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朦朦的夜

清朦朦的夜（小小说）

　　夜，静得让人心慌。

　　一顶新扎起来的蒙古包，象将身子隐于坡后的巨汉，裸露着光光的脑袋。包里没点灯，只有铜烟锅里的火光随嘶嘶的细声闪烁。……

　　“嗷嗨，来了！”红漆门骤然拉开。一时间，仿佛整个草场都骚动起来。

　　一家老老少少忙到小坡上，顺黑朦朦的沟坎望去。远处，晃来几个黑点儿。

　　坡上的男主人是个魁梧的年轻汉子。他站在那儿象座塔，让人望而生畏。

　　晃动的“黑点”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便清晰了，这是那家短衣衫的农民。领头的也是他家的男主人，一个壮年汉子，敦敦实实的中等个儿。

　　“牧民老乡，这小片草场是村里包给我们家的，冬天的饲草全在这儿了。”壮年汉子迈上几步，嚷嚷着。

　　“不对，是嘎查包给我们家的！”

　　“你们欺负人！”

　　“欺负人？我家的牛跑到你们菜地，赶出来就是了，可用铁丝把牛嘴拧上，这是人办的事吗？”

　　“你家的牲口，老到我们地里祸坏，谁不心痛？”

　　“你们呢？到我们营盘偷牛粪，是不是？”……

　　人们静下来，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双方的眼睛流露出的怒火在碰撞。

　　这片草坡，坡上是犬牙错落的峰峦，峰后是辽阔牧场。而坡下，穿过起起伏伏的沟坎，便是广饶的农田、菜地。过去农牧民都不来这儿打草、放牧。后来实行了责任制，牲畜多了，草场的需求量也大了，便不时在这儿发生些小冲突。如今，这两家人几乎相向怒目而立。

　　“反正这块草场就是我们的！”

　　“你们说，这块地方是你们的，可有证据？”

　　“当然有！”那位年轻牧民说。

　　“别拿承包责任书，你们有，我们也有。”

　　“还有别的！不信，跟我来！”

　　两家人分成两伙，跟着他朝一堆被黑黑的茂草掩映的巨石堆走去。

　　他穿着蒙古靴的脚拨开草丛，仔细寻找着。

　　一块石碑露出来。在手电的光辉里，围拢的人们看清了碑上的阴文。一汉一蒙两个字，那汉字分明是个“蒙”而蒙文也是“蒙古”的意思。

　　“噢嗨，草场是我们祖先开发的！”

　　“该不是他们埋的吧！”壮年农民诡秘地说。

　　农民一家拥上去，而牧民一家大有护碑的架势。只是见他们拨弄碑下的土，才没动手。

　　奇迹发生了。“蒙” 字下面，又出现了“汉”字。蒙文显然也是“汉”的意思。

　　“我看再挖挖，这上面都是陈年积的沙石、荒草。”年轻牧民说。

　　“扎，挖！”牧民家的人抄过锹，挥起来。手电光束、打火机光点闪闪烁烁。碑身挺长，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蒙汉抗日游击队烈士墓，一九四二年秋立”……

　　碑前一片寂静，只有草丛中的秋虫，低低唱着。石碑，象一座山，耸立在人们的心海里，激起一层层波澜。

　　呵，眼前清澈的夜，象从马头琴弦上流出来的。坎坷不平的坡那么安谧，郁郁青草那么幽静。

　　“这碑先保护好，跟苏木党委汇报一下，看咋处理，咱们回去吧，不早了！”红脸膛汉子吆喝着自家人。

　　“你们明天来打草吧。”年轻牧民说。

　　“不用了，你们放牧吧！”壮年农民说。

　　“你们来吧，来吧！”

　　“不用了，不用了！”

　　“扎，喝茶来吧！外面挺凉呢！”牧民一家热情地邀请着农民一家。欢声笑语中，启明星升起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