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1)
别睡觉!别睡觉!金寒站在人群中间,一次次凶狠地提醒自己,他一脸的痛苦。可是,他的神经似乎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他的眼皮没法抬起来,似乎还处在梦境之中。
金寒在偶尔清醒的时候,骂自己是倒霉蛋。他在高考复习班读书的时候,次次全市联考,总是排在全校前一、二名,可是,次次名落孙山。三届复读,学校的师生背地都叫他老“三届”。这次南下打工,他是下了狠心的,如果不是村民飞短流长的闲话,他是一定还要去闯个老四届来的。再说,家里的条件也容不得他打持久战了。
这次,他在走出金家大屋场的时候,尽管送他的母亲跟在他后面,他知道除了母亲,还有许多等着看他热闹的村民也跟在他的后面,他硬是头也没回。他想,老子不考什么鸟大学了!我金寒一定要混出个人样给你们看看!
唉,看来,出师不利啊!金寒深深地长叹一声。不是吗?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没想到竟然是站火车!站就站呗,可是站也没站个好地方,他上车后,就一直站在这极不稳定的人挤人的过道里,大家都知道,过道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火车上的那些身着列车员制服的工作人员,简直就是没把他们这样的人当人看,他们好比是赶趟儿一般,每隔几分钟,不是从那头来,就是从这头来,搞得你摸不着头脑。你想静静地打个盹儿,没门。尖利的吆喝声,南腔北调,没长眼睛的推车,横冲直闯。
金寒从上火车到现在,就一直这样站着,哎呀,我的妈,已经是三天三夜了!
金寒已经受不了。他想,老天对我是不是也太残酷了?如果不是孟老先生说的“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这句话一直在鼓励着他,他真想从火车上跳下去,了结他这卿卿性命。
他就在这样插不进针的人群里,摇摇晃晃,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可笑的是,在这样人多的车厢里,他居然还时不时地做起断断续续的梦来。
做了什么梦?很多,可是,他又想不起来。刚刚做的梦,他似乎还记得。他梦见了金丝鸟。他不禁笑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个走南闯北的汉子了,竟然还做着儿时的梦。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傻傻地笑话自己。
金寒从小就喜欢金丝鸟,也许是因为他姓金的缘故。可是,他并没真正见过金丝鸟。他记得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一本什么书上,读到过关于金丝鸟的描写,他不知道是那个作家写得太美了,还是金丝鸟真有那么美,在他的想象里,金丝鸟一定是天下最美的鸟!
得到金丝鸟,是他梦寐以求的期盼。于是,金丝鸟就常常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说也奇怪,他的脑子总是出现一幅这样的画面: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某一天,他身着一身洁白的绸服,提着一只精致的鸟笼,鸟笼里装着金丝鸟,走在繁华的闹市街头上。当然,鸟笼里最好装的是一对金丝鸟,它们在鸟笼里恩爱着,呢喃着。在他经过的地方,行人都会驻足下来,把他们的目光都投进他的鸟笼里去,后面还跟着一群熙熙攘攘追逐他的孩子们。
哈哈,刚刚就是出现过这样个画面。他笑那画面里的自己那个鸟样子,他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花花公子。
金寒原以为坐火车是何等何等的舒适。出来的时候,他还带上了金庸的《天龙八部》,他想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上,把书放在面前的桌上,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如果是太阳太大,就拉上那雪白的窗帘,静静地读他的小说。金庸是他的家门,他曾经读过他几部书,但是,他觉得金庸的书里,有许多忽悠读者的地方。就说这《天龙八部》吧,里面要修改的地方多着呢。看来,现在想坐在火车上修改金老先生的小说,是不可能的了。
火车车厢里的气味,跟镇上的农贸市场的气味差不多。有男男女女身上发出来的狐臭味,也有小孩的尿臊味,还有女人头发上的各种洗发水味。金寒觉得最难是闻的方便面味,他只要闻到那味道,他的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因为他身边坐着的那个老爷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方便面。现在,只有用假想思维才能让他逃避这阵阵袭来的味道。闭上眼睛,只有闭着眼睛,关闭自己所有的神经系统,对,就做他从没放弃过的金丝鸟的梦。
听村里南下打工的人说,南方的海滨市有许多金丝鸟,这次去海滨市打工,不管怎么忙,只要哪里有金丝鸟,他一定要去一饱眼福。
“金洞银洞,金洞银洞,金洞银洞,呜——”
金寒伴随着火车进行曲,心里哼着打工仔模仿火车前进声音编辑出来的歌遥,半睡半醒。他做了南下打工的淘金梦,他要赚很多很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当然,做得最多的梦,还是那似真似幻的金丝鸟梦。梦醒之后,不时夹杂着他高考落榜令母亲失望,让村民取笑的叹息声。
金寒非常后悔的不是高考的失败,而是愧疚自己不是一个明智的人。十年来,他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全靠他的母亲赚钱供他读书、生活。特别是近几年来,因为他一心想考上大学,母亲无力支撑,于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家徒四壁,就只剩下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母亲和一个屡试不中的他了。
金寒打了个寒颤,他想,如果他能把自己卖掉就好了,母亲的眼睛也就有救了。谁要他这样的书呆子?幼稚!
想起母亲的眼睛,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快快快地赚到许多许多钱,把妈妈送进最好的医院,把妈妈的眼睛治好。
金寒的母亲叫李寒柳,四十五六了,可是,她跟村里的同龄人比,看上去至少要老二十来岁,她是个又老又瞎的女人。金寒叹息一声,他想,如果父亲现在站在母亲的面前,一定会认不出她了,真的是比黄脸婆还黄脸婆了。
李寒柳曾经是全村人评价为最漂亮的女人,有村花的美誉。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张桃花一般的脸蛋,一副杨柳一般的身段。如果是你看到了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你一定会说,现在那些女明星算不了什么,你会说,李寒柳更漂亮。村里现在还有人说,金寒的父亲金大志如果不是因为当了几年兵,李寒柳一定是王小五的女人了。王小五是个啥东西,能跟金大志比吗?金大志年轻的时候,是个十足的帅哥,他在部队立了好几次大功,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当了排长的他,又回到村里来了。追李寒柳追得发疯的王小五,自然不是金大志的对手。王小五,你不要看村里人现在当着他的面叫他王书记,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王老五。王老五就是武大郎、就是矮冬瓜。金寒庆幸母亲没有嫁给王老五,如果嫁给了他,他现在不就是矮冬瓜的儿子了!金寒从懂事起,就还没正眼看过一回王小五。王小五的貌相不好,他的命也不好,找一个女人死一个女人,算起来,他应该找了4个死鬼女人了。如果当初母亲嫁给了他,母亲也肯定没命了,因为他是女人的克星。
近几年,村里有好些人都来给金寒的母亲说媒,说要把他母亲嫁给王小五。嫁给他?那我金寒岂不成了他的儿子了?就得叫他爸了?切!过得了我金寒这一关吗?有趣的是,金寒曾经把那些前来给母亲说媒的人,统统送给他们每人一只扫把。
寡妇门前是非多。掌嘴!金寒到现在还不承认他的母亲是个寡妇,他相信他的父亲一定会回来的。他的父亲真的是长时间没回来,他记得父亲离开家到现在,算起来应该有十个年头了。村里人都传说,他的父亲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正因为这个,村里不时流传着王小五和他母亲有一腿的谣言。金寒知道这话纯粹是那些无聊的人在捕风捉影。幸好,他的母亲也一直坚信金大志一定回来,所以,这十年来,李寒柳守身如玉,别无他想。
王小五是喜欢到他家来串门,他是一根光棍,他对金寒母亲似乎也是有那么一点意思。他常常在金寒母亲面前献殷勤。不过,他献殷勤归献殷勤,对他母亲还是挺尊重的。在金寒看来,王小五还算规矩。说心里话,王小五对他母子真的不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王小五的帮助。
有时候,金寒想,如果他的父亲真的不在人世了,让他母亲嫁给王小五也未尝不可,母亲应该老来有伴嘛。当然,这只是金寒私下里想的事情,他还不知道他的母亲看不看得上那个矮冬瓜。
近几年来,金寒的母亲老了。金寒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的母亲现在几乎就是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了,他觉得母亲比豆腐西施更惨,因为她坏了一只眼睛,而且将面临双目失明的危险。
金寒母亲的眼睛是早不久弄伤的。这正是金寒最心痛的事,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孝之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命不好,考不上大学,而他却偏偏坚持要参加第三次高考。学校催交报考费催得也是太没人性了,他的母亲为了给他交上那笔昂贵的而又没有任何回报的报考费,她天天上山去砍柴卖。母亲的眼睛就是前不久,在山上砍柴的时候,被柴兜刺伤的。医生说,他母亲的眼睛还是可以治好,只是要趁早。可是需要很多很多钱。
“天啊,我哪来的钱?”金寒在母亲眼睛受伤后,他一个人偷偷地跪对苍天,泪流满面,哭喊过了好几次。
唉,如果父亲现在母亲的身边就好了。他如果现在知道他的漂亮女人一只眼睛快要瞎了,父亲一定会心疼得要命。金寒在最无助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他的父亲。
父亲?还提他干嘛,已经十来年没了他的消息,如果他还活着,金寒想,他是个没责任心的男人。关于父亲的下落,村里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他已经成了古人;也有的人说他还活着,而且还是个大款;还有人说得活灵活现,说在海滨市看到他,有了别的女人。
父亲生死未卜。
在金寒年幼的记忆里,父亲应该不是那样的男人。他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对母亲非常好非常好,他亲昵的称母亲为宝贝,父亲那甜蜜蜜的称呼让他心烦,他还吃过母亲的醋,他怪父亲怎么就没喊过他一次宝贝。
父亲还在不在?父亲真的在海滨市?金寒这次决定要去海滨打工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他心爱的金丝鸟,更重要的是为了能在海滨市找到他的父亲。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