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酸辣粉的爱情
乡下男孩大维认识生长于城市的时尚女孩琳娜。
之前,大维总是以为城市女孩对爱情、婚姻的物质要求高不可及,让人望而却步。后来,听琳娜讲了下面的故事,改变了大维多年来固执的偏见。
一个飘着冷雨的冬日傍晚,空气冷冷湿湿的,风不大,呜呜咽咽的,夹杂着冰冰的水气,弥漫在街市之间,偌大的城市,大街小巷,冷冷清清,平时车水马龙,喧闹尘嚣的世界,在这烟雨暮色下显得有点凄清,有点落寞。
我跟女友娟子逛了一整天的supermarket,什么也没有买,又累又饿,就在街边的小食档叫了一碗酸辣粉,细细嫩嫩的粉丝,老醋腌豆角那种娓娓的酸,椒油辛辛的麻辣,滚烫滚烫的汤,飘溢着浓浓的热香,烫得人热泪盈眶,让人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叫人直想管档主叫亲爹娘!
大抵是天气的缘故,小食档就只我们两个食客,男档主却守在灶台前不知忙着什么,他的女人则呆呆地坐在旮旯里的另一把大遮阳伞下,偶尔嘴角隐隐动了一下,似乎在笑,一掠而过。一会儿,男档主端了一碗酸辣粉朝女的走过去低低地说着什么,隐隐地:“孩子他妈,粉做好了,趁热吃吧,暖暖身子,好吧?‘女的没说话,冲他笑了笑,又扭头瞥了我们一眼,露出少女般羞赧的笑,男人似乎没有察觉,一点一点喂她吃,终于,女人吃完了,男人帮她擦了嘴,心满意足地收了碗筷。
细雨缠缠绵绵,飘飘洒洒,虽然我们头顶是一把大太阳伞,但是雨还是随着风飘到我们的身上,我俩打开雨伞,躲在下面聆听着雨点跌撞在伞盖上发出的那种“雨打芭蕉”的韵律,感觉好浪漫好浪漫,因为浪漫,所以我俩一边吃,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东拉西扯间,不觉说到了爱情,婚姻,家庭——我们这些准“姑婆”最敏感,最无法释怀的话题。
“唉,不知道该咋办好?愁死人了,家里人都跟我急。实在没法子就随便找个人嫁出去得了。”娟子幽幽然,眼神里满是无奈。
“着什么急,还年轻着呢,再说了,大不了就不嫁呗,这样过不也挺好吗?”我自欺欺人。
“都快老掉牙了,再过几年还有人敢要呀?”
“不至于吧,有那么严重吗?难道本小姐还会落到清仓贱卖的地步?”
“你不懂,世界上单身的女人到处有,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娟子苦笑着说。
“我也是”,我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安慰她才好。
“哎,你说,这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吗?”娟子盯着我的眼睛。
“嗯……,也许吧!”我心里也没底儿。
“那真爱在哪里?只在那些肥皂剧里吗?”
“那些赚了我大把廉价眼泪的‘爱情’,现实中会有吗?”
“那为什么我总是没有碰到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难道我就没那种命?难道我连遇见一下都不可以?”
娟子连珠发问。
我不置可否。
…… ……
其实,我又何曾不是,跟娟子一样,家里人眼看我也老大不小了,老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天天为这事操心着急,最近就连一向古板严肃,从不过问的姥爷也频频关心我的人生大事。适才娟子的一连串为什么,不也就是我常顾影自怜时问自己的问题吗?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活像一个个炽热的烙铁炙烤着我的心,留下伤痕累累的,没有答案的印记。若打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照样会过得优哉悠哉。可是世俗的舆论所施加的压力太重太重,让家里人不堪负重,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别人的猜测、疑惑的目光,如芒在背。女大不中留啊。“是该提上议事日程了,要不,春联卖到正月半——无人问津,可就惨了,总不能真的形单影只一辈子吧,毕竟,孤寂的心灵也更需要找个贴心的人来陪,受伤了,也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给点温暖给点安慰。”我暗暗暗叹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倒是吭声呀,”娟子见我呆呆的半晌没反应。
“哦,……我想……嗯……我想……算了吧,”我答非所问。
“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拖吗?左三年,右三年,这青春,还能有几个三年哟?”娟子叫道,她显得有点激动。
“可是……可是,这等事你急也急不来呀!随缘吧!”我是在安慰自己。“再怎么说,事关一生的幸福,怎么可以随便嫁个自己根本没有感觉的人,不说伤父母的心,让亲人朋友失望,也绝对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所有关心和爱护你的人不负责任,你仔细想想,若没有感情基础,没有共同语言,八棍子打不到一块,却要在一起共同生活一辈子,日子会好过吗?况且,现实琐碎的生活,难免出现裂缝,现在不慎重,难道要等到老了再去后悔吗?”
我竟惊异于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理性?
“说实在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苦苦思索,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想,也许是我把爱情想象得太完美,总是梦想着两个人相爱有多浪漫,多甜蜜,多温馨,后来我慢慢发现,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却完全不是这样,就象绚丽多彩却极易破灭的肥皂泡,一个个教人充满希望,一个个使人满怀失望,一个个令人感到绝望,最后一个个在一个人的伤心欲绝中离我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现实总是距离爱情的理想太远太远。也许是对要爱的那个人要求太高,太挑剔,太苛刻,对男人的其他生活过于敏感,太在乎,太霸道,爱一个人就想拥有他的全部,以致无人敢靠近罢。想当年,十八廿二时,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总以为时日还长着,而现在呢,唉,恐怕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娟子细细倾诉着,心平气和地自省,满脸恬然。
“就是嘛,那干吗不试图改变一下自己呢?”我不失时机。
“可是那些臭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娟子愤愤然。
“也不尽然,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好的,只是你遇见的大抵有点坏罢了。”我一向不敢苟同娟子的以偏概全的观点。我想,也许是娟子之前所遭遇的几个男人太令她失望,太伤她的心了。
“其实爱情,无所谓伟大不伟大,在现实的生活面前,谁都没有那么伟大,也都没有那么浪漫,那种前呼后拥,役仆使婢,动不动就到西欧、夏威夷、巴厘岛度假,动不动就拿镶宝石的金项链往海里扔,爱得死去活来,除了爱你爱我爱他,整天争风吃醋,似乎就没干什么正事的爱情,或许只在言情小说和肥皂剧里才有。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最需要的是平平淡淡,实实在在,就是过琐碎的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我认为,一起慢慢变老,是最不浪漫的事,因为这就是生活,也只是生活,仅此而已,既然浪漫填不饱肚子,那就现实点过!或许有一天,在波澜不惊中度过许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后,闲庭信步时,或遥望星斗,静默间也许会突然发现,原来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实在,这么温馨。”我忍不住长篇大论。
娟子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我接着往下说。
“这些可能与你以前生活的环境有关吧,由于你见过周围太多男人一旦有钱了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沾花惹草,抛妻弃子,背叛家庭,各种悲哀的结局,凄凉的场景,深刻地影响了你的观念,造成你对爱情、婚姻、家庭本能的恐惧和厌恶,你不敢相信能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给你安全感,你要的是:自始至终,只对你一个人好,给你幸福,即使遭遇了不幸,也不弃不离。可是你对男人充满疑虑,不信任,把男人给吓到了,望而却步,知难而退,越是这样,你越是认为男人不可信,越是认为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所以对于爱情,你越来越不抱任何希望,只有家人跟你急了,你才会有随便找个人嫁掉算了的念头,可这并不是你的本意。”一向不善于说理的我,居然使得娟子连连颔首。
“那你说好男人在哪里?真正的爱情又在哪里?”
“也许就在一碗酸辣粉里!”
“什么?有没有搞错?这时代,这还有谁稀罕呀?”娟子满脸的疑惑。
“你刚才有没看到男档主喂他的痴呆女人吃酸辣粉?我曾听说过他们的故事,当时都以为是杜撰出来的,也没太在意,后来亲眼目睹了几回,才相信确有其事。”
“快说来听听,”娟子急着想知道。
“嘘……”我让娟子小声点。
“这对患难夫妻是四川乡下人,男的大女的十多岁,男的叫丙夫,女的叫阿草,丙夫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母子俩相依为命,开了一个卖酸辣粉的小食档糊口,女的是个孤儿,终日流浪四乡乞讨,有一年寒冬,她到了他那个村,一群小捣蛋鬼欺负她,朝她丢石头土块,还冲她喊小叫花子,是他帮她赶跑那些小无赖,还给她一碗酸辣粉吃,那时她还小,她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他家做的酸辣粉。对他的好心,她心怀感激,把他当成亲哥哥,当她受人欺负时,总会想到他,哪怕他不在她的身边,只要想到他的音容笑貌,就会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就会忘记饥饿和寒冷,就会忘记所有的伤和痛,忘记所有的悲哀与不幸,擦干泪,继续走她的路,她的心有了依靠,也不再害怕困苦与磨难,不再害怕黑暗与寒冷,但她从来不敢叫他一声哥,她没有勇气,怕他当众难堪,毕竟,她只是个小乞丐,她心里很自卑,只敢在心里偷偷叫他哥,在心里暗暗感激好心的他。”
“后来,她要每隔一个月的那一天就会到他那个村子里,不是去乞讨,而只是为了吃他做的酸辣粉,只是为了看看他,只是为了知道他的消息,知道他还安好,她就会感到好高兴,仅此而已,而这些他并不知道,每到那个日子,她都穿得干干净净,带上她乞讨攒下的钱。每次她都执拗地要付给他钱,他每次都坚决不收……”我停下来喝了口汤。
“那后来呢?”娟子眼潮潮的问。
“后来,母子俩见她无依无靠,挺可怜的,就收留了她,她连名字都没有,母子俩觉得这孩子命苦,耐活,就给她取名阿草。那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儿,因为,她再也不用出去流浪乞讨了,再也不怕受人欺负了,最令她高兴的是,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他哥了!那年,她才十二岁,丙夫就跟母亲商量送她去学校读书,虽然他家的境况也挺艰难,但这对善良的母子还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帮她交学费,让她读书,她在学校里很听话,很争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同学们都非常喜欢她。她还忒懂事,一回到家里就帮母子俩干活,她总是抢着煮饭,提水,扫地,割草,喂猪,砍柴,母子俩也特别疼她,把她当亲女儿亲妹妹待。后来一直供她读到小学毕业,那年,她十七岁,第二年,就爆发了那场席卷全国的革命。有一次,阿草正在做功课,丙夫问她将来想要做什么?她竟哭了,哽咽着,‘哥,我哪里也不要去,求求你和妈不要送我走,我只想陪你和妈卖一辈子的酸辣粉……’”
“呜呜……”娟子低低的哽咽着,已是泪水满面。
娟子哭了。
“你先别哭嘛,请听我说完了再哭,好吗?”我的声调也变了,鼻子里一阵酸楚。
娟子止住了哭,抹着泪水,还在低声地抽噎着。
“再后来,在那场运动中,因为的家庭成份不好,小食档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丙夫被关进了牛棚,隔三差五挨批挨斗,母亲经不住折腾,病倒了,阿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担惊受怕中肩挑起家庭的重担,无微不至地照料母亲,每天起早贪黑,为了多挣点口粮,拼命干活,为了半个工分,甚至每天拾一担粪上交给生产队,对于一个正值花季年华的女孩子来说,要坦然面对世俗的鄙夷和嘲讽,不知需要有多大的勇气,多大的决心?不仅如此,还要三更半夜冒险送点饭食给丙夫,‘哥,你不要担心,外面有我顶着呢,妈挺好的,但我不让她来看你,怕那些人揪住把柄,加罪于你,我相信你能顶住,我跟妈不能没有你,也相信政府迟早会还咱们家清白的,我跟妈在等着你出来。哥,我走了,你多保重!’阿草一步三回头。后来,在丙夫被关进牛棚的第四年,贫病交加中的母亲带着遗恨离开了这个苦难的世界。又过了四年,丙夫被宣布无罪释放,阿草也已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当她再次见到他那一刻,欢喜地拥抱着他流下了幸福的泪水,继而是放纵的哭泣,撕心裂肺,八年多来,除了老妈妈去世时她哭过,再困再苦她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哭泣吧,哭泣吧,把八年来一个弱女子的所有辛酸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郁屈都哭出来吧,也许这样会好过点,把悲伤、愤恨的往事统统忘掉’男人拥着女孩,在心里默默对她说,热泪顺着瘦削而饱经沧桑的脸颊往下流,‘阿草,你受苦了,我们家对不住你……’丙夫满怀歉疚地说。‘哥,我不要紧的,是你和妈给了我一个家。’这样,又过了三年,阿草已二十有九,丙夫也过了不惑之年,有一天,丙夫跟阿草说,该寻个婆家了,阿草急得大哭,‘哥,你不记得了?我说过要跟你卖一辈子酸辣粉的……你跟妈答应过我的,你跟妈答应过我的,你不记得了?阿草的命都是你跟妈给的,没有你跟妈的恩典,阿草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这世上活到今日,这辈子没法报答妈的大恩大德,只能来世变牛变马侍候妈,今生今世,就让阿草陪哥你卖一辈子酸辣粉吧,哥,求求你答应我吧,哥……’又过了一年,阿草跟丙夫结了婚,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男孩儿,又过了二年,他们有了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又过了三年,他们有了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第三个孩子出世后半年,阿草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全身浮肿,神志不清,吃什么吐什么,丙夫背着她到处寻医问药,也没有治好。也许是天可怜见,后来经人指点在山崖上找到一种草药,阿草身上的浮肿逐渐消退了,也能吃东西了,但整个人变痴了,常常对着墙壁一呆就是半天,除了还认得丙夫,会朝他笑外,连孩子们都不认识了。到今日,已有十多年了,这些年,丙夫又当爹又当妈,养家糊口,扯拉孩子长大,悉心照料阿草,始终不离不弃,前几年,丙夫带着阿草,带着孩子到广东谋生计,还是做回老本行开了个小食档卖酸辣粉,每个月在他们当初认识的那一天,他都会亲自喂阿草吃他亲手做的酸辣粉,不为什么,只是为当初他答应过阿草。每每,阿草嘴里含着酸辣粉,眼里含着泪水,呆呆地看着这个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痴痴的冲着他笑,就会让这个历尽磨难和沧桑的男人一阵又一阵心酸。”
娟子响亮地哭了,一发不可收拾。
男档主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走过来,关切地问我,我连忙说,“没什么的,她只不过失恋了,哭出来就好了。”我的随机应变,羞得娟子埋起头,越发哭得凶,我慌得连忙掩饰,“哎,阿叔,给我们加点热汤和辣子好吗?”“唉……”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长气,“嘿呵,嘿呵,”憨憨的笑了笑,“好咧!”
一会儿男档主往我们碗里加了热汤和辣子,我只顾搜括枯肠,想着劝慰娟子,下意识夹了一些粉往嘴里送。“啊!”我吃到了一颗辣椒籽,烧得舌头直发麻,一急,眼泪都呛了出来,好烫,好烫。
“怎么啦?”娟子抬起头,还带着哭腔。
“没事儿,没事儿。”我边咳边慌乱地拭着该死的泪水。
其实,很久没有吃酸辣粉了,也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聊过爱情、婚姻、家庭,嘴里的热辣掀起久藏心底一股莫名的感触,突然开悟了,想想,既然爱情没有什么伟大不伟大之分,爱那个人和被那个人爱就是要跟他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直到终老。若有这么一个男人,在雨中打着伞跟你一起吃二元钱一碗的酸辣粉,并能这样坚持一辈子,即使老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哪里都去不了的时候,你吃不动了,他还一口一口地喂你,看着你慢慢地吃下去,脸上那幸福满足的样子,就足够了,还要去奢求什么呢?
或许仅仅需要一碗酸辣粉而已。
或许,在我们内心深处,对爱情的真正物质要求并不高,在世人眼里,甚至有点寒碜,也别说一碗酸辣粉,一千碗一万碗酸辣粉,够你吃一百年的酸辣粉,甚至鲍参鱼翅龙虾燕窝,金堆银堆宝石堆,男人都能给,但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赤裸裸的物质,我们需要的是那种一碗酸辣粉维系一生的爱情。
最需要的,是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相依相伴,相守一生。
一个寒冬的日暮,一个风雨飘摇的日子,一碗大街边的酸辣粉,两个孤单的女孩,两颗寂寞的心灵,憧憬着三生三世朴素的爱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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