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还乡
最初的一瞥当然是投向开元塔了。这座赭黄色的七级佛屠洇入一团水墨般的绿茵里。六年来每想到这幅画面都止不住怦然心动。檐牙下摇曳的铜铃朝朝暮暮在耳旁叮咚。自然这些最后会凝聚为一双眼睛,一双扑朔迷离泪光点点而又深不可测的明眸。他的思想被最初的一瞥照亮,豁然明白了之所以风尘仆仆不远千里而来,其实是奔这双眼睛,渴望灵与肉统统融入她幽深的泪光里。
现在他正坐在云端审视下界。眼底是秦巴山地的沟壑,凝冻着吞吐洪荒的黑褐色鲸波,汉江象一条灰蓝的游蛇,细细一线于其间蜿蜒,小城,不过是一颗小黑点罢了,它太小了。
六年前他的生命曾象彗星般照亮了小城。他是小城的骄傲,他是小城的光荣。他是小城父母激励儿女上进的楷模——这都是因为他叩开了全国著名学府的大门,一举成为地方教育史上破天荒的人物。录取通知书下达的当天,学校领导敲锣打鼓的到政府大楼报喜,县四大领导班子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居然当即休会,为他举行一个热烈的庆典。父母官拉着他的手登上主席台,让与会所有头面人物都好好看看状元郎。那场面让他一想起来就心头发热。当他启程前到理发店``修饰一新``时,听见理发师傅正与顾客神吹高考状元呢,吹他如何志在千里,如何才高八斗,又如何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发愤苦读方有今日云云。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于是他明白他如今做了小城朝野街谈巷议的新闻人物了,再一想几个小时后,他将生平第一次体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佳境。企盼的幸福正向状元招手呢。遂兀自生出几分飘飘然来。
旋即大客挂了空挡,顺九曲十八弯山路趔趄俯冲如一条醉汉,破铜烂铁碎玻璃满世界砰砰啪啪。有人骂了一句:这鳖子,要钱不要命了。想把一车人都搭进去?便有人叹一声应和:哎,这年头,咋说呢……
江边汽渡口,排队车辆逶迤成一字长龙。乘客纷纷下车凉快,焦灼中竟有几分幸灾乐祸。
又站在家乡的河边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何况他是喝汉江水长大的,点点风帆,星星渔火,还有悠长的汉江号子。那就是他的童年啊。肌肤便急于和汉江亲近。他迅速从苍蝇般包围过来的小贩中挤出去。提着凉鞋朝沙滩走。方见波浪竟翻滚着粘稠的油污,再不比当年的清明澄澈了。负重的江水流淌得也不如记忆中那么轻快。虽然它依旧流淌着,从远古流来,向未来流去。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惆怅。
忽听得有人喝一声:状元!还未及回头,后肩应声挨了重重一捶。嘿,衣锦还乡啦?
原来是老肥。几年不见,越长越肥了。晒得象个大黑熊,呲着一口白牙傻笑。老肥袖缠一红箍,手里握只对讲机。状元一时也弄不清这厮干得什么差使,想想当年自持学习好挺瞧不起人家的 ,此刻被这一拳一喝一笑一热肠给感动了。
老肥拽着状元往家里让,没进门便大声大气地咋呼:秀华,快起来,看看谁来了。
里屋一阵响动,老半天,门帘才挑开,走出一位胖大嫂似的女人来,穿着拖鞋,蓬头垢面,迷迷瞪瞪的,一身慵懒。眨巴眨巴眼睛才看清来客是谁,叫一声:妈呀,我当谁了,状元啊,哪阵风把你吹回来了?
老肥憨憨一笑:昨晚修长城。又是一个通宵,才躺下不大一会。——哎,手气咋样啊,也没有听你言传。
屋里箱笼充实,该有的都有了,就是乱。
有人通宵达旦爬格子,有人镇日彻夜搓麻将,这就是大千世界啊。状元潜意识里又冒出一丝不屑来。
说话间已是日当正午了,主人便要张罗饭菜。状元既怕打扰又怕误车,秀华拎上竹蓝出去,撂下一句话:瞧得起咱这船拐子就留下吃顿便饭,瞧不起你就开路。没人拦你。老肥说放心,一会儿我给你拦辆车,保证不叫你挤那破大客受罪。咱们班长去市里开会去了,说的今天不回来,你还不知道吧,班长摇身一变,已经当上局长了。状元自然不再言语。
秀华转身回来,手里是半蓝河虾,一条敲嘴白鱼,钻进厨房,立刻满屋鲜香,把状元的口水都兜上来。
凉菜热菜上了一大桌,皆是家乡风味。
白酒,红酒,黄酒,啤酒,喝哪样?天热,喝啤酒咋样?多加些冰块。这中德啤酒有点苦,说是慕尼黑风味,开头喝不惯,喝喝就对了。做学问苦吧?多吃点。
每天三点一线,睁眼子曰闭眼诗云,托一钵一勺,象一个化缘的苦行僧,在食堂的小窗口拥挤。六年,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国学大师门下共有三位弟子,大师兄首先学成毕业。学位论文《中国诗学的空灵境界》顺利通过了答辩,并且评价甚高,可是当状元和二师兄热诚向他祝贺时,这位文学硕士却一脸苦笑。也难怪他啊,人才市场红红火火,双向选择热热闹闹,可是红火热闹都是人家的。哪个单位哪个机关哪个企业哪家公司需要``空灵``呢?何况爱人调进大城市谈何容易,要打通方方面面的关节,指望``空灵``是万万不行的,你还是知难而退,卷铺盖回家乡学校``空灵``去吧。大师兄临走留下一句醒世恒言:你们……得救亡图存啊!
哎,忠诚厚道一付师长风范的大师兄啊,象颜回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室而不改其乐的大师兄啊。你如今也活明白了吗?
当船拐子,名声不好听,实惠想穿了一球样,还不都是几十年光景,心想多了不耐老,人家过得咱也得过。在船上开票,管他大车小车,军民人等,来到咱的一亩三分地了,对不起,留下买路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得也还滋润。当然跟人家班长和老板不能比了,咱一升不了官二发不了财,人各有命,咱祖上的坟气没有那旺啊,消停过吧。房子刚买下来,现在算是坐在屋里招待客人了。晚两天准备装修装修。封个阳台,算计下得一万多元块吧。
谈起这件大事,夫妻俩当着状元的面展开了一场小小的争论。对墙面喷塑天花吊顶的方案没有争议,在封闭阳台上是用铝合金加蓝色玻璃还是茶色玻璃上也很快达成了一致;铺地板的材料,老肥说市面上有种米黄玉大理石,是本地新开发的建材,他看过效果,绝对华丽,秀华却说还是镶木地板显得更高雅些,于是华丽派和高雅派壁垒分明,一时相持不下。
等房子装修好了。我一定接你。到时候再添个儿子,这辈子就啥也不求了。老肥说着说着,就毫无顾忌的瞟着秀华的肚皮。
临河的窗大开,江风浩荡,满屋清爽。老肥夫妇脸上堆满了幸福与满足。
远远瞅见一团流火在山间滚动。老肥说,班长驾到。秀华说,人家现在是局长了。状元不解:恁快,才三日不见呐。
秀华说,人家有个好爹呗。一毕业,就招工进移民局了,内招。老爹不是局长嘛。一句话,移民上有的是钱,掏几万块,委培,班长就到省里上学了,又拿工资又算工龄,便宜事让他占齐全了。文凭一到手,又赶上县里培养跨世纪领导干部。提拔一大批二三十岁的毛小伙子。几个对手杀得头破血流。让他渔翁得利了。老肥说,其实也是机遇好,说到底人家是有当官的命,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当然人也得会来事。听说在省里上学也没正经读书,成天拉关系网去了。他能提这么快也亏了上头有人。这娃子今后能混上去,不信你看。
老肥喊一声:大班长,捎个客,你看看谁来了?
应声走出一人,戴着太阳镜,步态庄重,气宇轩昂。老远就微伸右手。哦-状元啊,咱们的学者回来了,欢迎欢迎。热情中带几分矜持,矜持中又不乏热情。秀华便在一边撇嘴:看他那身份,腻的!
不等坐定班长就掏烟,状元摆摆手,班长兀自点上,靠在软座上,昂头轻轻吐出一缕,于是弥漫一股香气。
这趟差事,办得挺顺利的,回来又遇到老同学,真叫人高兴啊。开会?当然没少开,文山会海嘛。这次是去跟省电视台签订拍摄专题片的事。这些年,说良心话,我们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移民安置,库区绿化,扶贫开发,方方面面,应当让上级知道,也应当让老百姓知道,用时兴的说法,要有点公关意识,学会推销自己。三峡工程上马了,我们库区的工作,经验也好,教训也好,对三峡都是个借鉴,这个意义就大了。
桑塔那如一支箭,轻捷地射向新城。
官运亨通?那可谈不上。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就有二三百人,各方面比我强的大有人在,我算哪路神仙。咱们这个班,要是煮酒论英雄,不怕你状元介意,恐怕首推老板了, 那才叫``时代的弄潮儿``啊…… ……
二师兄一直在琢磨着大师兄的``醒世恒言``.去年有机会到深圳参加一次学术会议,让南风一吹,竟然幡然觉悟了,回来只说了一句话:咱们这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于是坚决退了学,如今在一家专门生产厕所卫生设备的日资洋行供职,来信说是金票是大大的有,反正金钱没有臭味。
国学大师很觉得面子过不去,但是大师毕竟是大师,很擅长推古及今,孔夫子当年杏坛设教,也还三盈三虚呢。但没有让状元去鸣鼓而攻之。
唉,沉静洒脱一付闲云野鹤风度的二师兄啊,醉心老庄修炼到``心斋````坐忘``境界的二师兄啊,到了还是耐不住寂寞了呢?
如今轮到状元确定硕士论文选题了。他在图书馆借了部《五灯会元》经济系的一个哥们打趣他:我看不如拿这份心思去借本《股票大全》什么的读读,没准将来还能派上用场。你没看见多少文史哲的夫子都钻到咱们系旁听一两门热门课程搞``二次革命``吗?你莫非真想出家当和尚在家当居士?言毕面色泫然,一脸大慈大悲普渡众生的佛相。国学大师也不赞成他逃遁到禅宗里去。状元知道作为当代新儒学在国内主要的提倡人,自然很希望这位得意弟子在新旧世纪之交社会转型时期,能写出些``修齐治平``的恢宏策论来。所以他特意回乡小住几日,希望在这小城恬静的氛围中,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大师新儒学的命运,或者不如说是他自己的命运。当然,他更要追回六年前那个铭心刻骨的夜晚,他必须向她摊牌,他无法再承受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折磨了。
桑塔那启动的一瞬间,透过车窗玻璃,他瞥见老肥和秀华并肩偎依在琥珀色的朦胧中一闪而逝,这个意象竟让他心里一阵温热。他们是好人,当年他曾经因为分数瞧不起他俩,现在却不禁要为这一对好人祝福了。虽然他明白他已经不可能接受他们的生存方式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在``等待戈多``.可是戈多总是不来,愁坏了等他的人。
人生识字糊涂始,人生识字忧患始。
一进新城。车速立即放慢,桑塔那比孔夫子的牛车似乎快不了多少。
状元浏览街市,心中一片茫然。曾几何时,街面上人烟也稠密如此。爬满青藤的城墙拆除了,儿时曾和小伙伴日日在上面攀登嬉戏。多少次梦里相寻的青堂瓦舍无影无踪了,瓷砖马赛克铝合金玻璃幕墙包装的``火柴盒``一幢挨着一幢。小城明清时代沿袭下来的格局荡然无存了,换上的是千篇一律的现代面孔。
班长要状元``瞻仰瞻仰``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怎么样,够气派吧?我看就是搁在省城,也是象模象样的。你猜这栋楼的主人是谁?
------是老板 。
就算是此刻飞碟在头顶盘旋,外星人站在面前,状元也不会如此惊奇。
用老百姓的话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这货是有闯荡江湖的本事,你不服不行。
班长此话不假。算起来,老板出道是很早的,高一暑假期间便悄然离家只身到广州等地溜了一圈,说是去看看花花世界练练生存本领,转眼便身无分文流浪街头。不知有什么不轨行为,被公安局收容做了一个月苦工后遣送回来。晒成一张黑皮扛了个明晃晃的青皮脑袋。连最古板的语文老师也幽默了一回:这次写暑假见闻,再说没东西可写恐怕是说不过去了吧,大牢里的花花世界和生存本领可不是每个人都见识过的啊。满以为这小子丢人现眼从此在学校永无出头之日了,谁料他人前人后牙巴骨咬得咯崩咯崩响:有钱是个男子汉,没钱是个汉子难,妈的这一个月的罪没有白受。第二年暑假他复仇丝地再度南下,这回去时拎了一旅行袋蝎子(全虫),回来时竟变成上千只计算器。他让校广播播送了一则``商品信息``,于是全校学生的作业演算和老师的统计都同步实现了现代化。因为大家都相信他,``绝对是原装舶来品``,而且价钱的确便宜,只有那古板的语文老师坚守气节不为所动。学生老板一时间名声大震。
如今的老板早已不是小打小闹了,他的``症候``玩大了,成气候了。班长的烟又接了一支。不过你要想弄清楚他的发家手段,恐怕比弄清飞碟百慕大尼斯湖海怪还困难。总而言之,是时世造英雄吧。他已经达到``三小`水平了。怎么,三小都不知道?小汽车小别墅小老婆。他身边的私人秘书公关小姐之类,比一次性消费品换得还勤,还有他雇佣的女招待女店员什么的。三天两头都有被他消费过的姑娘到医院去做人流,现在开放搞活,人们也不在乎这些事了,反正他有得是钱。他照样红火,照样当企业家当改革明星,照样用他的九牛一毛这里捐赠那里赞助,为自己买来好名声。这段时间我老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对商品经济是不是歌颂过头了,对他的负面效果是不是谈少了?当然我不该对你提这个,班门弄斧了。现在他最新一任的女秘书,你猜是谁?是燕子。
周身的血液都骤然间涌上大脑,状元觉得一阵眩晕。燕子啊燕子,这是一个六年间与他朝夕相伴,永远让他一听就会怦然心动的名字啊。课堂上,老板的贼眉鼠眼老是叽里咕噜的在燕子身上乱转,状元心里当然很明白,何况他还亲耳听见老板跟他哥们发颠:妈的燕子这妞,粉白粉白,肉乎乎嫩生生的,一指头能掐出水来,活象熟透的五月桃,真谗死个人!说着便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走着瞧吧,我老板想要的没有弄不到手的。
有节晚自习,燕子抽屉忽然传出一阵美妙的电子音乐,吸引了全班的视线。燕子的脸蛋立时飞出二朵红云。状元一看,原来是一只卡西欧计算器。比别人手里的多出许多功能,顺口问了句价钱,燕子含羞不语,状元便后悔问的太蠢,老板是何等有心计的人,他知道用什么小伎俩能讨女孩子欢心。再瞅老板,果真一脸得意,连青皮也愈发亮了。
当状元告别班长,从桑塔那上下来时,竟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虚。
他是在开元塔叫停的车,他要在古塔下约会燕子,他要到古塔上去追回六年前那个温馨的夜晚。古塔啊古塔,请你为我做证……
汉江倒流了六年,生命象彗星般耀眼。月光下的古塔是那样安详,那样神秘。他在塔下搔首踯躇,梦里伊人啊,你究竟来也不来。忽然树叶婆娑,摇落点点月光,燕子象清水荇藻中的一条银鱼悄然游来……他们在幽暗的塔楼里攀登,石级很窄,很高,很陡。燕子的裙琚撂着他的脸,使他浑身燥热。我怕。朦胧的身影似乎在微微颤抖。有我呢。从这一刻他长成一个男子汉了。斯平克斯打出一记漂亮的勾拳,把泰森打翻在地。让卡西欧见鬼去吧。我是状元,我是强者!我是朝野注目的新闻人物!到顶了,两人瘫坐下来。地面很凉。两个人的世界很小,四面穹隆形的窗洞透出乌蓝的天,若明若暗。丁冬,丁冬,飞檐下的铜铃在轻轻摇曳,摇曳出的极乐世界的阵阵天籁。忽然间……忽然间……燕子娇喘吁吁不胜缱绻,软软的化入他怀里,无力的仰着头,看了他一眼,遂梦幻般地闭上,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脸上使他一阵眩晕——六年来就是这瞬间的眼神使他心驰神往昼夜不安,它是那样扑朔迷离幽深莫测而且滋润着点点泪光。他读懂了这眼神的意思了。哦,永生永世不会忘怀的最初的一吻,你是怎样的刻骨铭心啊!燕子燕子燕子,状元痴醉着迷狂着飘摇着;状元状元状元,燕子呢喃着嗫嚅着呻吟着。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脑海里悠悠地迭映出大唐进士及第少年名士雁塔题诗的倜傥风流……
现在,状元又一次满怀期盼地在塔下搔首踯躇,他事先和燕子约好了在老地方会面。随着天光收尽暮色四合,不祥的阴云便象黑沉沉的夜气压在心头。状元焦急地绕着古塔兜圈子,心里兀自乱了分寸。
状元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厦。自动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嘈杂闷热夏天顷刻变得非常遥远。电梯载着他扶摇直上,思维也被迷宫式的世界搅成混沌一片,混沌中不断闪现着成千上万只蝎螯成千上万只计算器显示出电梯间血红的数码。高层是一座舞厅,带着浓烈脂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乐曲疯狂的节奏象狼狗一样的撕咬着他的神经,霹雳灯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并闪电似的忽明忽灭,飞速旋转的红男绿女在漆黑的深渊里忽隐忽现。
状元在一排写字间外静候。长长的走廊响起高跟鞋轻捷的扣击,仿佛音符在谱线上跳跃,一记记都叩在状元心上。飘忽的香雾由淡而浓……走近面前的是一位陌生的姑娘。
状元听见一块石头扑通一声从心头落下,谢天谢地,女秘书不是燕子,造谣可耻传谣可恶信谣可悲辟谣可敬。燕子永远是我心中的天使,天使,是不会堕落的。
他立即改口说要见老板。他与老板是多年同窗。斯平克斯与泰森握手言和,老板不再可憎。
走进经理室,安乐椅上半躺一先生,定睛一看,是老板的一个狐朋狗友,自然西服革履油头粉面,早不是青皮无赖的模样了。
噢,你是状元。我没认错吧?这地方人来人往,象你这样的大知识分子还真是稀客呢。小姐,拿两听耶奶。老板?惭愧呀,说出来让老同学见笑了,我在老板跟前,顶多是个高级打工仔罢了,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怎么,你找他有事?噢……我猜出来了。想倒腾点买卖?想探探路子?想求哥们帮一把?好说好说。文人都在下海。这就对了,这就换了脑筋啦,这就走到一块来啦。光名声好听有啥用,名声能当饭吃?这年头啥东西都是虚的,把钱捞到手里才是实的。你直说吧。 不是我吹,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了。咱要是没这两下子,眼眨眉毛动的,还敢在场面上混?老板到北戴河去了,今天一早上动的身。一个人?咋会一个人,那货,离了女人能活?这才把燕子燃上,正新鲜着呢。你有什么财路,有什么好点子,尽管说。
原来如此!……燕子燕子啊,当我一片痴情千里迢迢的来会你的时候,你却正陪着老板舍我擦肩而去,连头也不回……
泰森不过是佯装倒下罢了,他在地下打了一个滚,挺起身,突然爆发出一记致命的重拳,这回斯平克斯彻底崩溃了。泰森将拳王之手高高举过头顶。老板以赢家目空一切的傲慢,将燕子一把搂入怀里。
状元行在十字街头,漫无目的,虚脱得如一个幽灵在飘荡。这是一段土城墙拆除后开辟的新街,入夜的街衢竟比白日更辉煌热闹,不过这个缤纷的夜晚并非为了他而展开。他感到透彻骨髓的孤独。
这就是你了吗,魂绕梦牵的小城?难道六年的弹指间,就能把一个淳朴的山里妹子彻头彻尾的改变?
满街是店铺和摊档,四面八方亢奋的招徕和叫卖,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浸透了发财的焦灼和浮躁。人们恨不得把世间的一切都标上价码出售,把举世的男人和女人重新划分为买者和卖者两类。理发铺现今叫发廊发屋或是美容厅,听不清里面在谈论什么,不过肯定不会议论高考状元了。
昏头昏脑地跟一个和服高髻的女郎撞了个满怀,一看她只是一具模特。身后一横幅:富士胶卷。
当年,就是秦巴山地的沟壑,阻拦了东洋兵的三八大盖,如今它再也挡不住这具具木然不语的模特罢了。
状元浑身焦躁,马路牙子上的冷饮机倒是三步一台,书店报摊混杂其间,色素染得五颜六色的液体伴着流行歌曲的嘶吼,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与横陈的乳房大腿交相辉映。
过去我不知道什么是宽阔胸怀
过去我不知道世界有很多奇怪
过去我幻想的未来不是现在
现在才清楚我什么是未来……
有次大师讲学,弟子侍坐。问答间状元无意讲起家乡一习俗:每逢五月端阳,小城住家除了悬菖蒲艾蒿,门口还要置一几案,沏一瓦盆绿茶,摆一溜粗瓷饭碗,供四乡农民进城观龙舟饮用。自然是分文不取。母亲因家境清寒,只能捏一撮干酸菜代茶。为此很觉过意不去。不断陪着小心。饮者却说,好喝好喝,又解渴又败火,好喝好喝。说着极豪爽地咕咚咕咚灌下一气,于是母亲洋溢出一脸的感激来。大师听毕竟大为动容,唏嘘良久不已。
夫子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
大师一时喜上心头:昔者先师贤人七十弟子三千,老朽昏庸,今得一高足亦足矣!
不觉眼前灯火阑珊,夜气四合,市声落潮般渐渐远去,原来,他又走到开元塔下了。
脉脉青辉中,它依然显得那么朦胧安详,那么深邃神秘,古塔挽留了时间和空间。六年后和六年前全无两样,唯有前方的树影再不会为他而晃动了。
他又开始在幽黑中攀爬。石级很窄,很高,很陡,恍惚中燕子的身影在微微颤抖。裙琚撩拨着他的脸,使他艰于呼吸。 我怕。 有我呢。 到顶了,状元瘫倒在地面。地面很凉。世界很小。他又听到了飞檐下的铜铃的摇曳,丁冬,丁冬。燕子的明眸忽然在黑暗中一闪,他立即被一种残酷的苦痛震撼了——他至此顿悟了那眼神的全部内涵,为什么会那样扑朔迷离那样幽深莫测而且滋润着点点泪光了。哎,你这个呆子,你这个傻瓜。或者,是发乎情止乎礼非理勿听非礼勿动的夫子之训,早已经先验地流淌在你血脉中,才使你放弃了伸手可得的幸福吧。
好花堪折只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
在痛苦中回忆往日的欢乐,再没有比着更折磨人的了。
女人都是属燕子的,女人都是候鸟型的人物,她们的翅膀永远都朝着温暖鼓动。
此时此刻,燕子一定正在老板的怀里呢喃着呻吟着扭捏着,老板一定正放浪着癫狂着陶醉着淋漓尽致的消费着,他当然不会克己复礼。这就是老板,这就是强者,这就是恶魔式的当代英雄。
四边穹隆形的窗洞,已经看不见乌蓝的天和闪烁的星斗。老板的高楼堵严了西边的窗洞。夜深沉舞正酣,红绿灯依旧忽明忽灭;南窗正对一座旋转餐厅,璀璨得如一顶皇冠。食客一边大嚼生猛海鲜,一边醉眼旁观着江河大地日月星辰在脚下运行;东侧是银行大厦,万千装饰灯编织成一道黄金瀑布从云端飞流直下;邮电大楼的霓虹灯则辉煌了北天,电话电报电传有有线无线互联网条条通路,瞬间打通了秦巴山地的峰岚沟壑,小城不再孤独了。
这是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年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二十世纪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小城守护神又在例行沿递了千百年的夜巡。子夜时分,当巡至开元塔时,见七级浮屠顶层有一年轻书生,目光呆滞,神情抑郁,如笼中一困兽,又如一参禅智之僧。守护神俯视良久,轻叹一息。捋须,微笑,摇首,复又踩着云头,蹒跚着远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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