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段曲

一

　　盛夏八月，炎阳高照，恒泰山郁郁葱葱，峰峦起伏，山涧间溪水淙淙，树林里鸟语花香。依山而下是呈台阶式的一排排低矮灰瓦屋顶的大四合院群，错落有置，古朴典雅。这就是恒家村，顾名思义：即恒氏家族聚居的村庄。村子前是平坦的田地，常年这时候，应该是金黄的稻穗的海洋，今年代而替之的是一片厚厚的寸草不生的红土。田地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防护林，海风轻拂，一阵阵沙沙的声响。穿过防护林是银色细软的海滩，海滩上嬉戏的孩子们，你追我逐。而大海就在眼前，一望无垠的湛蓝的大海，仿佛一块光亮的蓝宝石。晴空万里，海面上几只渔船在飘曳。天上几只海鸥在飞翔。天地间一片祥和宁静的景象。

　　恒家村的西边有一条银灰色的公路，像一条飘带，一直延伸到海里的像只绣球的恒阳山。山前面的海里有一座黑溜溜的岩石滩屿，犹如蓝宝石上的瑕疵，随着潮涨潮落，若隐若显。公路的中间又横出一条公路，直通恒林镇中心。这条公路的北边是尹家村，南边是大片的盐田。每当收盐时刻，盐田里银光闪闪，犹如北方的雪地，一片白茫茫。一堆堆盐锥，处立其间，如一座座的小雪山。从盐田再往前，是一道长长的堤坝，堤坝里面就是恒阳湾了。也就是说，恒阳山像座半岛，把大海隔成两半，一半是恒家村海，一半是恒阳湾的海。当地人喜欢叫外海和内海。因为外海风浪常常比较大，而内海是船只的避风港，波平浪静，像一个湖泊。

　　八月十日，一个普通日子的夜里，恒泰山脚下的一座四合院的一间厢房里，灯火通明，言笑声此起彼伏。厢房里三个衣者简单质朴的青年，围坐一桌，正在把酒言谈。

　　“我就是不相信这些。”一个二十一岁左右的浓眉大眼，身材挺硕，高矮均称的小伙子，一边喝酒一边嚷嚷。他叫恒耀。

　　“那你没看到，这么多年了，村民们对她还是那么的崇敬，每年请神，都得由她来宣示，并按她的旨意必恭必敬的去办。而且很多次都获得很好的效应，不由得你不信。”说这话的是坐在恒耀对面的一个脸庞清瘦，身材高挑的青年。他叫恒智，恒耀的堂弟，今年20岁，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在一起读过书，互相不以兄弟相称，直呼姓名。

　　“我看，是可相信的，我小时候得过一场病，找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我妈焦急得不得了，只好请慧婆给指点指点。结果，我妈按她的旨意去弄了些花花草草，五谷杂粮，放在热水里，给我洗了洗，我的病就全愈了。”这是较稚气的小男生，眼睛小小的，鼻子高高的，额头宽宽的，身材偏矮。他叫恒豪，今年14岁，初中刚毕业，恒智的表弟。

　　三人说的是村里的神婆，大人们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只叫她慧婆。

　　慧婆今年80多岁了。30多年来，一直是村中央妈祖庙里的唯一的神婆。每次村里重大节日之前，神婆就会神魂附体，传授妈祖天妃娘娘的旨意，教村民们准备祭祀的条条框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时村里有什么重大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也会请神婆指示，一般也能得到迷津。因此，村民们对她崇信有佳，敬重万分。但神婆平日里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婆。佝偻，满脸的皱纹，干干瘦瘦的，衣着朴实，走路迟缓。但当神魂附体时，她坐在庙里的一张小竹椅上，蹦蹦跳跳，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嘴中念念有词，好象得了羊颠疯。那激烈程度，不是一个80多岁的老太婆能做得出来的，或承受得了的。但神婆就是神婆，这些事在她做来是轻而易举。

　　神婆是怎么成为神婆的呢？据说30多年前她得了一场大病，怎么也医不好，吃了无数的药，看了无数的大夫，终不见好，在奄奄一息的一天夜里，她突然鼓足力气，跑到庙里，去参拜天妃娘娘。天亮时，村民们发现，慧婆躺在庙里。把她弄醒后，人们惊讶的发现她的病全好了。与此同时，人们也发现庙里原来的神婆却仙逝了。于是人们认定慧婆是新一代的神婆。慧婆以后每有节日前必到庙里来授旨。授旨那天，她是在家里突然变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做完法就在庙里昏睡过去了，人们喂完她清水，把她扶出庙，她就又醒了。人们问她刚才的事，她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好象刚才的事与她全然没有关系。过了几年，她丈夫死了，几个儿女成家后都离开了她，只剩下她孤零零地住在一座四合院里。10年前，慧婆觉得自己干得累了，想找一个人来代替自己，就物色了村里的一个妇女，教给她一些神语神势，也到天妃娘娘面前禀报，但好象天妃娘娘不答应，而那村妇却急于求成，心起歹念，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后来就疯了，最后上吊自杀了。慧婆非常心痛，就再也没有寻思找替代人了。一直干下来，一干就又是十年。都80多岁了，但她30年来从没得过一场病，现在看起来也很健康，可能会很长寿。

　　“那你们说，就村里现在的大事问她，我看她也无能为力。”恒耀还是不信，他是学机械的，职高毕业，出去工作了两年，工厂效益不好，裁员，把他弄下岗了，回家来休养。

　　“村民们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也尝试过了。但都被堵着，拖着，现在也只能清慧婆来出出注意了，最起码，还有个精神寄托。”恒智也并不信这些，他是学历史的大二学生，暑假回家后就碰到村里这档子事，看着村民们左突右冲都通不过那些门门槛槛，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所学的东西的真实性，怀疑现实世界的可靠性了，只好用这番话来聊以自慰。

　　“哥，别再为那些事费神了，我们年轻人做不了主，也管不了，帮不上忙。村里自然有人处理。来来，我们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干。”恒豪举起酒杯往空中一搁，与两位哥哥一干而尽。

　　三人谈论的是村子前面那几百亩田地被征用，准备建一个烧煤的大型发电厂的事，不单那几百亩田地，还有几百亩的沙滩地，有数万棵防护林木将被砍伐，海里还要建一个码头。几乎把村子的地盘都占据了，把村民的生活来源都断绝了。而征地赔偿款，一人才几千块，拿了这些钱，吃完了，以后后代子孙就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漂流了。这对于家族意识特别强的恒家村村民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三人边喝边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些生活的琐事，就上床睡觉了。

　　夜深的恒家村，天上点点星光，村里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吠，还有那远处海里的波涛声，人们都已熟睡。黑夜给了人们忘却烦忧的短暂时光，但天明之时，新的烦忧也将到来。

　　天亮之后，村民们都纷纷到电厂工地去静坐。恒智三人也跟着去看热闹。年轻人心浮气躁，坐不住，太阳爬上半空时，天气也变得闷热起来。于是他们三人就偷偷溜去海边游泳了。

　　三人在海里嬉戏玩闹了一个多小时，就上了岸，在海滩上晒起了阳光浴来。

　　“耀，你说人生有这般享受，真是快活似神仙啊。”恒智赞叹。

　　“你美啊你，天天来这里泡海水，晒太阳，你还不变成鱼干了。你不用赚钱养家，最起码也得养活你自己啊。”恒耀给他泼了冷水。

　　“哥，你们看，我堆的城堡，好不好看？”原来恒豪在一边堆起了沙雕。

　　“好看，好看，这么大了还玩小孩子的玩艺。”恒耀又给恒豪泼了冷水。

　　“嘿嘿，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们可没得罪你，说话别这般尖酸刻薄。”恒智不满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感叹，有钱有势的人，就可以胡作非为，为所欲为 .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能在自家的海里游游泳，晒晒太阳，堆堆沙雕，也就是人生的最大享受了。这现实的差距也太大了吧。”恒耀闭着眼睛，躺在沙滩上，唠叨着。

　　恒智听他这话，心头一热，展开喉咙，大声吼道：我要发财，我要改变这村子的命运，……

　　恒耀听他这么一吼，也站了起来，大声吼道：我也要发财，还要娶很多很多漂亮的妹妹，……

　　恒豪看他们喊得起劲，也用他那鸭子般得声音吼道：我也要发财，资助我身边的伙伴都去读书，……

　　三人吼完，哈哈大笑起来。

　　“耀，那就是大章屿吧，我长这么大都还没上去过，找个机会上去看看。”恒智指着海里的一个黑点对恒耀说。

　　“容易，我们找条竹排，划过去就是咯，不是很远啊。”恒耀豪爽的答应。

　　他们正说着，突然，大章屿方向，与恒阳山之间的海域上空出现了一队古装武士的人马急驰着，接着又出现一座宫殿，里面有许多穿着古代官服的人，跑来跑去。最后，出现的是一支船队，扬着帆在海里行使着，船上也是站满了古装的士兵。

　　这三幅场景一闪而过，不过15秒。但那画面却是如此之真实。

　　恒智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等场景消失，他们才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像放电影一样，海上也有电影？”恒豪惊奇的问。

　　“海市蜃楼，一种自然物理现象。”恒耀专业性的回答。

　　“像是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一般不是只放映现代的事物？怎会浮现古代的事物呢？”恒智疑惑的问。

　　“也许是时光倒流吧，我也无法解释。”恒耀茫然的回答。

　　“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对我们的启示？”恒智

　　“启示？”恒耀重复了一声，疑惑的盯着恒智。

　　“难道你没听说我们村的由来，还有恒阳山的故事吗？”恒智反问

　　“听说一些，不是很明了。”恒耀

　　恒豪却着急了：“哥，什么由来？什么故事？快说给我听听。”

　　恒智把手别在背后，面对大海，神色庄重的喃喃说道。

　　公元1279年。元兵大举进攻南宋。南宋王朝由于长期实行弱兵政策，导致元兵长驱直入，把南宋君臣都赶到了海上。南宋君臣借着庞大的商船，战船，数万人迅速从海上向南方转移。当船队来到恒阳山前面的海域时，船队船只与人数已减半。

　　跟随皇帝南逃的将士们有的逃亡到别处去了的，有的被敌军杀害了，有的遇到大风浪受害了。但剩下来的将领士兵都对南宋末帝誓死保驾。船队在恒阳山前停泊数天，元兵还没追到此地。宋兵上岸给船队搜集了些供给。也就在这时候，船队的总领恒达将军发现了恒阳山下有个自然的洞穴。他就建议把船上的一些贵重的东西藏在山洞里，以减轻船的载荷，也减少翻船或遭敌军袭击被掠夺，待光复河山之日，再来索取。皇帝与大臣们都觉得这办法很好，就命令恒达将军总办此事。很多人都知道恒达将军把宝藏藏在恒阳山里面。但都不知入口在哪里。南宋船队离开恒阳山之后，元兵已大致控制了全国。南宋君臣都感到复国无望。一大臣陆秀夫就背着小皇帝在伶仃洋海域投海自尽了。树倒猢狲散，跟随小皇帝的将领士兵们也就四处逃散，改头换面，过起隐居的生活。

　　其中的恒达将军因为惦记着宝藏，就又带着部属回到恒阳山。在离恒阳山不远的另一座山脚下定居下来。也就是现在的恒林镇中心的恒家祠附近。这恒家祠也是恒家在此定居最先建立起来的祠堂。恒达娶了当地一抗元女将恒璧娘为妻，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劳作之余，恒达将军经常一个人来到恒阳山，站在山角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望海，一呆就是两三个时辰。久而久之，人们就把那块石头叫做忠臣石，以赞扬恒达将军的一片赤诚的爱国之心。恒达将军则把自己的心思与悲痛全埋在心里。有一次，他带着剑，在恒阳山上的一块石头上，刻下海角天崖四字，以表达自己对于亡国的悲痛的思绪。

　　恒达将军与恒璧娘相濡以沫，相亲相爱，二十年后，共得五子一女，合家欢愉，其乐融融。在此期间，又有一队南宋逃兵来到恒林镇落居，恒达将军念他们同是南宋之将也就热情欢迎，并留出一片自家开垦的田地给他们，还帮他们盖房子建村舍。这就是现在的尹家村。尹家村那位亡将共有七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最小的儿子与恒家的女儿年龄相仿。于是两家为了打好关系，就联起姻来。联姻本是一件好事。谁知恒家这小女儿竟然吃里扒外，居然把恒阳山藏宝的秘密告诉了尹家。尹家欣喜若狂，时刻准备着去取宝，但碍于恒家人，一直不敢贸然行动。于是想方设法准备灭绝恒家村。恒达将军后来终于发现这件事，气愤得差点吐血。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惊动官府。就与尹家大老协议，把恒家村让予尹家 ，但尹家则永不得到恒阳山去取宝。尹家当面满口答应，就签下了协议。恒达将军则带领家属部将，离开恒林镇，来到恒岱山下，重新创家立业。也就是我们现在的恒家村。恒达将军对天发毒咒，恒家村人世世代代严禁与天下姓尹之人联姻。

　　但尹家人都是些背信弃义之徒，占有原恒家村的良田美宅，还不满足，一心想着去取宝藏。私下里派出几批人马去寻找。但几批人马中去的多回来的少，能够回来的也说里面没有宝藏。于是尹家人觉得宝藏一定是给恒家人搬走了。于是又谋划起灭绝恒家村，夺取宝藏的阴谋来。

　　一天夜里，尹家村纠集千把人，手持利刃，火把，向恒家村进发，准备攻取恒家村。当他们来到恒家村口，准备掳掠时。突然，恒家村满山遍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布满了拿着火把，利器，穿着盔甲的士兵，且鼓声冲天，喊声四起。

　　尹家村的人都惊呆了，以为是神兵天降，也就取消了攻略计划，四散逃回去了。现在村里很多老人都说是树神散叶变神兵助恒家村人防敌。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当时恒达将军已了晰尹家的狼子野心，早就作好了防卫的准备。恒家村人本来就是士兵出身，只是他们解甲归田，平时看起来像农民，但一有战斗，穿上战袍，就又变成士兵了。

　　后来，恒林海域发生一次海啸，把尹家村人淹死大半。那位恒家的小女儿也在那次海啸中丧生了。因此，人们都认为这是报应。恒家村由于地处比较高的位置，免遭灾祸。但由于恒家村地少人多，且土地贫瘠，几百年来人口越来越少。尹家村却借着肥沃的大片良田，又把人口繁殖起来，村子也越来越大。但尹家村由于受夺宝不成所挫，又受天谴，几百年来也再不敢大规模侵犯恒家村，但两村互不联姻，互相争夺恒阳山，彼此敌对的状况，却一直如是，从未改变。

　　恒智讲着讲着，天已经暗下来。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一路上，恒豪问东问西。对恒智所讲的故事惊奇不已。这也是他第一次较全面的了解这段村史。其实每个恒家村的人到了成年节大人们都会给他们讲述这段故事。

　　晚上，回到石屋，三人又聊了起来。

　　“哥，你讲得传乎其神，我回家问了我妈，那事是不是真的，她也点点头，说是真的。”恒豪高兴的说着。

　　“智，我提议，我们来一次探险，解开这个迷，到恒阳山去寻找宝藏。”恒耀眉飞色舞的说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毕竟有危险。”恒智还是有些迟疑。

　　“要准备，容易，要船，我们可以借，村里有的是船。再准备些食品饮料衣物探险工具什么的，也就足够了。”恒耀信心十足的说。

　　“再说，我们可以先去探探路，如果太危险，我们就作罢，要是真的可行，我们就依计行事，你说怎样？”恒耀

　　“对，先去探探路也行，反正暑假也没事干，找点刺激的来玩玩。”恒智笑着说。

　　“哥，我也要参加，算我一份。”恒豪大声嚷嚷。

　　“不行，不行，要是丢了你的小命我可赔不起。你还小，帮不了忙，只会捣乱。”恒耀抢着说。

　　“谁说我小啦，我都15岁了，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出花园了，成年了。”恒豪辩解着，又缠着恒智闹了半天。恒智被他闹得不行了，摇摇手，只好答应：“好好好，让你去也行，不过你要保证，绝对听话，不许捣蛋。”

　　“YES SIR.”恒豪高兴得敬了个香港警察礼。

　　三人在石屋里密谋了很久，商定计划，作好分工，就睡觉去了。只等天亮去准备探险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