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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琉璃盏

作品名:落雁 作者:澶州公子

  照例,每到王母娘娘的瑶池蟠桃盛会,天宫里总要热闹一番。不管是仙居天涯海角的神仙,还是禅定西天极乐的佛陀,临近盛会之期,大家都翘首企盼鸿雁早日送来王母的请柬,这可是聚朋会友、交结良缘的好日子。平时诸神都各司其职,倾听百姓疾苦,承接下界香火,蟠桃会一到就算是放大假了,谁都乐意轻松一下。俗话说得好:“三天瑶池宴,回味数千年”嘛!

  得道升天的人因为下界的战事频发而越来越多,他们都是有功于百姓、救民于水火的英雄,正所谓“乱世出豪杰”,豪杰中也会出神仙;再加上姜太公利用职务之便,在前段时间搞了一次超大规模的封神榜,一下子各个仙宫神府爆满,拥挤着数不胜数的慈眉善目。而且大家到达天宫之后,都明白了这蟠桃会皆因王母娘娘的寿诞而起,又有谁不想在她老太太面前露一小脸、留下个好印象呢?一时间,收到了王母请柬相邀的神仙肯定是欣喜非常了,就算是仙位低一点、没资格的那老几位也赶忙托亲求友的,试图让娘娘网开一面,打算削尖了脑袋也要往蟠桃会上钻!等一旦其中哪位得到了娘娘首肯,顿时就如同又一次成了仙似的,心中高兴着还忍不住给另外几位炫耀,弄得人家更为心旌荡漾,只好再一次提兜着神器仙果去拜山门找体己,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争取蟠桃会的一席之地。

  王母娘娘听到众仙都踊跃要参加盛会的消息,很欣慰很兴奋,不错不错,大家真是很买自己的面子,如果让神仙们的希望变失望,未免就失了自己母仪天上人间的风范,而且神仙们伤了心,以后日常工作还不好处理了。想了又想,娘娘有了新的决定:本来八仙以下品级的没资格参加,现在好了,自本届盛会起,弼马温以上仙阶的全部可以赴宴!小括号注明,不含弼马温。试想想,能有几位的职位会比一个放马的马倌还低呀,天宫上下顷刻之间变成了欢乐谷,神仙们不管男女老幼都乐得手舞足蹈,差点要露出人形了。

  这可忙坏了瑶池会上值班的婢女仙奴们,准备工作大大加重了,她们干起活来总是一溜小跑的,满头满脸都是汗,晚上睡觉衣服都来不及脱了。就连总指挥南极仙翁也一时有点手忙脚乱,神桌仙椅定是不够的,金杯玉盏也欠缺不少。匠神吴刚早忙得四脚朝天了,全指望他是不行的。没办法了只好去各个神宫仙府拆借,借回来的杯盏上都贴上主人的名字,桌椅的案板下面做好记号,以便在用完归还时不至于送错,落下埋怨。也不能光吃光喝呀,歌舞表演历来是盛会的高潮和特色,虽说王母的后宫中已备好了专业的歌舞演员,近来也抓紧排练,决心在盛会上大放异彩,不过不另加点压轴戏未免对不起神仙们的热情,好吧,把玉帝押箱底的宝贝“二十四乐坊”也要来得了。与华丽妖娆的歌舞仙子们相比,二十四乐坊的仙子们就气定神闲得多了,她们无疑都是淑女型的佳丽,不苟言笑,办事认真,受过良好的教育熏陶,让她们去压轴演出,也算是给盛会的圆满召开增添了一份庄重。

  终于到了盛会开幕的日子,天空中飘逸着飞天仙子们漫洒的各色花瓣,浓郁的酒香熏染的与会者笑容满面,玉帝和王母也兴奋起来,感到了莫名的极大满足,频频举杯答谢各路神仙,并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吩咐大家可以自主配对,搭伴喝酒饮食、观看歌舞,不必拘泥小节,而且给此次盛会起了个别名——万圣节。大家都是神仙圣人嘛,这么多东西方神圣在一起娱乐聚会,比下界老百姓过年还要热闹,不叫“万圣节”就太可惜了。

  瑶池扬波,云涛浩荡,花团锦簇,群情激昂,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欢乐景象啊!神仙们品琼浆、食天珍、啃蟠桃、观仙舞,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响彻云霄,不知不觉中,本次史无前例的盛会终于达到了最高潮:二十四乐坊出台亮相了。只见二十四位姑娘漂立在瑶池的碧波之上,皆是一袭白衣,云鬓轻拢,有的掌托胡琴,有的手持横笛,有的腰系云鼓,个个貌美绝伦,身段婀娜,与瑶池中的碧波、绿叶、粉荷相映成趣。二十四位演奏者尤以首排当中位置的琵琶仙子最为出众,眉目清秀,妆容归整,一笑一颦,让观者如醉如痴、如坠梦境。只见她手指轻拨琴弦,一声天籁之音悠然而起,而后是鼓乐齐奏,那些在仙子们身边游弋着的仙鹤、大雁同时也飘然起舞,特别是有一只长相威武的大雁围着琵琶仙子缓缓展翅轻摆,一步一点头,仿佛正在认真地欣赏她美丽的姿容一般,含情脉脉,顾盼连连。整个情景顿时迷蒙了在场所有神仙的双眼和思维,啊,此情此景岂只是一个“美”字所能言表的呀!

  事情往往这样,在最关键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不和谐的状况:二郎神喝醉了——。

  众神仙皆知道杨戬乃是玉帝的亲外甥,又掌管着天宫的司法大印,皇亲国戚吧、还位高权重,大家当然都愿意和他结交了。平时杨戬总是一脸正气,不怒自威,尤其是额上那只凤眼一旦圆睁便会天地失色。谁料盛会开始之后,众神纷纷和他敬酒言欢,话语中对他百般阿谀奉承,二郎神的酒越喝越顺溜,到最后辛辣的酒进了他的嘴里都成了白开水味了。于是连焚香磕头的盟兄契弟也拜了三五十拨,二郎神心中内藏的某种激情也渐渐被诱发得有点蠢蠢欲动了。待到二十四乐坊在瑶池中踏波齐奏时,杨戬更觉得心神恍惚,脑门上的凤眼也惺忪慢眨,直盯着居中的那位琵琶仙子,越看越觉得美丽异常。仙乐虽袅袅,但已难进其耳了,本来是清心醒脑至纯至美的天籁神音,到他这里竞变成了迷魂汤。

  杨戬的思绪渐入佳境,不知不觉右手端着碧玉酒杯,左手托了一个盛满瓜果的琉璃盏,一步三晃地摇到瑶池的碧波之中,走到琵琶仙子面前,边趔趄边口中念念有词:“仙子如此美貌,来来来,让小神敬你一杯美酒如何?湖光倩影,美酒豪情,岂不羡煞旁人乎?”说罢,手中的酒杯早已递到了仙子唇边。

  那仙子脸上顿时升腾起两朵粉霞,低垂了头颅,不敢抬起,但手中拨动琴弦的动作依旧继续着。

  “哎——”杨戬晃悠着身子,继续挑逗:“你不喝酒也罢,低头作甚?让小神无法观看你的面容了!”只见他把酒杯往后一抛,任其湮没在瑶池之中,然后右手托起仙子的下巴,把自己的醉脸凑到她的鼻子前,说道:“来,仙子不喝酒就尝尝这蟠桃滋味如何?”说话间,手中的琉璃盏送到了仙子嘴边。

  一旁的众神仙满座皆惊,面面相觑。玉帝和王母也很尴尬,正要开口喝止杨戬的丑行,却见琵琶仙子已站直身形,扬起右手猛然挑开杨戬递过来的琉璃盏,又回手一抡,一记清脆的耳光便炸响在二郎神的脸上。杨戬酒醉无力,被打得扭头之际,手中的琉璃盏借力飞出,砸在瑶池边的玉石栏杆上,顿时碎成数片,落入水中。与此同时,仙子身边正在翩翩起舞的那只大雁也展翅纵起,飞到杨戬的头上,张口啄了他的脑门一下,杨戬的凤眼一侧顿时起了一个肿包。明眼人都已看出,头雁如果不是只想警告他,肯定一下能啄瞎他的天赐神眼。啄过二郎神之后,头雁张开翅膀,挡在琵琶仙子身前,用愤怒的眼光瞪视着杨戬,如同一个男人面对自己的情敌。

  一片哗然,众神惊得目瞪口呆,王母娘娘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来她恼怒二郎神不顾体面,竞然当中调戏下等的仙子;二来更恼琵琶仙子胆敢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大动干戈,不仅怒打二郎神,还摔碎琉璃盏;还有就是那只头雁似与仙子有不为人知的私情,才会有甘愿自己冒死出头来惩戒杨戬。他们三个破坏了整个盛会的气氛,使本来一团和气的瑶池顿增不快。此事后果严重,绝不能轻易放过。

  王母思虑片刻,见周围鸦雀无声,连玉帝也在等着看她如何处置,便故作镇定地说:“仙童,速送杨戬回府,待他酒醒后定做处罚。”然后转向那个惹祸的仙子和头雁:“俗话说‘红颜祸水’,今日又让哀家明白了一回。虽然二郎神无礼在先,但你身为下等仙子本可以低头忍过,有玉帝和我在,定会斥责他的过失。可你目无尊长,打碎宝盏,其罪难饶。现罚你即刻去投胎为人,永世不得成仙。因你在大宴之时败了大伙的兴致,到人间之后,你必终身背井离乡,一世以泪洗面。至于你这个大雁,想你在下界一定已修行千年以上才有了今天,但不该对仙子产生不该有的情愫,坏了成仙的规矩和初衷。还是滚回你的下界去吧,永不脱雁身,罚你毕生劳碌,居无定所,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随季节更换而奔波流浪。”说罢,令天兵天将马上架走仙子、驱逐头雁,然后吩咐鼓乐重奏,欢乐继续。

  众神仙虽酒气贯脑,但也感觉王母的处置好象有失偏颇,因为毕竟先有了二郎神的调戏行为才导致发生了以后的故事。不过既然娘娘已迅速作出了决断,充分显示了她的应急能力,而且舞照跳、酒照喝,没有让大家受情绪影响,所以神仙们还是很高兴的。更何况被处罚的只是一个下等仙子和一只不知名的仙雁,虽说仙子看起来模样俊俏,但和自己关系不大,贬下天庭就贬吧。对于二郎神的事后处理,就更不用操心了,王母娘娘可是他的亲舅妈哩,对于人家来说这只是家事而已,谁管得着?谁又管得了呢?不多时,天籁之音再次响起了,众神仙片刻功夫便又沉醉于声色歌舞之中,模糊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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