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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命运的抗争 作者:刘献华

  天一亮,我没向表姐打声招呼,就悄悄地离开表姐的家。

  来到我的村子,本该向家走,可是我却又跑到那片老树林里,呆呆地坐了一个上午。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老树林里,有过我和她小时候割菜喂小兔子的故事。那年我们都还没上学,爹给我买了一对小兔子。那小兔子,红眼睛,白身子,翘着尾巴,常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跑。我和春草常去给小兔挖菜割草。青菜水灵灵,开着鲜艳的花;绿草一把把,嫩嫩得闪着光。春草挖莱割草真快。她的小筐满了,就往我的小筐里放,两个人的筐都满了,我们就拉着手笑着唱着走回家,去喂我们的小白兔。可是有一天,一只心爱的小白兔死了,春草心疼得掉起眼泪,抱着小兔一个劲地在脸上亲。我摸着小白兔的肚子。小白兔的肚子真大,圆圆的,鼓鼓的。我说:它准是怀上小兔了,死了多可惜。春草说:去球的,这是一只公兔。她说着,对着小兔嘴做起人工呼吸。一位窜门的大叔走进院子,见我们这样,忍不住发笑,故意逗我们说:这样活不了,我出个法,准行,你们把小兔抱到村外的大树下,挖个窝,让免嘴挨近树皮,埋上土,再给她磕三个响头,两天以后就能活了。我们一听,抱起小兔就往这个树林里跑。到了这儿,在一棵大柳树下,我们把小兔埋好真的就像拜天地似的给小兔磕了三个响头,过了两天我们再到大树下看,小兔没了踪影。我说:小兔准是活了又跑了。春草说:那么我们就在周围找一找。我们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一堆小兔毛,还以为是小兔活了以后叫狗吃掉了。那个伤心地哭啊。

  今天,我到这里来,不光是因为那可爱的小兔子吧。也许更重要的是因为在这个老树林里,有过我和她初恋的身影。还记得,那个夏日,夜幕笼罩了大章屯这个被绿色遮掩的美丽的小乡村。农户的院子里、炕头上,又开始了夜间的甜蜜和温馨。空旷的原野,万簌俱寂,聊无声息。密林深处,探出一个少女的头。月光下,便看到了那张水嫩嫩、粉嘟嘟的脸,那丰满的少女的身躯,还有那抓人心扉的明亮的大眼睛。就在她探头张望之时,我狂奔着,喘着粗气,像只饿狼似地向她的背后扑过去,吓得她差点哭起来:谁?她的声音在发颤,身子紧紧地贴着那棵大树,抱着头,像个活刺猬一样蜷缩着,腿脚、胳膊也在颤颤地抖。春草,别怕。是我。她还是在那儿哆嗦,也不抬头。春草,是我。这一次,她辨出了声音,抬起头,看着我。俺的娘啊,文杰,你怎么才来。等你这半天,可吓死俺了,吓死俺了呀。我说:你怎么这样?你娘怎么生你了,怎么给你生了这么一个小破胆。她说:知道俺胆小,怎么才来?你不会早来一会儿吗?不会早在这儿等着俺?我说:你不是说好晚上八点吗?现在八点还不到。谁让你来的这么早?她说:俺吃饭早,心里又着急。吃了饭就往这边遛。往这边来的时候,天还有亮儿,也不害怕。哪知来到这儿就黑了。天一黑,俺一个人就害怕了。刚才你那么跑过来,俺还认为是坏人。我说:你家做的什么啊,吃的这么早。她说:俺和娘一个人就吃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都是因为你,要不,俺怎么也得炒个菜。我靠近她,就感觉到她眼里那道亮光变成了一股股的热浪,呼呼地扑到我的脸上,钻进我的脖子了。这个时候,我的心在扑嗵扑嗵地跳,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她。她笑了:傻样儿。给,拿着。我问:你给我的是什么呀?她说:等几天,你就去上大学了,这是俺攒的几个零花钱,你都拿着吧。我说:用不着你的钱。她的嘴高高地撅起来了,撅得能拴住一头驴了。见她这样,我就被吓住了,乖乖地接了她的钱。夜风吹过来了,在我们的身上轻轻地吹过,一阵儿又一阵儿,散发着香甜的青草味,芬芳的泥土味,美美的庄稼叶子味。远方偶尔传来鸟儿长长的叫声,虫儿不停的吱吱声。一声又一声,婉转而悠扬,深沉又清亮。夜呀,静静的,清香的,迷人的。我们就这样相对坐下了,很静很静地坐下了……

  我正在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已经站在身边:“哥,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回来了,咱爹咱娘不放心,到处找你,找了一个上午。”

  我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把身子周围的草拔得没了一根毛,地下还堆了一堆堆的土,像是一片荒凉的坟地。

  “哥,你的手机为什么关了?”

  “……”

  “哥,为什么不说话?”

  “……”

  “哥,你别恼。这一辈子就算你没出息了,不是还有妹妹吗?以后我会给咱爹咱娘争气。不会叫人家看咱的笑话。我会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长出息,长本事,养活咱爹,养活咱娘。哥,你别烦。就算你找不着工作,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妹妹也会养活你。”

  我站起来,搂着妹妹说:“好妹妹,没什么。面包会有的,现在没有,将来会有。现在你哥趴在了地下,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

  “哥,咱爹咱娘常说做人要有志气。你在妹妹的眼里,始终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哥。”

  妹妹的话,让我感到羞愧。我知道:我从前不努力,老惹爹娘生气。上小学时,我就爱逃学,常背着小书包,跑到村西的破庙里,偷看小花书,听放羊人讲故事,让娘抓不住,叫老师找不着。在那片蓝天白云下,在那片碧绿的青草上,羊羔子,撒着欢,咩咩地叫着,吞食着上天赐给的最美的食物。风卷着大片大片的云飞跑着,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青草倒下去,风所到的地方发出呜呜的响声。啊,多美啊。儿啊,你在干嘛?!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我。我撒腿就跑,娘追过来,一把抱住我:儿啊,你快把娘气死了。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走,跟娘去学校。娘亲自把我送回学校。老师说:你儿子太不争气,以后可得好好管管了,要是再不管,就废了。娘说:好老师,你就可着劲地管,打也行,骂也行,只要能管好就行。老师说:行,你这样说,我就再管管,要是管不好,就让他干脆回家算了。娘说:老师,可别这样呀,俺老婆子把孩子送来了,交给你,这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了。你一定要管好哇。将来有一天,俺孩子要是有出息了,俺一家子都来给你磕头。可是娘刚走,老师就踢了我一脚:出去,到太阳底下去背书。你要站直了给我背。背不过,看我怎么收拾你!那一脚踢得好狠。正好踢到我胯骨上。我哼了一声,心里想:老瘪壶,你等着,有一天我长到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打扁你,打得你尿裤子,跪在我的跟前求饶。还要让你喊着爷爷,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现在我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子会把书背过的,老子要让你个老瘪壶知道,老子不是没出息的料。也真是邪门了。没想到,两页的书,别人一天也背不过,我一会儿就背下来。那以后,老瘪壶说我聪明,同学说我神奇。还编出在那个破庙里神仙认了我做干儿子的故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我已经是神仙的干儿子了,同学们都喜欢和我交往。尤其那些不三不四的活跃分子,更喜欢和我交往。因为交友不好,常常和人打架,有时候打得头破血流。上高二那年,我又和同学打架,差点叫人把腿打折了,被老师狠狠地挖苦了一顿,便产生了厌学的心理,不再去学校。娘说:又是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不想上了。娘说:儿啊,还是上吧。我说:不上,就不上,死了也不上。娘说:儿啊,不上,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说:不后悔,死了也不后悔。我站在娘的面前,比娘都高半头了,已经是一个又高又大的汉子,娘好像也拿我没办法。可是娘还是很伤心。娘说:儿啊,不上就不上,不过,有一点,不好好上学,就得吃苦,像爹娘一样天天吃苦。恰恰第二天就是放暑假。乡下还到处传说着这里热死个人,那里热死头牛的新闻。一过正午,天更热得要命。平时,到处乱飞乱跑的鸡都躲到阴凉处无精打采地搭拉着翅膀;爱狂叫的狗再也无力发狂,无奈地趴在墙头边,懒懒地躲在大树下,伸着红红的舌头,哈哈啦啦地滴着唾液,喘着粗气;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光着小屁股跳进小河沟子的脏水里,长时间的泡着,相互甩着满身满脸的泥,打着闹着,任凭爹娘怎么喊叫,就是死皮赖脸的不上岸。就在这样一个大热的中午,爹娘带我到地里去锄草。俺的老天爷,俺的亲娘啊,汗水很快就把衣服湿透了。我抹了一把脸,一甩就是一把水。几只麻雀在我的身边叫着:喳喳喳!喳喳喳!好像在说:狗熊啦!狗熊啦!又飞来一只乌鸦,落在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对着我,啊啊地叫。好像在哈哈地嘲笑。我气急了,拾起一个大土坷垃,向着黑乌鸦狠狠地砸去。接下来又是劳累的痛苦和烦恼:俺的娘啊,腰怎么这般地疼啊。弯下去,再也直不起来。直起来,再也弯不下去。太阳怎么这么般地热啊,晒得头皮嗄嗄响,简直就要爆裂了。口里也觉得发干。我咬着牙,拼着命地锄着草,像个死鬼似的一步步地往前挪。我懒洋洋地挪动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诅着这该死的苍天,咒着这该死的土地,骂着这毒死人的太阳。俺娘啊,俺要累死了,俺要晒死了,俺要渴死了!俺娘啊,谁来帮帮俺,谁来救救俺啊!我说:娘啊,咱们为什么不等早晨或者傍晚的时候再干这活?娘说:这个时候锄下的草,才会死掉。早晨或傍晚容易复活。我说:别人为什么不中午干这活?娘说:咱不管别人,光管自己。我说:娘,这大中午,天这么热,干这活,太受罪了。娘说:儿啊,吃不得苦中苦,难得甜上甜。我知道娘话中的意思,低下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一个暑假下来,四十来个中午,爹娘陪着我,天天这样干。我受不了那种痛苦的煎熬,再一次返回了学校。正是娘的这种“苦肉计”,让我发奋读完了高中,总算考上了个三流的大学。

  想到这些,我摸着妹妹的头,内心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有意把话题引开去,便问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妹妹说:“刚才。”

  我说:“下午还去吗?”

  妹妹说:“下午不去了,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放了假。哥,回家去吃饭吧。哥,人家学校里来了通知,下午还让你到学校去呢。”

  我说:“叫我到学校去干什么?”

  妹妹说:“听说是表姐夫给你找了个代课的事。”

  我说:“今天不是星期六吗?学校放假我还去干什么?”

  妹妹说:“校长不放假,校长说专门在学校里等着你。”

  我这才拉着妹妹的手,转身向家走。

  妹妹毕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很快就把刚才的烦恼忘记了,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腆着脸向着我不停地笑:

  “哥,你猜这一次物理考试,我考了多少分。”

  “一百。”

  “不---对。”

  “九十九。”

  “不---对。”

  “八十。”

  “不---对。”

  “天啊,不会再少了。”

  “哥,你猜不着了吧。二十分!”

  “天啊,怎么会这样?”

  “哥,这一次是竞赛题,我考了二十分还是第一名。全班同学就是我完整地做对一道题。”

  “噢,是这样。”

  妹妹松开我的手,弯下腰,顺便在地下摘了一朵喇叭花,调皮地在我的脸前晃了晃:“哥,好玩吧。”

  “好玩。”

  “嘿,嘿。”妹妹笑着把那朵花咬在嘴里,又往前跑,她又去追那只在她的头里飞的蜻蜓。“哥,哥,快跑哇。你追不上我。你追我!”

  我真的去追她。可是一直到家,我竟然没有追上她。

  “哥,怎么样?你没我跑得快吧。”

  我看着活泼可爱的妹妹。妹妹长大了,妹妹长高了。可爱的妹妹已经不再是从前总是骑在我的脖子上撒娇的妹妹。

  吃了午饭,一家人都下地了,我一个人在自家那棵桃树下发了一会呆,推出那辆破自行车,出了村子。

  在这大热的中午,火热的太阳下,离村子不远的那块地里,爹娘、二哥、妹妹正在汗流浃背地干活。

  我下了车子,在老远的地方,深情地望着爹和娘,望着亲爱的二哥和妹妹。二哥走在最头里,戴着草帽,穿着白背心。说是白背心,实际上,连汗带泥的,差不多快成了黑色的了。可怜的二哥就像陪绑的犯人,低着头,咧着嘴,虽然不情愿这样做,却又无可奈何地干着。二哥的后边是爹娘,爹娘的头上,都箍着白手巾,眼睛瞅着地里的草和苗,点头,弯腰,撅屁股,抡锄头,驱着地下的土,一步步往前走,还不停地回过头来,心疼地看着我的妹妹,口里接连不断地问二哥:渴不渴?要渴的话,到地头上喝点水。最后边的是妹妹。聪明的妹妹,这会儿就像个小傻瓜一样,一边干活,一边擦着脸上的汗,还不停地站下来,看着那毒热的太阳发一会儿呆,看着地里活蹦乱跳的小鸟发一会儿痴。见我在地头上走过,她又大声地喊着:“哥!小哥!”妹妹还是那么快活,她似乎根本不知道,爹娘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这其中的奥秘只有我知道:现在娘在妹妹身上又在重复着对待我的老办法。每次妹妹回家,娘都这样做。娘叫妹妹吃苦,她陪着,爹陪着,还要让二哥也陪着。可是妹妹比我强,现在刚上初中三年级,在那次全校摸底考试中,妹妹考了年级第一名。妹妹的综合素质也很好,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在市里拿过一次小小的发明创造奖,后来还参加过全县歌舞比赛,妹妹动听的歌喉,优美的舞姿,一次次获得过观众的掌声。妹妹真的让爹娘很骄傲,真的给爹娘很争气,不像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哥。

  妹妹虽然聪明,亲娘的“诡计”她却看不出。

  可是我却一眼就能看穿了:我看到了爹娘在把妹妹当做一块铁,放在那个火炉里,然后他们和二哥一块跳进去,紧紧地抱着妹妹,任凭烈火去烧烤。

  我再一次深情地看了一眼在地里干活的爹娘、二哥和妹妹,拼命地向妹妹摆了摆手,重新骑上这辆破旧的自行车,用力蹬着,向学校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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