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草原走出的足迹(散文)
茫茫草原上的蒙古包,象雪白的大线团,是我们挚情的寄托;无论走出多久、多远,身后都有一根悠悠的线牵连。
在呼和浩特新城宾馆,当我们举杯纪念当初下乡的那个难忘的日子的时候,桌前站起来的都已经是中老年人了。
作为这次聚会的东道主谭爱民,正是这所大宾馆的一位部长。当年,他是吉林河畔阿拉坦图牧业队的保管。为了给队里省一元多车票钱,他曾连夜从旗里走回来。那90里路要翻两三道山梁,即使白天有时也能遇见狼。他就是从那个“红保管”一步步走来的,带着草原的质朴、真诚和执著。
酒桌上不苟言笑的阿其图,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淡淡的小胡子。那时,他瘦削的身影总是尾随牧民,和他们共同放牧、生活,向他们学习。当他被选送上学时,牧民们开会庄重地送给他一个名字“阿其图”,翻译成汉语就是‘忠诚“。从此他不再叫”湘生“。阿其图现在是内蒙古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
每次聚会,那日泰、郑奠军夫妇都不缺席。当时的那日泰是我们知青中最憨厚能干的大好人,大家管他叫“二老和”,和和气气的“和”。队里的重活打井、垒墙、盖房全少不了他。牧民的事、知青的事他都热心帮忙,他现在在内蒙古工业大学工作。
聚会中,由于赵敏生的到来,增加了不少热烈的气氛。他在赤峰市水利系统一个部门当领导。他曾是我们知青中最壮实、最讲“义气”的“哥们儿”。有一次摔交,还把我们乌珠穆沁一位著名的摔交冠军摔倒过。那次他得了胆囊炎,去盟医院看病,医生却怎么也不相信他有病。他比我小两岁,但个子比我高一头,因而队里当时有个40多岁的马倌嘎拉僧,一直管他叫大儿子,管找叫二儿子。
每次聚会遗憾的是没有杨永侃,他在北京工作。他是我们那伙人公认的“头儿”。因为他不仅是老高三的,而且有勇有谋,心地善良。当时,他留心了解那些被打成“内人党”、“走资派”、“叛国分子”、“右派分子”的干部、牧民的情况,常常给他们以同情和帮助。后来,他抽到旗里当教师,找了个在知青安置办工作的北京知青大刘。他们夫妇曾顶着政治压力,为许多父母还“蹲牛棚”的知青说话,使他们也获得了宝贵的招生、招干机会。他后来在国家信访部门当司长。这个工作太适合他了,因为他有颗草原人勇敢、正直、嫉恶如仇,而又富于同情的心。
我们队老知青,男的共六人。那时业余时间,我常编几句顺口溜式的豪言壮语,自认是诗;写过几个粗糙的忆苦思甜小节目,让我们公社军管的战士和纯朴的牧民落过泪。直到今天拿起笔想到的,还尽是草原的景、草原的事、草原的人。以至,自治区的一位文学评论家,把我后来写的一些东西也归入了“草原文学”。
六个远离父母的男知青,与几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姑娘,在乌珠穆沁那片辽阔、安谧的草地上,陪着汩汩流淌的吉林河,陪着红柳点缀的沙窝子,陪着逶迤如蛇的南山,陪着正直善良的牧民们,编写了难忘的记忆,描画了一幅幅或实、或虚真诚的画。
还记得那些不眠的夜晚吗?我们爱情的憧憬。她们离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我们不怕风雪之夜,不怕野狼相视,不怕烈马狂奔,可是在她们面前却胆小如羊羔。自然,我们大多是初恋的失败者,仿佛从心爱的马背上被甩下。但当我们睁开双眼,迷蒙中看到的是花的草原。我们毕竟也拥有了我们的爱。
是的,那个年代,我们不能没有那片青青的草地,那片草地也不能没有我们。早晨,在阳光下,我们是牧者、是农人,是最好的社员。虽然,在外宾到来的时候,我们曾被以“政治不可靠”而受到限制;在通过批审的基干民兵名单上,我们的名字被划掉。然而,我们曾经奋斗过,我们的汗水浸湿过车辙蹄印,浇灌过牧草庄稼。我们吃过生了蛆虫的干肉,我们住过没有门的阴暗粮仓,我们堵过漫上河床的洪水,我们扑灭过红过半边天的荒火。正是这样,我们得到了牧民的承认、草原的承认。
当我们从那片草地上站起来,我们便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扎实感。连我们的脚印,一个个也显得清晰,一个个也浸着芬芳的绿。如今,我们是干部、教师,是退休人员,是丈夫、父亲,我们更是老知青、草原人。因为,我们身后的足迹永远牵连着绿色的乌珠穆沁,绿色的锡林郭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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