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各位旅客，海滨市马上到了，请要在海滨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的准备。”车厢里流淌着列车女广播员委婉动听的声音。

　　早已骚动的车厢，这时似乎跟面部抽风的人一样，连续痉挛起来。

　　金寒马上睁开了惺忪的眼睛，直起腰来，他擦了一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泪水，赶紧把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唯一的一件行李——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编织袋，换了只手，依然紧紧地攥在手里。

　　随着人流，金寒分不清方向，他跟着行人终于浮上了车站广场。

　　金寒站在车站广场上举目一望，还好，不是晚上，是个大白天！他想，现在应该还是上午吧，因为太阳光很强，而且还挂在45度的天空上。也许是因为在车上流过眼泪，他的眼睛一时还没法适应外面的环境。

　　他想，只要是白天到海滨就好。听村上人说，去海滨，千万别遇到晚上下车，他们说这里的扒手特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内裤里的钱，这是他母亲在他临行前从村书记王小五那里借来的300元钱。还好，他摸到了内裤里那折叠成长方形的钱还在，同时，也触摸到了下面的那东西，硬硬的。

　　不好！他心里呼喊道。因为他摸到那东西后，他马上就想上厕所了。怎么办？这里人这么多，哪里去找厕所！如果现在是在火车上，就是停站，他也还能憋一憋，因为，只要车一开，他就可以挤到厕所那里去。现在，没有厕所，就没有地方解决了。

　　厕所在哪里？WC标志在哪里？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这话一点不假。

　　水火不由人，先找WC救急要紧！

　　一拨一拨的人在向广场外涌，一拨一拨的人在向广场内涌。金寒旋转着身子，这一旋转，他分不清方向了，现在到底是出广场，还是进广场？

　　下面那东西实在是不争气，他觉得他的小腹胀痛得厉害，似乎只要自己一不小心，里面的液体就要溢出来。

　　金寒四下里张望，他顾不了人多，平举着双手，拨开他前面的人群。他的个头比较高，但是，在人群里，他算不了高个子。他的一双手似乎在水面上划着，划着，手里的那只编织袋不时地在人头上划过。只要他经过的地方，人群就开始嚷起来，骂起来。他管不了这么多。他想，你们谁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受？我一米七八的男人，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活活地被尿憋死吧。他对自己道：杀出一条血路！

　　“哎呀！你这人充军啊！”

　　一声娇滴滴的骂声在他的身后响起。金寒回头一看，是一个小靓妹倒在地上，她一只脚翘起，一只手伸直。他想应该是他用力过猛，将她绊倒了。他觉得不好意思，正想去拉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倒霉！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女孩的私处——超短裙下面网格状似的白色内裤，那内裤里网着的，几乎能看得让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饱满的风景——一团黑呼呼的东西。金寒一时心跳得很厉害。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回，真真切切的见到女人的私处。他感觉到他的脸已经红了，下面的杆杆即刻在他的牛仔裤上搭起了一个高耸的帐篷来，硬而厚的裤子生生地把它压住，不让它抬头出来张望这难得一见的春光。金寒知道自己那个部位会招人显眼，他马上将塑料编织袋用两只手抓住放在裤裆那个部位。他怕这样的反应再出现，于是，他赶紧把眼光移开。

　　没想到，这一移，他又看到了这女孩雪白的腹部，还有那腹部上露出来的圆圆的肚脐，白煞煞的肚皮，圆圆的肚脐眼，格外醒目。这女孩的肚脐眼很大，就是王跃文《国画》里写的那种美女标准的肚脐眼，圆可藏珠的那种。非礼毋视！他又把眼光向上移去，鼻血！他接着看到的是这女孩胸前的大片春光：半裸的围裙似的半截衣服里，露出两块饱满的白嫩嫩的水豆腐！如果不是那一根吊带将那围裙似的半截衣服拉着，这女孩的酥胸，就真的是春光无限了。他迅速把眼睛抬起来向上看去，那是一张典型的古典美女的脸蛋：鹅蛋的脸庞，柳一般的眉，樱桃似的嘴巴，小葱似的鼻。

　　金丝鸟！金寒的脑子突然莫名地现出这样三个字。对，她简直就是书中描写的那只金丝鸟！

　　这时，金寒又突然想起了某个作家说的一句话：操女人，操的就是一张脸。

　　这妞的脸蛋，真漂亮！

　　金寒觉得那女孩的眼睛太特别，似乎放出一种灼人的光来。不，应该是向他放电才对。他不好意思马上从他的脸上移开。金寒在南下的先一天，村里的老人告诉他，外出赚钱，千万千万别去理睬花花事，遇到了花花事，不背时，都得掉一层皮。金寒不知道这算不算花花事。他想，如果这也算，那他以后就只有闭着眼睛在外面跑了。他在火车上就看到过年轻的少妇给孩子喂奶的奶子，一到海滨市，他看到许多只穿半截衣服裸露大半个上身的女人！

　　“你……梁总……”女孩用手指着金寒，嘴里对他说道，她看上去既惊讶又愤怒。

　　“良种”？这女孩什么意思嘛！她，怎么出口伤人？金寒知道自己长得帅，他想，这女孩一定是因为他长得帅，就变着法戏骂他是“良种”！哼，臭三八！如果不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可得好好地羞辱你这个看起来外表跟金丝鸟一样漂亮，而内在里没一点素质的女人。金寒只能在心里骂着这个女孩。

　　“看什么看！还不把她拉起来！”

　　金寒只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语气，似乎是在向他发出命令。不过，这女人的声音很有磁性。他在围观的人群中搜寻，又一个美媚！又一只金丝鸟！村里打工的人说，海滨有许多金丝鸟，莫不指的就是她们这样的女人？这个女人，她比倒在地上的女孩显得成熟些。金寒觉得眼熟，似曾相识。想起来了，电视剧里他最喜欢的白领丽人。这女人一身的深蓝色西服，白衬衫上打着的大红的领结，她有着白领丽人的气质，虽然表面严肃，但是，柔眉如柳，身材袅娜如水，一切风韵，尽在她细细的腰上，万种风情。

　　看起来，这女人是倒在地上这个女孩的同伴，至于她们是什么关系，金寒猜不出来，因为，他们的脸型差别太大，绝对不是姐妹。但是，她们的眼神却完全相同，也是特别惊讶或者是特别愤怒的那种。

　　金寒这时候不敢怠慢，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孤家寡人，人家现在是两个人，说不定，在她们的背后，还有好几个彪悍的护花使者。他没去多想，把手向那个小女孩伸过去。

　　妈呀！触电了！

　　这哪是什么手？分明就是一团棉花，她的手在金寒的手心里柔若无骨。

　　倒在地上的女孩站起来了，站在她后面的女人给女孩扯了扯已经滑到手臂上的吊带，并将那吊带弄到女孩单薄的肩膀上。金寒的眼睛一直看着从地上站起来的那个女孩，她的手没有放下去，他以为她会把她的手抬起来，狠狠向他的脸上扇一个金光灿烂的耳光。金寒连退了好几步，这一退，他的后面惊叫迭起，因为他踩着了后面好几个围观人的脚。现在他已经管不了后面那些难听的骂声了。

　　女孩向他逼过来了！

　　不好，看阵势，这女孩是要跟他没完了，那个成熟的女人也跟着女孩向他走来了。

　　金寒向后扫视了一眼，他已经没了退路，后面就是围墙。

　　“这位帅哥，你是不是姓梁？来，我们交个朋友。”女孩把她无袖的玉臂向他伸过来。

　　姓梁？你爷爷才姓良呢！哼，想跟我套近乎？美人计？休想！金寒的自我保护意识命令自己，绝不可以轻易跟她纠缠。他死死地守住那只编织袋，将它紧紧抓住，放在胸前。

　　这两个女人看来是糨糊！听村里人说，海滨的鸡特别多，特别是车站，遍地都是，她们常常在公众场合制造艳遇，然后，把你带走，洗干净你身上的一切。

　　她们会不会是鸡？看外表，站在她面前的女孩，一身珠光宝气，看气质，这女孩高雅而又纯真，她应该不是鸡。那个金寒自认为是白领丽人的女人，看上去也不是鸡的神态。她们是不是现在就要在这里敲诈他？虽说是两个女人，对初次外出的金寒来说，他有些不寒而栗。

　　这娘们好可恶，与她萍水相逢，她竟然主动提出要跟自己交朋友？一定是别有用心。

　　不可答应跟她交朋友！金寒再次对自己命令道。

　　女孩已经站到离他不到10厘米的距离了，他已经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正阵阵向他袭来。真香！

　　女孩双手抱在胸前，她这样的姿势，使得她本来就隆得很高的两块白嫩的豆腐，隆得更醒目了，似乎她的衣服里面的豆腐都将要全部露出来了。

　　“你好，我叫烟紫，不过，这是我的网名。我的QQ是690431216。我喜欢交朋友，当然，前提是我认定之内的朋友。你不会是来海滨打工的吧？不过，打工的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交朋友是不分等级的。如果以后需要我帮你的话，用这个QQ跟我联系好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爱助人为乐。好了，我们后会有期。88！”

　　女孩在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金寒，等她风风火火放连珠炮一样说了一通之后，她挥起她修长的无袖玉臂，张开玉笋似的五指，向金寒摇了几下，然后，转身拉起她身后同伴的手，挤进人群里去了。

　　女人走了，金寒还靠在围墙边上，他痴痴地望着密密麻麻的游人，他的心上似乎飘走了一缕轻烟。那个女孩真漂亮！那个成熟的女人虽然漂亮，但是，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世俗的气息，而那个女孩却显得特别的纯真，正是自己心仪的那种女人。

　　金寒低着头继续跟着行人往前走，而那个女孩的脸蛋、眼睛、身材，在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再只是轻烟在他的心上飘拂晃荡，似乎时时都在他的眼前出现。

　　他觉得奇怪，先前急着尿尿，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尿尿了。

　　金寒终于走出了广场，就在他要去广告牌前看招工信息的时候，一个身着休闲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爸！金寒差点喊出声来。等他转身看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进了一辆乌黑发亮的轿车里去了。

　　没错，他是我爸！金寒对自己道。

　　怎么可能呢？金寒摇摇头。他想，如果那个男人是他父亲，父亲又怎么可能会与轿车有关系呢？父亲虽然是个军人出身，但父亲只是一个从山西走出来的普通农民而已，何况父亲他什么手艺也没有，他如果发迹了，也没有这么快的。就算父亲现在真的在海滨，他想，父亲应该还是个最底层的打工仔。金寒笑了一下，他问自己是不是想父亲想疯了？不过，这个男人的身材、面容，跟他的父亲简直惟妙惟肖。不对，父亲没这个男人的气质，他一定是认错人了。

　　黑色轿车开走了，金寒摇摇头。他想作为儿子的他，找到父亲，比赚钱更重要。他在来海滨之前，心里曾经暗暗地发过誓，他一定要让母亲在她的有生之年知道，她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活要见人，死要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