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西城杨石乡的陈德义贩了一批橘子到柳城去卖。那一晚,柳城四处灯火辉煌,陈德义正在柳城锅儿厂外卖橘子。西城,是附近著名的水果之乡,尤其是西城橘子十分出名,因此,买他橘子的人很多。陈德义正在给人称橘子时,听见了工厂门那边有两个人正摆谈着向外走来。一个是带着当地人口音的年青人,一人约有五十多岁,却是西城口音,这口音对陈德义似乎十分熟悉。只听那青年说:“何师傅,你是西城人吧?听说你们西城橘子很出名,是吧?”“你说得对。”这是那五十岁左右的人的声音。“不过,我是多年没回故乡了,也是多年没吃过西城橘子了。”“何师傅,你不知道吧?我们厂门口,就有一个西城来卖橘子的,听说价钱还便宜,你何不前去见见老乡,买点橘子。也帮我称上二斤,如何?”对方却一下警觉起来。“小张,你自己去吧。实在抱歉,车间主任正要我去研究下月的生产计划,今天不能陪你去。再见!”说着,这个人离开了青年工人,并没有走出工厂的大门。
陈德义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就不自觉地向门内望去,但他总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见过这个声音。他顺着发音方向向前看,那人已转身向内走,他没有看清人家的面貌。但是,那高大的身躯,光秃秃的头顶,却使他想起一个人来。“杨开保!”他口中自然地轻轻呼出三个字。“怪不得这声音这么熟悉。”他自言自语,想去厂里跟踪,又感到不妥。加上,他要卖橘子,不能离开。不过,他看见那青年工人向外走来。想了一下,等那工人来买橘子时,从侧面探听一下,也可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那青年工人果然是来买橘子的。陈德义借机与对方攀谈起来。“小同志,你们工厂多气派啊!你吃过西城的橘子吗?”“西城橘子,是很有名的,你卖的真是西城橘子?”“你听得出我的口音是西城人吧?我这是正宗西城橘子,有假包换。对了,你们厂内有西城人吗?若有西城人,叫他与你一起来,一下就能清楚我这是真货还是假货?”“其它车间我不知道有没有西城人,但是我们车间就有一位。”“他是西城什么地方的人呀?”“大概是杨石乡的。”“啊,我也是杨石乡的,我们还是老乡。何不请他出来帮你看看,不是就证明了我这是西城正宗货吗?说不一定,与他之间还是亲戚,我也好沾点光啊。”“他叫何明清,据他自己说,他没有兄弟姐妹和其他亲戚,只有一个老娘。不过我们何师傅却是一个十足的孝子。他本来想将自己的老娘接到厂里住,可是,人老了,总舍不得离开自己习惯的地方,何师傅就将自己每月工资的一半准时寄回去。”“啊,你说的何明清,正是我表兄,他的母亲我叫表婶。我家离他家约有二十多里路,我与他已是十年没见过面,想不到他在这个厂当工人。我真为他高兴,我卖完橘子,一定去见见他。”“何师傅可是个大好人,他手艺最好,技术是顶尖儿的,可他对人和霭可亲,没有一点架子。全厂的人都十分喜欢他。”“你们厂里除何明清外,还有其他西城人吗?”“我刚才说过,我们厂这么大,有四百多人,我只认识我们车间的人,其它车间有没有西城人,我不知道。如果有,何师傅一定认识。”“小同志,我刚才似乎听你在与人摆谈,那人的口音,就是西城人口音,你怎么说只认识一个何师傅呢?”“哎,你还说是何师傅的表兄哩,刚才那人就是何师傅啊。”“我的表兄,怎么会不认识,只是刚才并没看见他,只是听见声音罢了。”陈德义并没说假,他真是何明清的表兄,对何明清自是没有不认识的。杨开保也是何明清表兄,何明清也不可能不认识,对于杨开保的所作所为,何明清更是不可能不知道。而刚才那人的的身材,无论如何都与何明清联系不起来,他肯定是杨开保,而不是何明清。但是,他有许多地方想不通。如果何明清也在这个工厂,何明清既与杨开保同一工厂,为啥还包庇杨开保,不检举杨开保呢?那只能说何明清的觉悟不高,看在表兄份上,有意包庇他。然而,那工人却告诉他,那人不是杨开保,而是何明清,这就似乎打了他一闷棍。那工人走后,他就不自觉地叫了出来:“天呀,这是怎么回事?”他进一步想,无论从口音背影,都是恶魔杨开保,而绝不是何明清。这杨开保是如何变成何明清的?他想不通。他对两人都十分熟悉,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弄错。何明清是他表兄,从小就在一起,化成灰,也不会认错。杨开保呢?因为一件特殊的事,对他十分深刻,他也不会认错。一个人的长相或口音,有些改变是可能的,但是,基本形态或基本口音是不易改变的。无论看背影和听口音都是杨开保,又怎么会变成何明清呢?所以,他必须弄清楚那人是杨开保还是何明清?或许两人同时在这厂里。
1946年的一天傍晚,陈德义背着一背玉米从地里回家。太阳已落山,忙碌一天的人们,正纷纷向自己家里赶去。他走得很急,根本没注意周围的一切。一只大黄狗偷偷地跟在他后面,那黄狗从后面咬了他一口,一大砣鲜肉被扯了下来。他啊呀一声倒在地下,血汩汩地流着。幸亏他妻子赶来,将狗撵走,将他背回了家。当晚,他的脚肿了起来。幸好,他舅舅是个老中医,即时与他吃药、敷药,才慢慢好起来。就是这样,也花了他四个多月时间,花了半年的积蓄,才好完全。对这条恶狗,他自然恨透了它。他不知道这狗是谁家养的,但他不能白白地被咬一口,他决心有机会时,打死这条恶狗,为自己报仇。
又是一天下午,正是秋风凉爽的时候。那天,他收工较早,正扛着钥头回家,他看见了那条凶恶的黄狗正咬倒一个乞丐。那乞丐被咬倒在地下打滚,黄狗仍然向前扑。这时,他胸中怒火燃烧起来。一方面,他出于义愤救人,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报仇,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将这恶狗除掉。他没有顾及什么,就用锄头向那狗头上打去。汪的一声,恶狗挨了一下,就不再攻击那乞丐,却掉转头来攻击陈德义。恶狗咬伤他的仇恨被激发起来,他挥舞锄头左闪右挡,挡住了恶狗的猛扑。他用足力气,对准狗的头部一锄击下。这一锄头,似乎打在狗的鼻梁骨上,黄狗痛得汪汪大叫,转头就跑。陈德义为了报仇,又岂能让恶狗逃走。他追赶上去,对准狗的头部,狠狠击下。不知打了多少下,那狗终于不动了。他对这恶狗又是一顿好打,直到打来狗没有叫声为止。他心中仍是愤愤不平,深恐那狗未死,又用锄头挖了那狗几下,直到鲜血淋淋为止。他松了口气,大仇终于得报,心里自是十分高兴。他正准备扛起锄头回家时,一个人却站出来说:“姓陈的,你胆子不小,打死了乡公所巡夜狗,就想走吗?”说话的人,正是杨开保。“乡公所巡夜狗,就该放出来随便咬人吗?”他反问。“这狗是经过训练的,它最能通灵,从不咬那些好人,咬的都是那些偷鸡摸狗的人。这些我都不说,现在,你打死了乡公所巡夜狗,你说怎么办?”陈德义说:“我不知这是乡公所的狗,我认为是一条野狗。只有野狗才会在大白天胡乱咬人,你看,这不是这野狗给我咬的。”说着,他挽起裤子让杨开保看。三个狗牙印十分明显。杨开保却不由他分说。“谁见过我们的狗咬了你,你打死这巡夜狗,是我亲眼所见。我们还是到乡公所去说。”“到乡公所去说又怎么样。常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乡公所还是讲道理的地方嘛。”“那好,走吧。”这样,陈德义与杨开保一起来到乡公所。
进了乡公所,杨开保就大叫:“来人呀,将这小子与我捆起来!”两个如狼似虎的乡丁,根本不由他分辨,就将他捆成了粽子。“你们不讲理。”陈德义大叫。这乡公所哪里是他讲理的地方。“吊他狗日的个鸭儿浮水。”杨开保下令说。陈德义被吊了起来。半个时辰后,他已是大汗淋淋,湿透衣衫。这时,杨开保却要人将他放下来,然后对他说:“你要死还是要活?要死,马上将你这狗娘养的送到水牢里,直到将你关死为止。要活,就答应老子们的条件。”经过这一阵折磨,陈德义已知道了乡公所整人的滋味。于是他说:“杨爷,你就饶了我吧。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那好,看在乡里乡亲面子上,可饶你不死。不过,那乡上巡夜狗,是二十个大洋从外地买回来的,又经过人家的训练,出了许多培训费的。一只狗的价值,要管三石多田。要你拿多了,你拿不出来。你给老子拿二石田就是。另外,你得给这狗做一七道场,得象孝子一样给它披麻戴孝,用最好的楠木板,将这狗送上山安葬,你明白吗?”“杨爷,我祖上只给我留了二石田。全家五口,得靠那田过日子啊。至于给狗做道场,我也没钱。杨爷送佛就送上西天,做好人就做到底,就看在我一家老小名下饶了我吧。”“你不答应?”杨开保把脸一翻。“好,来人呀,将他送到水牢去。”陈德义听人说过那水牢的滋味,就吓来发抖地说:“我答应,我答应。”这样,陈德义的二石田被杨开保夺去。另外,他还颂家荡产地为狗做道场。更可恶的是,他的人格受到极大侮辱,为狗披麻戴孝,当了狗孝子。自那以后,他在人前抬不起头,人家说他是狗孝子,说那狗是他爹,他就似乎真正成了狗娘养的。他的土地没有了,就只好租种别人土地,做点小生意,以维持全家生存。从此,他生活极为艰苦,自然对杨开保恨之入骨,也将杨开保深深刻到了脑海里。好在,这种生活,只二年多点时间,就解放了。他重新分得了土地,又怎能不为新生活而欢欣鼓舞。这就是杨开保化成灰他也认得的根本原因。
解放后,骑在人民头上的杨天俊和杨开保等都被打倒了,这两人都是该枪毙的,可是,这两人一直没有抓着。杨天俊在解放前夕就逃跑了,杨开保说是在送回乡途中跳水自杀的,可是,人们却一直没找着他的尸体。虽然,六年中,杨开保一直没再在西城出现过,但是,他是死是活,却一直是个谜。使他想不到的是,他却在这柳城锅儿厂遇见了声音、像貌都十分象杨开保的人。然而,听那工人说,那人却是他表兄何明清。而他的表兄,他十分熟悉。那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瘦削身材的人。无论如何变,他表兄也不会变成杨开保的样子。一年前,他到过表婶家下,问起表兄情况 ,表婶说在外当工人,而且对他十分孝敬,每月总是将钱准时寄回去的。表兄还曾经去过信,说是要表婶到厂里来住。但那工人却硬说,那象杨开保的人,就是他表兄何明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难道会变成另一个人吗?难道表兄被姓杨的杀了,这姓杨的是冒名顶替到这个工厂来的?他打了一个寒颤。但是,他仍然有一点想不通,若是表兄是杨开保顶替的,为何他又敢于给表婶写信,让表婶到工厂里来住?这当中有什么名堂,他弄不清楚。不过,去看看那位何师傅,看有什么反映,不是一下就清楚了吗?陈德义决心弄清楚这件事。突然,杨开保凶残毒辣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眼前,对于杨开保,他还心有余悸。“不,我不能去,使他知道我认出了他。我不能打草惊蛇,让他有所准备。他若再溜之大吉,就很难找了。我不如先回西城,向公安局报告,看公安局如何说。然后,再去看看表婶,问问当年表兄走的情况,使事情更加明白。想好以后,他就匆忙地卖完自己的橘子。他心中有事,就不管赚钱不赚钱,没几下就卖完了。然后,他急速赶回西城,将所见的人和事,向西城公安局作了详细报告。接待陈德义的,是西城公安局政工科科长。这科长听了他的报告,对此事十分重视。马上表扬他的觉悟高。并要他暂保密,若公安机关弄清楚此事,会对他奖励的。他认为奖励不奖励没什么。只要能捉回杨开保,除西城人民心中一个大患,比什么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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