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桂圆林

　　小镇坐落在长江南岸一块狭长的平坝上，依山傍水。小镇居中，依长江的流向，上游的平坝称上坝，下游的平坝叫下坝。上坝下坝都被青青的桂圆林覆盖着，登高远望，一片浓绿。

　　上坝下坝的那些桂圆树 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小时侯，听红芳一百多岁的老祖祖说，她十六岁嫁到钟家，桂园林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桂圆 一般产于福建、广东广西一带。原本属于热带水果的桂圆，何以到长江边这个小镇安了家？没有人去考证。我仿佛听父亲说过，明朝末年张献中进川，杀了很多四川人，致使四川人口剧减，田地荒芜，后来两湖两广的人纷纷入川，历史上有“湖广填四川”一说，估计就是广东广西来“填”四川的人把桂圆树带过来的。我幺婆告诉我，我们的祖籍在广东，是“湖广填四川”时来到四川的移民。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上坝下坝的农民祖祖辈辈靠种菜，经营桂圆树为生。我家住在下坝桂圆林中，却不是菜农，而是开碾坊、做生意的城镇人，虽然是居民，但是很多时候也要靠桂圆林生活，我在桂圆林中长到十四岁，那里留下了我永远不能忘怀的童年少年或欢乐或伤心的记忆。

　　桂圆树开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花开的季节，只要有风，树上就会飒飒地往下落花，一会 地下就铺满黄白色的花，就像一张张地毯。这时，我便和红芳红喜姐弟在“地毯”上玩，收集花粉，过家家，高兴了在地上打个滚，绝不会弄脏衣服。夏末秋初，桂圆成熟了，黄灿灿的，一串串垂下枝头，桂圆熟的时候，最怕人偷，须派人守夜，红芳的二哥就经常守夜，他告诉我们，守夜的时候，可以随便吃桂圆，有时候，躺在地上，头一昂，嘴就可以叼到垂得低的桂圆，那时我们可羡慕钟二哥了。

　　夜晚，躺在床上，你会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熟透了的桂圆掉下来了，这时候你的心会痒痒的，盼着天快亮，好起来捡“落把”桂圆。有的人性急，半夜就起来，用手电或者油灯照着捡；手脚不干净的，顺手偷摘几串也是常事，天亮以后，就会见到一些人背着背篼，提着篮子到镇上卖桂圆。镇上人们为了尝鲜，会出价买，“落把”桂圆往往能卖好价钱。

　　熟透了的桂圆要下了。下桂圆是坝上坝下盛大的节日，也是小孩们最快乐的日子。下桂圆是力气活，危险性高，全是男人们的事，女人不能沾边，女人有她们的任务。有一年，下坝的桂圆丰收了，有个电影厂来拍新闻，找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搭上人型梯子，让她们学着新疆姑娘摘葡萄的样子摘桂圆。后来电影在村里放，当银幕上出现姑娘们微笑着摘桂圆的镜头时，引起全场哄笑，钟二哥说，下桂圆这样轻松，这样浪漫，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干吗？

　　真正的下桂圆，场面非常壮观，气势非常宏大，到时，村里全部青壮年男劳力都要上阵。一部分身手敏捷的年轻人爬上树，一部分中年人在树下接应；树上的人喊着号子，用棕绳把下垂的枝桠收拢，在比较粗壮的枝杈上挂上可以上下滑动的箩筐后，就可以动手摘了。树上的人先把近处的、手可以够到的桂圆摘下来放在筐内；手够不着的，就得用长长的木钩（为避讳，菜农们将木钩称作“鸟”）将桂圆串勾下来摘。一筐筐的桂圆从高高的树上滑下来，树下的人接应好筐子，再把筐子担走送进炕房。炕房门口，姑娘媳妇婆婆们用特制的大剪刀把桂圆一颗颗从枝上剪下来，送入炕房炕干，几天后，香喷喷的干桂圆就出来了，干桂圆的价格比生桂圆价格高好几倍呢。

　　下桂圆的时候，小孩子的任务就是捡掉在地上的“落把”桂圆，他们尖叫着，奔跑着，抢着劈啪掉下来的小圆球，有时候，为抢一颗桂圆，会吵架，甚至打架，不过只有一小会，他们就忘记了恩怨，又欢呼着去抢下一颗了。我也是这些抢落把桂圆中的一个，不过，我每次捡的桂圆都是最不好的庞桂圆 （一种个大、皮厚、肉质粗、味淡的桂圆品种），而且数量也是最少的。因为我抢不过那些坏小子，每当这个时候，红芳就会分给我一些品种好的桂圆。

　　收完桂圆后，树上开始掉叶，这时候，人们又用竹扒扒掉下的干叶子和枯树枝当柴火烧。我家在从小康人家坠落到穷困之时，家里的烧柴全靠干桂圆枝和干桂圆叶。

　　前面说过，下桂圆是非常累，非常危险的活，在我的记忆中，每年都有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的人，有的摔死了，有的摔伤了。我认识的叶大娘的儿子有一年下桂圆时，从树上掉下来，摔成腰椎粉碎性骨折，瘫痪在床十几年。

　　离开故乡几十 年了，然而故乡的桂圆林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一看到桂圆就会想起留下我童年少年足迹的下坝的桂圆林，想起红芳红喜姐弟俩，想起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我永远忘不了它——青青的桂圆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