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我随兄弟姊妹和家人一起到父母的墳前祭扫。大家走了,我仍默默的伫立在墳前。早春四月,本来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季节,但微风中还略带着几分寒意。烧过的纸灰有几片在半空中飘动,显得有些凄凉,只有新放到墳前的纸花显出一丝生气,墳的碑前几棵草芽正在努力的钻出地面。站了一会,我感觉脸颊有些发凉,是泪水,我转身悄悄的离开……
在父母的墳前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想,但为什么会流泪,而且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不出答案。父亲走的早,母亲离开我们也已经三年了。父亲过世,母亲的身体也不太好,一直住在兄弟家,工作时我很少去看望她。每次,她并不和我讲过多的话,也不提什么要求,只是说:多做一会吧。她不讲什么,我除了问一下饮食起居、身体情况外,也没有什么话了。每当我起身离开的时候,母亲眼里便似有异常的光亮,是挽留之意吧,但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母亲去世下葬的那天,人们都离开了墓地。我转身也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儿时的记忆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来,拖拽住了我的脚步。记忆似乎演绎成了现实,是那样的清晰、真切,鲜活,……
有四十年了吧,我十五、六岁是在离家三十多里外一个公社的中学读初中。当时家境很困难的:父母生我们七个孩子,上边还有一个奶奶,父亲一个人上班,社教刚过,文革又来,生活状况可想而知。我读书,得自己背粮,一个月三元钱的伙食费是昂贵的,经常是不吃菜的。两周回一次家,吃一点好的,是最大的奢望了。
一年冬天,快放寒假了,我周六回到家。母亲用父亲穿过的一条旧单裤给我改成一条衬裤,她说:“在外面读书,穿上它省的往裤腿里灌风。”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衬裤,觉得两条裤腿里暖和极了。第二天晚上,一是没电,二是我起早要赶火车上学,母亲让我们一帮孩子早早躺下,连爱贪黑纳鞋底的大姐都不例外。我挨母亲躺在炕头,因母亲说我在外睡床凉,每次回家母亲都让父亲把炕头倒给我的。我一觉睡醒的时候,听见躺在被窝里的母亲和父亲正在低声说着话。“做什么饭啊?”这是抽着烟的父亲。“给他捏几个饺子吧”母亲回话。“有白面吗?”“不到一斤,够他自己吃的了。”“馅子呢?”“剁点酸菜,没肉,焯几根粉条放里。”停了一会,又是母亲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老周家姑娘说,在班上就数咱家孩子小,难为他了。”父亲没有回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偷偷睁眼看看,是把闪亮的烟头扔在了地上。黑呼呼的屋子里又静下来,只听见老挂锺钟摆摆动和睡眠呼吸声。不知不觉,我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时,我发现睡在我身旁的母亲已经不在了,隐约的听见外屋厨房传来菜刀剁东西的声音。为我一个人起早……,我暗自埋怨着母亲。不一会,剁东西的声音没了,又听见掀动锅盖的声音……我睡不着了。黑暗中,声音消失了,顺着门下边的缝,可以看见外屋的小油灯钻进的一线光亮。母亲还在做什么,现在是几点锺了?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墙上的锺响三下。三点锺。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去车站,可母亲起的这样早,又是为我一个人……,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想起昨天母亲看见我把衬裤穿上,又特意把手伸进我裤腿里摸了又摸,想起她拆了自己的棉衣给我做棉椅垫,想起我每次回来,不管如何犯难,总要给我做一点小灶,父亲和我身上姐姐们是从来没份的,又想起每次去车站,母亲总要早起给我做饭的情形……,我紧紧闭着眼睛,眼角却溢出了泪水……我又想起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哽咽着竟然哭出了声音。我今天是怎么的了?我拉严被子,把自己蒙的严严实实。父亲可能听见了我的哭声,用手推推我,见我不住声,又悉悉索索的摸黑穿衣下地,从外屋叫回母亲。母亲端着小油灯,拉开我被边,伸进手摸摸我的额头:“不热的,怎么了?怎么了?”我只能哽咽着坐起来,结结巴巴:“我、我、做恶梦了。”“多大的孩子了,还做恶梦。”母亲用带着淡淡面味的手摸摸我的脑袋,轻轻擦去我面颊上的泪水,又把我摁倒:“还早呢,再睡一会吧。”我用被子紧紧裹着,不哭了,什么也不想了。父亲开门出去了,他接受劳动改造,得早早去生产队的马圈了打扫马粪。母亲仍然轻手轻脚的屋里屋外忙着,我没有看,但我知道是在给我往口袋里装上学带的高粱米,往棉鞋里垫鞋垫……
我家离车站有三四的路程,又是五点多锺的早车,母亲叫起我吃饺子。我只吃了五六个就放下筷子了。母亲好像有些惊讶,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用筷子夹到一个铝制饭盒里用平静而不容争辩的口气说:“带到学校吃,记住,让做饭的老师傅给热一下。你好闹肚子,别凉吃。”
我背上小半袋的高粱米走出家门的时候母亲跟了出来,还是送我吧?但她什么也没说。天还没有亮,下弦月躲在薄薄的云层里,下着小清雪,雪片落在脸上,凉凉的。“妈,回吧”我的泪水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我转身走了,几十步以后我回头看时,朦朦胧胧中,母亲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饺子呢,我没舍得吃,十几天以后坏了。我用一张纸包好,里面一张小纸条,含泪写的:妈,我想你。把饺子埋在学校后面的一棵大榆树下。
时间过的真快,一晃,我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早已超当年母亲的年纪,而且我的孩子已经成家了。
寒来暑往,世事沧桑,往事如烟。有多少往事还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想不起来,也不大去想。就这件事情,我也不想的。但母亲过世以后,每当我站在她和父亲的墳前时,竟如此的鲜明,生动,挥之不去,如此的拖动着我回到当年,回到冥冥的母爱之中,我应该反思什么吗应该对孩子们讲点什么吗?
我停下脚步,远远的回头看去,回升的地气似流淌的水波,在荡漾着,父母的墳在一片氤氲之中。
我又向远处父母的墳深深鞠了一躬,再一次擦干脸颊上的泪水,转身朝自己的家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