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

　　舅妈姓李，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家在当地小有名气，不仅因为她家有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土地，家境殷实，还因为舅妈在周围的名声。舅妈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当地人称之为“秤砣女”，家中既无哥兄姐妹，父母又视她为掌上明珠，舅妈自然成了家中的“老大”，从小任性霸道，性格乖戾，吵架骂街欺负人是常事。

　　但是舅妈却长得非常漂亮，白净的银盘脸透着健康的红润，眉弯眼大，嘴唇丰润，用我父亲的话来说是“不打胭脂自来红，不用画眉眉自弯”。你想想看，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常常吵架骂人，这在周围人们的眼中会留下什么印象。

　　我舅妈还承袭了她父亲吝啬抠门的秉性，家中万贯家产，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个大姑娘家，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常着旧衣烂衫，腰上还缠上一根草绳，走在外面，除了嘴不饶人，从不觉得寒碜。人长得那么漂亮，却如此脾气，如此打扮，让人不可思议，人们都传说李家姑娘神经不正常，可也有人说她懂得节俭。更有甚者，她见人就哭穷，说自己家没钱，在路上见到破瓶烂罐旧鞋什么的全都拾回家。其实，人们都知道，她家有钱，钱都买了土地了。按说，凭着殷实的家境和女儿的漂亮， 上门求亲的人应该不少，可我舅妈长到二十多岁，在农村来说已经是老姑娘了，竟然还没有嫁出去，舅妈的父母着急得很，眼看自己一天天老了，家产由谁继承？他们一心想招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产，延续香火。

　　我舅舅家和舅妈家只隔几里路，那年，我舅舅从中师毕业回乡，在一所乡村小学当了教师。舅舅虽然个不高，相貌平平，加上常年在外读书，还有点书呆子气，但舅舅是乡村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 ，人又老实厚道，在当地很有点口碑，被舅妈的父亲看中上门提亲，要求倒插门。

　　外婆家男孩子多，家境不宽裕，能攀上这么个富裕家庭是很不错的了，至于我舅妈的霸道脾气和古怪行为就不在考虑之下了，于是我舅舅很快就成了李家的上门女婿，外加管帐先生了。 俗话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 水，这话对男女都一样。我的舅舅既然“嫁给了”舅妈，就是泼出门的“水”了，外婆自然不能随儿子到舅妈家生活，顺理成章到了我们家，这是后话。

　　舅舅舅妈婚后的生活倒也平静，不久我的两个表哥相继出生了，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舅妈家的土地也一天天地增多，解放前夕，舅妈的父母过世，全部家产交给了舅妈，我舅舅一如既往当舅妈的附庸和帐房先生。

　　解放后，土地改革在中国大地掀起狂潮，我的舅妈首先被冲击，她被划为地主，那年她四十二岁。舅妈是女性，在当地并没有多少民愤，但因为她的脾气坏，吵架骂街，欺负人是常事，由此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划为地主后，舅妈全部土地家产被没收，那些贫下中农，尤其是受过她欺负的人都起来诉苦，斗争她，分她的家产。这时候的舅妈不知所措了，她没有文化，只有暴躁的脾气，见人们分她的土地，她愤怒了，犹如一头困兽，本能地开始疯狂反抗，疯狂挣扎。她觉得自己太吃亏了，平时穿破衣烂衫，吃粗茶淡饭，节俭得连碟子里的酱都要用手指掠干净放嘴中，如今说没收就没收了，她能甘心吗？

　　在土改积极分子们组织的斗争会中，其他的地主都弯腰低头，认罪伏法，唯有舅妈，她不仅不低头认罪，反而对斗争她的人破口大骂，还要高呼反动口号，翻了身的农民岂能容得她如此嚣张？就打她，吊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舅妈仍然哭骂不绝口，呼反动口号不止。农会的人无奈，于是将她扭送到派出所关押起来，但她在牢中还是又哭又骂，呼反动口号，还绝食自杀，最后公安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放了她，如此这般地不知折腾了多少次。在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中，舅妈只要受到冲击，她就拼命反抗，她明知反抗无用，还要受折磨，却从不低头认罪，直到她晚年精力怠尽。

　　以上舅妈的故事我是听我母亲告诉我的。

　　我只见过舅妈两次，两次都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一次是小时候随母亲到舅妈家作客，那时，只觉得舅妈家房屋挺大，挺多，但是却没有象样的家具，房中摆设好似杂货铺，又象收破烂的店子，到处都是烂瓶破罐，散发出一种酸臭味。表哥带着我各个房间看，但有一间房紧闭着，表哥却不让我进，好象里面有多大秘密似的，我虽好奇，但因我生性胆小腼腆，也不强求去看，不过在我心中留下一个谜团。吃饭时，桌上也没有什么好菜，我还见到舅妈用食指把桌上掉的饭菜捡到嘴里，我当时既惊奇又感动，我觉得她好节俭。

　　第二次见到舅妈是在她去世前两年，据母亲说，晚年的舅妈信了佛，我见到她时，她正坐在自家门前，怀中抱着最小的孙子，脸上安静祥和，俨然一个慈爱温和的奶奶。我无论如何不能把眼前的舅妈和当年哪个疯狂反抗社会潮流的舅妈联系起来。

　　舅妈死了很多年后，我在读俄国作家果戈里的小说《死魂灵》时，在书中发现了我的舅妈——泼留希金，我好感慨：中俄两国的没落的地主阶级何其相似！那时我突然想到了舅妈家那间不让我进去的小屋，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了，那不就是发霉的粮食，生绣的铜器以及手指一戳就成灰的成堆的布匹吗？

　　舅妈，舅妈，一个没落阶级中个人反抗进步社会潮流的悲剧人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