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忏悔
母亲四十五岁就守了寡。
我的外公是小城里开杂货铺的,母亲是外公的大女儿,,小家碧玉,端庄清秀,嫁给当乡村私塾教师的父亲后,人们都叫她某师母,后来父亲弃教经商,开了一座碾坊,当地的菜农便尊称母亲为某太太。当师母时,过着清贫的日子;当太太时,过着操心的日子。可没过上几年操心日子,就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跟着父亲过上了倒霉的日子。
母亲一生生育了九个儿女,却只有两姊妹见面——我,和比我年长十二岁的大姐。听大姐说,二哥死于日本飞机轰炸,死时才三岁。其他几个哥姐的死因我不知道;最小的弟弟老九死于疳疾(现代医学称营养不良),死时还不满两岁,当时我六岁,是亲眼见九弟死的。母亲生了九个,只活下来两个,这种惨痛,无疑使母亲的心滴血。母亲说她命不好,在我年长以后,却常常内心自责:不是母亲命不好,是我的命太硬,上克哥姐,下克弟妹。幸好大姐出去得早,不然,她也难免。
父亲死后,母亲用她羸弱的双肩,担起了养育我的重担。她做小买卖,给人缝补衣服,用微薄的收入维持母女二人的生活。母亲针线活很好,只因家庭困窘,没有条件描龙绣凤。后来在长江边给船工纤夫补衣时她的长处派上了用场,因她针脚好,找她补衣的人常比别人多,收入相对也比别的补衣妇高一些,这真应了一句古话:天无绝人之路。母亲只读过两年书,却对文化看得很重,在送我读书时,母亲对我说,六六(我排行老六),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没有别的出路,唯有读书,你要用功啊!我紧紧地记住了母亲的这句话。
父亲死后第二年,我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母亲让我叫他邓伯伯,说他是我父亲以前的好朋友,现在在兵站做饭。以后,那个邓伯伯就经常到我家,来时带些包子馒头,一来就和母亲悄悄地说话,。自从那个邓伯伯出现后,我发现母亲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衣服也整洁多了,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也很少下河滩补衣了,呆在家里好象等待着什么。不知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高大的男人,甚至非常地讨厌他。自从他在我家出没之后,我总觉得邻居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有人暗中对母亲指指点点。有一次,我和邻居的女儿发生口角,对方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有什么藤藤,结什么果果。这是一句很刻毒的骂女孩子的话,意思是母亲是坏女人,女儿也是坏女人。我气坏了我 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我不恨骂我的人,转而恨母亲和邓 伯伯,我的母亲肯定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一定和那个什么邓伯伯有关。
于是, 我本能地开始了反抗,邓伯伯带来的包子馒头我把它扔掉;邓伯伯只要进门,我就对他横眉冷对;他不走,我就摔门砸碗。母亲骂我,说我不懂事,没礼貌,我就和母亲对骂,母亲虽然非常生气,却对我无可奈何。而邓伯伯则摆出一副“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模样,不生气,还笑嘻嘻的,每天照常到我家来。我一边在心中暗骂着他“卑鄙,不要脸”,一边想办法赶他走。
我给在外地的大姐写了一封求救信,要她回来帮我们搬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姐回来了,把我们那个简陋的家搬到了大姐的婆家所在地——小镇一条深深的小巷内的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内,家是悄悄搬的,没让任何人知道。我高兴了,满以为姓邓的找不到我们的家,母亲和姓邓的就不会再来往。谁料想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一眼就看见母亲和姓邓的并肩坐在窗前说话,母亲好象还在流泪。天啊,我的一切反抗都没有用,我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他们仍然在来往!我愤怒,我绝望,我伤心,我想念我的爸爸!那一刻,我没有进屋,我疯了似的跑到小院大门口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的哭声惊动了母亲,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他们全都跑出来诧异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哭。可无论他们怎样询问,怎样劝,我都不答话,只是拼命地号哭,我母亲被我的哭声吓住了,她惊慌地让姓邓的男人赶快离开,然后把我拖进屋。母亲没有问我什么,因为她心中明镜似的知道我为什么大哭。
也奇怪,我这场昏天黑地的号哭,竟然对母亲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她终于断绝了和那个男人的来往,一直到我工作。
我工作以后,母亲住到了我的单位,有一天,母亲突然失踪了,我和闻讯回来的大姐找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家,都不见母亲 的踪影。我和大姐猜测,母亲和邓姓男人又旧情复燃,她一定是找他去了。然而一个月后母亲突然又回来了,回来时,母亲微笑着,神情平静,好似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她说她到一个外地朋友家玩去了,我和大姐心照不宣,并不追问母亲。
晚年的母亲和大姐生活在一起,那一年,我从外地回大姐家探亲,发现母亲虽儿孙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但一个人独处时眼中总有一种落寞孤单的神情。我看着她,心中隐隐作痛,这是母亲缺乏知心伴侣的缘故啊!母亲这一生太坎坷了,太不幸了。我当初使出浑身解数要切断母亲也许是追求个人幸福之路的做法是对了还是错了?我不知道;是出于对母亲的爱,还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保护?我不知道。我忏悔了,但是我知道,忏悔为时已晚。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