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经细心地观察过,你会发现,其实天空有时候会呈现奇怪的色彩。
近乎透明的,穿透人心的,像是美好的女子因着欢喜至极而流下的泪水一般的,奇异的色彩。
每天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我都会对着镜子咧开嘴笑,露出我整齐洁白得可以去给佳洁士或者高露洁做广告的牙齿,然后挑起我右边的眉毛练习一遍我那烂熟于心的永恒不变的台词:我叫文诺言,文化的文,许诺的诺,语言的言。男,二十八岁,单身。这是我从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养成的习惯。这个句子里多年以来唯一在改变的,是那个性别后面紧跟着的阿拉伯数字,以及镜子里咧开嘴笑的那张越来越成熟的脸,还有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开始擅自加上的“单身”。
我老妈说,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谁,才能明明白白的做人。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提醒自己一次简直就像家训一样必须严格执行。“你也别嫌烦,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以后像你爸似的,整天做白日梦也不晓得自己是谁,找不着北了都。”我妈在我稍微大一点开始跟她抱怨这么个必须说的“口头禅”的时候就会这么数落我,配合着一副“女怕嫁错郎”的懊悔表情。可惜那时候我太小,基本上没有办法分享她想要表达的愤慨情绪,而彼时我爸九成是在睡觉,还有一成是出差去了。
不过我妈这么说我爸也不是没理由的。我爸在他那个单位上班都二十多年了,还是个小职员,连一丁点儿要升官的迹象都没有。我妈每次问起他他都说快了快了,“我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升官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儿。”我爸总这么糊弄我妈,我妈一开始也信了,据说她当初嫁给我爸也是冲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这么个金光闪闪的桂冠去的,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那叫一个值钱啊,还是京城里名牌大学的,那不跟金子似的都抢着要呢前途无量的。
“我就是被你爸这么个文凭给骗了。他自个儿也把自个儿骗了,以为自己有张文凭多是个事儿呢,也不走走关系打打人情牌,结果好吧,一辈子就做一小职员,又没下海的魄力和能力,害我们娘儿俩跟着他受苦。”当我再大一点以后,我妈开始跟我这么抱怨,我每次也只有听着,然后安慰我妈:“您这不是还有我吗?这么个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儿子,您怎么着也赚了不是?再说了,我爸虽然没钱没势的,可他又顾家又疼老婆不是吗?”我妈听到这里总是会笑着说:“你就是爱帮着你爸。”然后就继续看电视里的某部言情偶像剧或者起身到厨房去做饭了。
我妈就是这样,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怨我爸怨得要死,心里其实也爱得紧。有一次我爸出差,大冬天的,才去三天,连路上一起也才四五天,可我妈硬是给他装了两个行李箱的衣服,一直到我爸出差回来,每天一个电话的问那边的天气,提醒我爸加衣服,晚上盖被子什么的。那时候我正在准备高考,每天晚上在房间里温书的时候都听见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凶巴巴的声音,可尽管凶巴巴的,也掩藏不住深切的关心。于是我的心里就会暖暖的。
我爸多年来事业的不如意给我带来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我妈不怎么在乎名牌大学文凭,对于我念书的要求就是一般就行,能考上个普通大学就够了,她始终认为名牌大学的名头没什么实际作用,跟我爸似的空有个文凭也还是一辈子劳碌命。于是我在高考的时候十分不负众望地考取了我爸当年的母校附近的一所普通的大学,勇敢地奔向了当年我爸妈相识的城市,北京,准备在那里上演一场比我爸妈当年更加轰轰烈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