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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的孤独一生

作者: 疯鱼无煮 完成状态:已完结

叔叔的孤独一生

  叔叔一生都是单身,不是他不想要女人,是他太憨,没有女人要他。大凡人有些傻,又没女人的男人,不管他身材长得如何魁伟,如何长得雄性,也是没有女人爱他的。

  我却相信叔叔是个可爱的人,想信他也会像我一样享受到了至亲之爱。因为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温暖,都有家,还有亲人的关怀。

  其实不然,我问过爸爸,问过旁人关于叔叔过去的事。爸爸也说,奶奶死得早,爷爷也在叔叔不到十五岁时逝世。所以,后来我才得知,叔叔一生都是凄凉的。

  爸爸说:“你叔叔小时候什么也不能做,就和我一起上山放羊砍柴。居然还长了这么大岁数哩。”

  我以为叔叔的上半生很快乐,想不到他上半生也没有幸福,更没有像我一样快乐和吃得饱的童年了。

  叔叔一生都受着别人歧视和白眼。甚至有人当面喝斥和挖苦,有时候当着我们的面也是如此。有一次,我和叔叔在地里翻土,那时我还小,有个人看到叔叔有巨大的个儿手脚却笨拙得很,就说:“老木,你长那么大个块头,是不是活着示众啊。”我当时不明白,那人又说:“能吃不做。倒不如死了积个德。”

  叔叔不在乎,动动嘴皮笑笑完事。他不善言词,不懂牙还牙。不过,我也能看到有人对叔叔的尊重,或许是叔叔生在我们的家族,再者力气很大,干活卖力,所以有些人也施舍短暂同情的。但那就像冬天拓花儿,太少了。

  有时我也是恨叔叔的,恨他把别人的势利看成是恭维,把别人的利用看成是关照。照妈妈对叔叔恨之入骨的话说:“是非不分,白痴!”

  上小学时,叔叔就与我们分开了,原因妈妈说得很准确:“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活不出个是非,猪狗不如。”

  我是喜欢过叔叔一阵子的,随着我进入青春期。尤其喜欢看叔叔像一座大山的个儿,喜欢他走路不紧不慢泰山般的稳重。还有,叔叔从来不骂我,他有山一般的宽容和钢一般的忍耐。我还喜欢叔叔那里有在爸爸那里得不到的小东西:钱币,打火机,好吃的零食。

  随着我的长大成人,我开始剖析周围人群的势利和叔叔的孤独了。起先,我认为只有妈妈不喜欢叔叔,后来发现不喜欢叔叔的人越来越多。大哥的喝斥,旁人的嘲笑,亲人的白眼。我在叔叔那面孤独的墙壁下,看着他那在北风中瑟瑟抖动的茅草屋禁不住的发呆,我手里拿着从他那里得来的打火机,一时弄不明白,叔叔是我们的长辈,对别人一生都没有攻击性,大哥为什么跟妈妈一样,也用最恶毒最苛刻的语言来谩骂他呢?

  爸爸虽说不对叔叔吼骂,不像妈妈那样对他的深恶痛绝,但从爸爸的表情上看,爸爸也是不那么喜欢叔叔的。有时叔叔在外面招惹是非了,对别人发颠发疯了,爸爸就会说:“老木啊,你也就省省吧,你就不能争口气吗?你不要你那张面我们还要啊。”

  叔叔当然没有言语。爸爸再说得痛心疾首,叔叔也没有言语。

  爸爸又说:“你这样活着惹事生非,还不如去死。”

  我望着门前那棵老槐树,心里最是难过了。

  叔叔还有一双特别闻名的大脚。脚大江山稳,可惜他一生没有江山。那脚大得出奇,依大哥的话说,那是外国的航母空舰,妈妈形容那是牛蹄。叔叔的脚大了没有鞋穿,再者,也没有人会给叔叔纳鞋,所以不管冬暖夏凉,叔叔总是一双赤脚支撑着庞大的身躯。夏天还可,冬天就有些吃力了。他走在雪地上,那大脚下压时,叔叔吱牙咧嘴,好像地上有刺。

  我对叔叔说:“你冷吗?”

  叔叔面带笑容,他说:“嗯,还好,不冷。”

  冷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而已。

  上初中了,那些以前在叔叔身上发生的,我体会不到的丑陋之事崭露头角。我当初以为叔叔就是我们家的人,以为叔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就是爸爸和大哥的事。其实不然,我渐渐感觉到其实叔叔仅仅是叔叔,他也是别人家的。这些感觉全来至入他们对叔叔的冷漠。爸爸的指责,大哥像吼牲畜一样吼骂,大哥叫他离我们家远点。

  晚上,叔叔睡在屋檐下,那一刻我才知道屋檐也是我家的而不是叔叔家的屋檐。屋外风大,雪花像知道人间冷暖一般,那雪花啊总是故意飘零在叔叔身上。我说,老伯,你进屋吧。叔叔不同意,他像对寒风没有感觉。大哥那双恶狠狠的眼睛里,他哪里对温暖的屋檐有感觉呢?

  叔叔的脚四季被寒风吹打着,严冬还没有过完那些口子终于等到开花了。他就用针线去缝补,他从来不用药水。一样的,他对那些口子也是没感觉的。

  在我的记忆里,叔叔一生中重来不生病,重不曾见他吃药打针,除了那两次近乎至命的伤残,几乎也不曾见叔叔病过。

  第一次是叔叔被一个女人用火钳烙了嘴巴。原因是他看到那个女人和别人通奸了。女人也是我们家族的,四叔的女人。四叔女人和别的男人通奸被叔叔看见了,叔叔在地里种地,叔叔一气之下怒不可遏,竟然把这丑事编成歌词来演唱。情理之中的事,女人就对叔叔恨之入骨。有天上午,女人请叔叔到她家里喝酒,特意给叔叔弄了下酒菜,不过待叔叔打着饱嗝儿又在火笼旁打香喷喷的瞌睡时,女人拿出了那早已烧红了的烙铁。

  在叔叔被女人烙了嘴巴的那段时间里,虽然叔叔受伤了,而他却给别人带来了居大的快乐。只要逢人别人都会大笑。原因是叔叔的嘴巴吃饭不像从前那样,而且更有特色了,他以前吃饭庞大的胃口夹着雷霆万钧之势,像风卷残云一样呼啦啦直响,现在不了,现在叔叔吃饭有点像女人,慢吞吞的,带点困难,夹着迫不得已的羞涩,肌肉有时还会抽动,像生怕把食物咬痛了。别人笑时,我也嘻笑。那么生动的场面,别人怎么不笑呢?

  有时我问妈妈:“他那样痛吗?特别是吃饭的时候。”

  “不痛,那个呆子没有感觉。”妈妈说。

  叔叔第二次挨打是第一件事的继续,只是打他的女人变成了女人的奸夫,伤势比第一次更重了。这次终于可以叫叔叔卧床不起了。时间差不多有半个月之久。那时候,叔叔被打后没人送饭。有人趁机主张让叔叔干脆饿死,有人想,只有他死了,那个接近猪一样的脑袋便不会再作孽了。我当时有些为难,如果我不送,他就会真的被饿死的,我想了好久好久啊,最终,我还是很没有脸面的去送了。

  前十天里,我没有反感,但后十天里,我几乎也崩溃听从别人的劝告了。爸爸盯着我,十分严肃的说:“鱼儿,你一天没去了给那呆子送饭了,随便你,如果你也不去,那就让他饿死吧。”

  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我送了,我怕别人瞧不起我。如果我不送,那会怎么样呢?我不敢继续向下想。

  “这事由你决定。”爸爸继续说,“送不送由你。”

  我知道爸爸的底线,我看着爸爸。“送吧。”我说。我妥协了,继续送。在送饭的途中,有次我几乎听到了传说过鬼的哭声。我知道那是叔叔的灵魂在哭泣。但我还是狠下决心要拷问叔叔,开始我并没有残忍,而是压抑着怒火说:“你饿吗?”

  叔叔说:“不饿。”

  “如果我不送饭呢?”

  “也不饿。”

  我气得差点晕死了,我说:“如果我不送饭,你怎么办呢?”

  他不回答。

  “痛不痛?”我又换着话题来折腾他。

  半天了,叔叔说:“不痛。”

  我说:“你为什么被打呢?为什么别人要打你?”

  叔叔有点激动了,点着头说:“我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还手呢?”

  “我有道理。不还手。”

  “你是个子大,你应该还手的啊。但你还是被打了!”

  “我有道理,还什么手?让他们打。打不死我的,正义是打不死的。”

  我控制不住了,我的取乐变质了。我变得恶狠狠的。我在内心骂他。我恨他所说的正义!!

  “你可以打那些打你的人,你打不过他们,你可以咬。咬他一口也好啊。你有手,你可以像女人一样抓他们的脸。你总打得过女人啊!为什么只有别人打你你不打别人呢?你连女人也打不过吗?”

  他不哼声了。

  “你打得过女人,我才十二岁都打得过一个女人,你为什么打不过一个女人呢?”

  他嘴皮抽动着。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我不知道哭什么,我一边哭一边折腾他:“你打不过女人你可以骂她们啊,骂他们那些狗日的,你可以强奸她们!你可以骂他们。你可以日他们的妈。日他们的女儿!日他们的奶奶。”

  他低下头去,彻底的不想说话了。至今想来,这是我最恶毒的一次。我想把叔叔的头搬起来,让他的眼睛盯着我。我要教他怎么骂人,怎么拿刀杀猪,怎么拿刀砍死那些还没有我大就知道欺辱叔叔的那些狗杂种。我甚至在心里拟定了一个教导叔叔成长的计划,叔叔是不敢一开始就杀人的,所以我只能希望他从学杀猪打小孩子开始。但是,自始至终,叔叔连这点希望也没有给我。叔叔至今骂不过一个小孩。打架攻击,就更不用说了。

  我心底里的恶气来得排山倒海。但叔叔不哭,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最后,我哭去哭来竟然有些害羞了,一害羞又认为哭得不值了。所以我也不哭了。如果我再哭,刚才我的吼叫算什么了,那些东西全变质了。

  以后,如果叔叔不哭,我也不哭了,哪怕我再心酸也不哭。或许是我哭了,那么我就承认我跟叔叔是一路人了。他软弱,世人公认的白痴。我用不哭来和他这个傻瓜划清界线,如果我真的再哭,也就证明我也跟他一样软弱了。我要以不哭来打败那些打败过我叔叔和欺辱我叔叔的那些狗杂种。

  我不明白叔叔所存活的世界,不明白他作为一个人应该拥有哪些思想,更不明白叔叔是怎么作为一个男人的。我对他住的草屋半信半疑,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所踏过的草木。我总认为与叔叔接近的那些草木也是会说话的,因为有时候我会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多数情况下,我走近他的草屋了也听不到他的呻吟声。有时我明明走近了他的茅屋门前了,但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如果叔叔的灵魂要是不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存活着,我就一直以为叔叔是当真死了。当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进去时,叔叔则又总是侧身坐起,并张口说话:“是你。你来了?”

  有一次,我又半是责备半是挖苦的问他:“你一直一个人在起,你不不怕吗?”

  叔叔依然平静的回答:“不怕。”

  “为什么不怕呢?”

  他反问我了:“怕什么呢?大白天的。什么也不怕。”

  也是,怕什么呢?大白天的。我看着那些草木,看着叔叔亲自种的那些可怜的并不茂盛的菜籽,看着被他那双大脚打磨出来的路径,我默默的想:“怕什么呢?或许除了那具特别的躯体,恐怕还有另外一个灵魂存在的吧。”

  署寒之假。我从学校里回来。我不知道叔叔是否与我回家有关,每次回家,我都能看到叔叔要到我家里来。远远的,他的孤独背影出现在山坡下的小路上。有时我只看一会儿就不留意他了,不过我有时也会等他一会儿,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明堂。他会一直走,一直走到我面前。但他走到我面前后又不说话了,总是我先招呼他。

  他像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就是我,也像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侄子。我抬头看着他,久了,他动口还是那句老话:“是你。回来了?”

  如果我不说话,一直看着他,他也会笑起来:“我认得你,你叫小鱼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到我家来后就不想离去。最激烈的就是吃饭时节了。我守在灶前,看着爸爸妈妈做香气燎人的饭菜。叔叔则站在门槛上。由于他不知礼仪,没有文明的举止,所以妈妈闲他没有站相。大哥闲他那巨人般的个儿挡住了视线,吼着他叫他让道。

  叔叔有时会和我坐在一起,尽管没人会理会他的言语,但他还是偶尔搭上一句我的话荐。只有一句话是妈妈认同的:

  “读书好,”叔叔对我说,“要多读书。读书了才有出息。”

  吃饭的时间到了,我们每人都有一碗热汽腾腾的食物。这时候,我会盯着妈妈拿碗的每一个细节,我只希望能阴差阳错,妈妈会多弄出一只碗来。如果多出来一份,就是天意了,是天意让叔叔有那么一份口福了。但往往老天爷不会出错,如果我也不坚持厚着脸皮争取,如果我不违抗亲人的诣意,那么,叔叔最终只有低着头,在灶前扒着柴灰了听我们呼啦啦的吃喝了。

  我说,我的心同时也在说,我一半说给妈妈听,一半提醒叔叔要自我争取:“锅里有剩,你也吃一点吧,否则吃不完就可惜了。”

  归根其底,叔叔是喜欢我们的。他在没事的时候,专会拿一些我们小孩感兴趣的东西出来招惹。不过我们硬要想得到时,他却只顾笑得前仰后翻,就是不肯放在我们手心上。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孩子,那些小东西他必然也想占有。但就是他这点吝啬,在妈妈看来,简直还不如陌生人那般施好,这也是招惹妈妈喝斥的原因:“你们看吧,他根本不是个人。”

  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听说叔叔也出门打了工。尽管他的工价不怎么高,但总算有了积蓄。那几年里,家人对他多少有了些好感,或许是因为他回来时总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时不时还从城里带些我们很少吃过的好家伙。我读书用钱不菲,也借过他的钱。也唯有那几年,叔叔才活得最像人样了。只可惜好景不长,他越来越老了。

  我出生社会后,一连就是十年没看到过叔叔。偶尔一次回家,也多半是来去匆匆,他看到我后还是那句见面语:“是你。你回来了?”

  日子好长好长啊,长得过去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我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我高中,大学,然后是结婚。上一个秋末,我接到爸爸病危的消息,千里迢迢赶回家,爸爸已经去逝了。忙碌完了爸爸的丧事,我猛然看到叔叔也坐在给爸爸做棺材没用完的那些木料上。木材白哗哗的,份外显眼。可能我一回家叔叔就看到了我,或许他已认不得我了。我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表情。

  叔叔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头上扎个脏得已分不清颜色的头巾。我喊了一声叔叔,然后微笑着看着他。他反应迟钝,半晌才笑出来。他没有感觉到悲伤,呵呵一笑,说:“你爸爸还没我身体好,说走就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说:“是你,你回来了?”

  爸爸的死我并不悲伤。人老了总会死。另一种悲伤却突然袭击而来。爸爸都死了,为什么叔叔还活差点呢?这种活才是悲伤的。

  “叔叔还出远门挣钱吗?”丧事办完后我问白发苍茫的妈妈。

  “出门。还是和以前一样,挣钱,只是喊的人少了。”

  “没人喊他了吧?还有人要他吗?”

  “也有人要的,他只为了吃顿饭。”

  妈妈不再对叔叔有什么怨言了。两个老人,两个各自的躯体。我怀疑这一切,怀疑以前叔叔度过来的那些旧时光。我也怀疑这十几年来叔叔一直活着的真相。

  后来,又过去了五年,我再次回家。第一害怕的是,居然是怕再见到叔叔。我怕他还活着。哪怕他能走路,身体硬朗得很我也怕。我希望那一切都像叔叔的旧时光一样过去了。然而我回到家里,却没有看到叔叔。我走过荒芜了很久的那些田地,也到叔叔那依然没有倒塌的柔草屋前去过。蓦然,我在菜场里发现一个坟墓般的土堆。我问土堆是干什么用的。妈妈说那是坟。谁的呢?

  大哥的女人帮她女儿亲切的告诉我:

  “那里埋的是大爷爷!”

  侄女又跟着亲切的叫了一声:“那里是大爷爷!”

  我看着远方,忽然发觉我是从天边回来的。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而且也只能是过去了。

  “那里埋的是大爷爷!”这一声是多么的美丽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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