什么问题,立刻掐灭,所以你千万别心急,也别催我。”
我彻底昏厥!!!
“姨妈,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呀。”我奄奄一息地说。
我被大姨妈完全打败。这就是克星。
大姨妈仍然沉浸在构思中。“我这样也是为你好,知己知彼嘛。你们做广告的,不是也讲市场策略吗?客户的优点、缺点,竞争对手的优点、缺点,全都要调查清楚,然后就是细分市场,接下来就是占领市场。婚姻就是一门经济学,要考虑成本、付出、回报周期……”
大姨妈当年学的是财会,自学了三门外语,又自学国际商务,年轻时曾有一次出国机会,不过当时正和姨父热恋,她毅然决然放弃了那个机会。现在看来,她错了,但她从来没说过后悔的话。
我们家的女人,就是这么剽悍。
也许因为太剽悍,前世仿佛被下了咒语,婚姻全都不幸福。
所以,我怕了。
“噢,对,我差点忘了——”大姨妈有些惊喜地抬起脸。
“什么?”
“那个斯文的年轻人,也是做广告的,和你有共同语言。”大姨妈畅快地摆了摆双臂,“再加三分!”
“姨妈,你玩真的啊!”
“我给你订的标准是:不但帅,还很有才;不但有才,还很谦虚;不但谦虚,还会赚钱;不但会赚钱,还不花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的。
“喂?小欧,我在家。嗯,我已经请过假了。什么?不可能吧?好,知道了。”我挂断手机。
“怎么了?”大姨妈警惕地注视我。
“经理要来,”我苦闷至极地说。“接我去上班!”
“经理——接——你——去上班?”大姨妈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冲进卫生间,拼命梳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