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那一年

　　在焦家瓦房一侧的偏厦中，小昭和不到两岁的弟弟小君在等着爸妈回家。

　　昨天晚上，妈妈对小昭说，家里没有柴烧了，她要和爸爸上南寿山拣柴火，要去 一天，饭菜都做好了，明天晌午把冷饭菜端到焦大妈家热一热，自己吃，也喂弟弟吃。小昭很不情愿，她还小，做不了这些事，但她看到妈妈焦虑忧愁的脸，不敢说出不愿意的话。

　　中午，小昭喂弟弟吃了饭，又把弟弟哄睡了，便一个人端根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桂圆林发呆。

　　桂圆林那边是长江，沿着江边有一条通往小镇的公路，在公路的右侧，有一栋高大的瓦房，那是一座碾坊，也是小昭原先的家。小昭家是开碾坊的，每年收了谷子，四乡八邻的的粮农都要肩担车送把谷子送到碾坊碾成白白的大米，以前碾坊红火得很，现在那里已经不碾米了，碾坊门上挂着农民协会的牌子，那里也不再是小昭的家，小昭家一个月前搬到了现在的这间偏厦内居住，自从住到偏厦，比小昭大十二岁的大姐便再也没回过家。

　　这一段时间，小昭小小脑袋中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她不明白爸爸碾坊中的碾磨、拉磨的牛为什么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她不明白那个喜欢自己，经常带着自己玩的玉林叔叔为什么突然间不见了踪影；她不明白家中那些漂亮的家具为什么被别人搬走了，她还不明白爸爸的长衫为什么换成了短袍。她只知道住的地方越来越小，家具越来越破，饭菜越来越差，她问过妈妈，妈妈说，欠人家的钱，要还人家。

　　除了许许多多的不明白，让小昭害怕的事情也很多。小昭害怕有人来找爸爸，来找爸爸的都是陌生人，爸爸每次出去都要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脸阴阴的，很累的样子，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叹气，有时妈妈也要跟着去。有一天，快半夜了，爸爸妈妈才回来，小昭睡梦中被惊醒过来，迷迷糊糊的小昭见爸爸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血迹斑斑，爸爸在呻吟，妈妈在旁边哭，小昭害怕极了，把头缩在被子中发抖。第二天，焦大娘过来看爸爸，小昭听妈妈哭着跟她说，那些人好狠毒啊，让他跪磨盘，他跪不住，就用双手撑着磨盘边沿，王二就用扁担砍他的手，他的左手中指被活活砍断了！焦大娘说，阿弥陀佛，造孽呀，造孽。妈妈说，还有更厉害的呢，斗周某某时，让他光着膝盖跪在玻璃渣上，用藿麻抽身子，一抽一道血痕。还有一个姓李的女地主，他们用古时候的刑具拶她的手指，双手被拶得血淋淋的。小昭听得毛骨悚然，一晚上尽做噩梦。

　　打伤爸爸的王二小昭认识，他是坝上有名的懒汉醉鬼，每次喝醉了酒，就追着大姑娘小媳妇跑。有一次竟然拦着小昭的大姐，要大姐当媳妇。那一次，被小昭爸爸狠狠训了一顿。小昭不明白，为什么人人讨厌的王二威风起来了，还打伤了爸爸。小昭恨死了王二，她在心里诅咒，让他下河水淹死，出门车撞死，得怪病痛苦死。

　　小昭还害怕弟弟小君离开自己，小君得了疳疾，听妈妈说是营养不良。弟弟头大大的，眼睛也大大的，只脸是尖的，四肢细得像麻杆。焦大娘对妈妈说，你儿子的疳疾是越来越重了，你要想办法呀。妈妈说，哪有钱给他买营养东西哟，我和他爸现在自顾不暇，怎么照顾得了他，让他自生自灭吧！实在没办法，只好送人。

　　小昭就这样一个人坐着，想着那些不明白的让人害怕的事。下午了，爸爸妈妈 还没有回来，弟弟已经醒了，用细得像老鼠样的声音哭着要妈妈，小昭有什么办法，她只比弟弟大四岁呀。这时，那个上午来打听爸爸到哪里去了的人又来了，那人个子很高，脸又长又窄，样子很凶，小昭很害怕，他问，你爸爸回来了吗？小昭怯生生地摇头。那个男人离开了，不一会，他又来了，很不耐烦地说，怎么还没有回来。小昭心想，这个人是讨债的吧，平时小昭老是听到爸爸妈妈在商量，还差多少多少钱才能过关。

　　天快黑的时候，爸妈终于回来了。可是还没等小昭高兴，那个长脸男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突然出现在房屋里，他用手枪指着爸爸说，我是派出所的，你被逮捕了！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把爸爸的双手拷上，爸爸还来不及檫把汗，喝口水，说句话就被那个长脸男人带走了。小昭和妈妈惊呆了，也吓傻了，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爸爸已经不见了，小昭和妈妈相拥着大哭起来。

　　第二天，好久没有回家的大姐来了，她悄悄地和妈妈说着话，小昭听大姐说，有人怀疑爸爸到古楼山和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接头。妈妈说，天呀，我们是到南寿山捡柴火去了，哪里去了古楼山，接什么头啊！大姐说，抓人的那个人我认识，是镇派出所的姜户籍，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妈妈和小昭度日如年地等着大姐的消息。

　　一个星期后，大姐又回来了，她说，前几天农会在村上开会表扬土改积极分子，是集体开伙，开会第一天吃了饭后就有人肚子疼，上吐下泻，医生说是中毒，就报了案，派出所下来调查，怀疑是阶级敌人投毒，排查了半天，只有爸爸符合条件，就抓了他。妈妈气愤地说，还有天理吗？说他放毒，证据呢？大姐说，别急，还没说完呢，后来医生将中毒者的呕吐物拿去化验，发现里面有尼古丁——就是叶子烟中的成分。经过调查，原来伙房蒸饭用的甑子是蒸过叶子烟的，最后的结论是，代表们是轻度尼古丁中毒，跟爸爸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姐说，估计爸爸会放出来。听了大姐的话，妈妈长舒了一口气，小昭也高兴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爸爸却没有回来。妈妈急了，到处去打听消息，得到的消息是爸爸被判刑一年。这是怎么回事呀，明明抓错了，为什么还要坐牢？知道内情的人告诉妈妈，人家说没有现行反革命罪行，也有历史反革命罪行，某某参加过国民党，又当过伪副保长，三五反中又定为奸商，凭这几顶帽子，就可判他一年。原来是这样！

　　爸爸劳改去了，过了两月，弟弟小君死了。

　　那一年，小昭六岁。

　　据说小昭爸爸在劳改中不服改造，在送饭途中打烂了一担碗，又加刑一年。

　　服刑回来的小昭爸爸已经完全是一个老头样子了，失去尊严，失去健康，失去生活来源的小昭爸爸勉强支撑了五年，在贫病交加之中默默地走了。走时仅四十九岁。

　　那一年，小昭十三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