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皇四十五年夏,北方洪涝,南方大旱,西北外敌入侵,东南敌寇来袭。
八皇子燕亲王祺瑾请缨出兵西北,贤皇着十皇子恭郡王祺容与祺瑾同行。同时,着三皇子康亲王祺月和十七皇子福郡王祺玫赶赴东南抵抗敌寇。命四皇子明亲王祺谧南下视察旱情,十六皇子瑞亲王祺璇处理北方洪涝。一时间朝中格外繁忙。
大雨滂沱。
贤皇静静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手中拿着一份还没有看完的折子,心事忡忡。
秦德同站在门外,恭敬地捧着茶点,却不敢进来——近来贤皇的脾气一时好一时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一通训斥,这璇镜宫已经有好几个老宫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被贬了。
“今天的折子怎么还没有送来?”贤皇突然问道,“今天祺璇的折子不是应该到了吗?为什么还没有送来。”
秦德同听着这话,浑身一抖,没敢说话。
九皇子祺珞带着内阁的折子来到璇镜宫,见秦德同这副样子,知道贤皇的脾气一定不好,也不敢多说,只敢把折子双手送上:“父皇,这是内阁今天的折子。”
贤皇看了眼祺珞,然后看向那一摞折子:“把祺璇的折子找出来给朕,其他的先放在那边。”
祺珞急忙翻出了祺璇的折子,送到贤皇手中。
贤皇皱了皱眉头,捏紧了手中的折子,再次看向外面,雨依旧下的很大。“有没有祺谧的折子?”贤皇又问。
祺珞摇头:“四哥的折子昨天刚到,下一个折子按照时间算应该在三天后才到。”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哥和十七弟今天有折子送来。”
“怎么说?”
祺珞迅速斟酌了一下言语,道:“僵持着,没有开战。”
“僵持……”贤皇重复着这两个字,看向祺珞,“僵持是好事,无论祺月和祺玫要什么,都要无条件给,知道吗?”
“是。”祺珞恭敬地答应着。
贤皇看了祺珞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折子交到祺珞手中:“这些折子你看了以后有什么想法么?”
祺珞微微一怔,道:“儿臣……儿臣……”
“好了,你下去吧。”贤皇打断了他的话,烦躁地挥了挥手。
听着这话,祺珞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退下了。
这时,璇镜宫门口传来一阵异常的喧闹,秦德同急急忙忙赶到宫门口,只见宁璐宫丽嫔身边的丫鬟红扇哭哭啼啼地想要进到璇镜宫来。
贤皇眯起眼睛看着一片混乱的宫门口,慢慢走出了大殿,却只是冷眼看着,并没有说一句话。
秦德同见贤皇出来,更加急迫地让人把红扇撵出去。
“丽嫔怎么了?”贤皇突然开口了。
红扇一听见贤皇开口,急忙挣开了一群人的束缚,奔到贤皇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娘娘病了,请皇上宣太医!”
“为什么不去找贵妃和德妃?”贤皇看着红扇,言语间淡淡的。
“奴婢……”红扇一时间无话可说了。
贤皇皱了皱眉头,看向秦德同:“你带太医到宁璐宫去。交代贵妃,后宫的事情由她来全权负责。”
秦德同微微一惊,恭敬地答应着,带着红扇离开。
雨依旧下得很大。
宁璐宫。
丽嫔静静躺在榻上,呼吸断断续续。
依旧美丽的面容,却带着几分不真实,仿佛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反而沉淀下来,留下的只是美丽。
秦德同带着太医匆匆赶到——即使是最好的太医也没能开出药方,一句药石无医已经说明了一切。
短命的女子,不过31岁,正是如花的年纪,本应该享受属于她的人生。
太医说,这是积郁成疾吧。
红扇和秦德同相视一眼,心中明白太医的意思。这宫里,有哪个妃子不是这样呢,机关算尽,到头来又能得到些什么?
榻上,丽嫔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看向红扇:“天下雨了吧,禧儿是不是还没回来……”话没说完,她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快去把她找回来,知道么……”
这宫中让她牵挂的实在不多,安禧是,贤皇也是。贤皇的爱太缥缈,所以她只能把一切都寄托在安禧身上,失去了寄托的丽嫔,活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奇迹。
“是……”红扇哽咽道,止不住眼泪流出来。
太医摇摇头,看向秦德同:“娘娘怕是不行了……报告皇上吧!”
秦德同看了眼丽嫔,点点头。
榻上,丽嫔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这边叮嘱了红扇,秦德同急忙回到宁璐宫向贤皇汇报这件事情。
贤皇站在回廊下,静静听着秦德同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过多的变化:“按照以往的规矩办吧。”
得到了贤皇的旨意,秦德同匆匆离开。
丽嫔去了。贤皇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这几个字,那个长得很像宸妃的女孩子也要离开了么。此时此刻,他突然感到十分孤独。
雨下的很大,京城甚少会下这么大的雨。
贤皇仰头看着那阴霾的天空,嘴边浮起些许自嘲的笑容。
该离开的,总要离开,谁也无法挽留。他感到一些伤感,无法说明的悲痛。也许是年龄大了,再也见不得这生离死别。
宁音宫中的年太后少见地来到了璇镜宫,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贤皇,什么也没有说,坐了许久,起身离开,坚持不许贤皇送出去。
站在门口看着年太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贤皇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些什么。
回到御案前,贤皇开始批阅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折。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天气里,他想起了祺谧,从前祺谧在的时候,这些事情因为有他分忧而简单许多。论能力,祺谧真的是一流,只是这个皇位……想到这里,他轻轻一叹,又想起了祺璇。说起来,他也就是在这两个人之间犹豫罢了。犹豫到最后,选择了另外的一个人作为皇位的继承人。可是他却相信,这个皇位迟早还是会回到祺谧和祺璇之中一人的手中。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高声呐喊着跑入,浑身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西北战报,燕亲王阵前重伤……”
贤皇一惊,站起身来,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燕,燕亲王阵前重伤……”士卒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怕,怕是没几天了……”
贤皇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折子,脸色微微变得有些苍白:“朕知道了,你下去好好休息……”
士卒下去了,璇镜宫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又失去了一个人么,失去的是祺瑾,他不是那么喜爱的孩子,可却是十几个孩子里面最感性的孩子。突然想起了祺瑾带着几分羞怯的笑容,贤皇一时间觉得欠了这个孩子许多。
贤皇缓缓坐下,目光却飘向了外面,风雨交加的天气,得到了一个让人无措的消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了祺瑾出征之前的绝望,或许他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必死的决心去的吧,只是没有想到,死亡来的这么快。手中拿着笔,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贤皇轻叹出声。
几天后,从前线传来了祺瑾去世的消息。
哀痛没有持续多久——更多的战报传来,让人没有机会去悲痛。江南的旱情一直没有好转,田地里的庄稼因为缺水而纷纷枯萎,而北方因为洪涝,流民失所。
天灾,人祸,整个国家一下子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中。
贤皇四十五年匆匆过去,贤皇四十六年依旧是在一场大雪中迎来。
没有以往的热闹,一切都在一片静寂中度过。祺谧回到内阁,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默。经历了一场洪涝,祺璇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谈笑间流露出的光芒,倒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惊心。
整个贤皇四十六年都在一片凄凉中度过。人们对四十五年的灾难还心有余悸,对未来还是一片迷茫。
东南的战事依旧在僵持当中,期间几次小规模的对抗有输有赢,说不上谁的实力更大一些。而西北的战事,则频频告急,迫不得已,贤皇派了寿清轩到西北统领战事。
看似文弱的寿清轩,有着常人所不及的才能,短期内把战争拉到了僵持阶段——又是拼国家财力的时候。
稳住了西北,贤皇命令东南作战的祺月和祺玫迅速出击,一举攻克敌军,把敌军赶到远海域,暂时解除了东南警报,并着人抓住春耕的好时机进行农作,然后以全国之力对抗西北敌寇入侵。
同时,命令祺月驻守东南,祺玫带着另一些兵马北上援助寿清轩和祺容。
然而这时,已经是贤皇四十六年的秋季了。
秋,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漫山遍野眩目的金黄,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成熟的香甜。丰收,让人们的脸上多了很多喜庆的颜色。
朝堂上,话题依旧离不开战事,丰收固然带来了喜悦,但远远无法和战事带来的伤痛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