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萍

  • 作者:严立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1-1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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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我们命运不济,像无根的漂萍,只不过是一群号码,但我们是地球上独一无二的人——埃利·维赛尔

漂萍

  一

  他锁上了破旧的大门,背上简单的行李,牵上儿子的小手朝门前的小路走去。晨阳已经升到了五峰山顶,早起的农民已经在小路两旁的田间地头忙碌开了,有些熟人跟他打着招呼,一个个满脸的笑,显得很热乎,但他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不鄙视他,他们的热乎劲让他觉得虚伪而又恶心,他们这是在嘲笑他。这时,他内心那股渴望发财的强烈愿望再次冲到脑门:要是我发了大财,他们哪个不像狗一样来巴结我,嘲笑我,哼,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总有一天老子发财回来让你们瞧一瞧。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他还得虚伪地挤着笑容,一路跟这些熟人打着招呼。

  他走上小土坡,在转弯上出村的简易公路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栋坐落在一排新楼房之间的破旧老屋,它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寡老人。属于大哥的那一半老屋早在十一年前,大哥家在建新房的时候,已经拆去了。现在只剩下属于他的这半边老屋:两间厢房,一间堂屋和一间厨房,像一个被截肢的老人,显得破旧不堪。他本想把它卖掉,但他最后想了想,自己没有什么能耐,将来老了没准还要回到这破旧的老屋里生活,这里是他人生中唯一可以归宿的根,不能这么草率地断送掉。

  “爸爸,人有来世吗?”儿子突然抬起头天真而又认真地问着父亲。

  他算不上一个无神论者,他只有初中文化,虽然这点文化中也向他灌输过无神论的常识,但现实生活总让他感觉很迷惘,因此他脑海里不知不觉间又回归到老一辈人的封建迷信的思想里,他自己也说不上人是否真的有来世,但他心里却觉得人应该是有来世的。于是他回答儿子,说:“有吧。”但他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这么问,正当他准备开口问儿子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儿子已经高兴地笑道:“太好了,下一辈子我又能看到奶奶了。”

  他听儿子这么一说,鼻子止不住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是一个孝子,他跟妻子离婚后,儿子就一直由母亲一个人在家替他抚养着。为了这个,大哥总怪母亲偏心他。母亲也确实偏心他,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也是最无能的儿子。母亲没有办法不偏心他,没有母亲的帮助,他更加在这个世上孤立无助。他跟妻子离婚后,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一晃四年有余了,除了去年儿子要上学前班,他寄过一千块钱给母亲和儿子之外,过去的三年里他总共只寄了五百块钱给母亲和儿子。他只是一个普工,每月加班加点才那么八九百块钱,那点工资大部分被他自己用在吃喝嫖赌上。这些年抚养他儿子的费用,大都是母亲种些菜和一年养两头猪的钱。大哥每年只负责交给母亲四百斤米的赡养义务,这点米,母亲跟他儿子两人根本不够吃,大哥也不可能多给母亲一点米,帮他养这儿子,因此母亲不得不在农忙时节,背着一个小箩筐带着小孙子两人到田间捡人家遗收的稻子。这些他都知道,但他过去总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想过,现在回想这些,他的心像被一只自责的大手深深地揪出了血。

  “爸爸,你哭什么呀?”儿子看见父亲流了眼泪,便好奇地问道。

  他慌忙像一个怕人知道自己丑事的人似的,赶紧摸了摸眼泪,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自己内心里复杂的情感。他也不善于表达这些,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诉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儿子还小,才七岁,可他太不幸了,居然投胎到他这样的父亲膝下。他无力抚养他,带上他,就像一个沉重而又无法甩掉的包袱。现在母亲走了,这个家再也没有人会帮他抚养儿子了,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依靠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在内心渴望人有来世,他发誓下一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今生欠下母亲的恩情债。

  他摸了一把眼泪,带着一种沙哑的声音对儿子说:“小建,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儿子被父亲这么一说,止不住哭起来:“爸爸,我好想奶奶啊。”

  他很想抱起儿子,但他背上背着一大包行李,不便蹲下身子去抱儿子,再说他也不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去抱儿子,他还从来没有因为悲伤或喜悦而去像电影里的演员那样去拥抱过对方,从来没有,他在电影里看过这方面的拥抱片段,可在现实里他的生活圈子里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去做,但此时他止不住有一股想拥抱儿子的冲动,不过最终他还是只对儿子说:“莫哭,奶奶走了,将来你长大了要回家给奶奶多烧些纸钱。”

  儿子含着眼泪点了点头,但他愈哭愈伤心起来。他从断奶开始就一直跟奶奶在那破旧的老屋里朝夕相处,他对父母的概念是模糊和陌生的,这个世上他最熟悉、最有感情、最爱他的人是奶奶,现在奶奶死了,再也见不到了,要等下辈子才能见到,一想到这些他无法止住哭泣的闸门。

  他劝了几次儿子,叫他别哭,可儿子哭起来一时止不住。他被儿子哭得有些烦躁起来,大出门的,哭哭啼啼的多晦气,他想告诉儿子这些想法,但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儿子毕竟才七岁,七岁的小孩在他的眼里跟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他对儿子的概念是陌生的,儿子两岁不到,他就跟妻子离了婚(前妻坚决不要这孩子,生怕将来带个孩子不方便改嫁),法院将儿子判给了他抚养,他却没有尽到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他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只有春节期间才回家看望一下儿子。要不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跟儿子相处过这么些天,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认这个儿子。他有时会错觉地想:这孩子是什么邻居家的,只是他带出来玩一下,等一下这孩子又会回到他真正的父母身边去似的。

  儿子还在抽泣,时不时用小手揩着眼泪。

  他烦躁起来,于是没好气地朝儿子叫道:“不要哭了!”

  儿子吓得打了一个不小的冷战,睁着一双惊恐的小眼睛望着父亲威严的脸色,将抽泣到咽喉的泣声咽了回去。他简直有些不认识这个男人了,奶奶曾经对他说过,如果她死了,这个世上唯一能养活他的人就是这个男人——他的父亲,一个在他父亲的概念里几乎是陌生的父亲。

  他见儿子被他的话镇住了,便牵着儿子沉默地继续朝前走。这回他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过去他每次从外打工回家,跟儿子嬉闹在一起,相聚几天,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母亲和儿子踏上打工路。那时,他从来都没有此时这份有做父亲的威严感,那时他把这儿子当成一个供自己嬉闹逗乐的玩具,一个能像地瓜一样自然长成的续香火的后代,因为他那时在儿子的身上并没有现在沉甸甸的负担感。现在他的心情很复杂,有很多东西压得他无力支撑,只能破罐破摔了。儿子在村里今年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但他没有能力供儿子上学,更没有人愿意在家里帮他像母亲一样来照养儿子。他曾经像一个无赖似的试图打电话想把儿子像丢包袱似的,丢给前妻,但前妻一口回绝她没有这儿子,她跟他和儿子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此时,他牵着儿子朝前走着,但前途却一片迷惘。

  二

  经过十三个小时的车程,长途客车抵达了东乡镇。小建躺在肮脏的卧铺上早就睡着了。他疲惫地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小脸蛋,唤醒儿子。小建被父亲拍打了几下后,似醒非醒地坐起来,用小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脸的愁容。但当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牵儿子下车时,儿子却又躺在卧铺上睡着了。

  这时,司机等得极不耐烦地喝道:“喂,好了没有啊,快点啦!”

  他一把揪住儿子的右胳膊,将其提起,喝道:“起来,睡死,到了!”

  小建被父亲这么一喝,一下全醒了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鸡似的被父亲牵下了长途客车。但小建一走下长途客车,踏上灯火通明的大道时,眼睛便止不住地朝四周张望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高楼大厦,顿时傻了眼,满脑子的睡意都被这繁华的世界驱散的无影无踪。此时已经凌晨两点多钟,四周的繁华夜景早已脱掉了华丽的外衣。但这片灯火阑珊的世界,对从未出过山村,从未进过这么大工业区的小建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繁华的世界,繁华得快要吓住他似的。宽阔的公路上,车流像鱼儿过江一样,一群又一群地从他身边这条宽阔的大道上飞速驶过,各式各样的汽车使他看得目不暇接,在家乡他几天都很难在村前的简易公路上看到一辆汽车,每次有汽车经过,只要听见远远传来汽车的马达声,他就会和小伙伴疯狂地跑到路边远远地望上一眼,此时眼前这条宽阔的大道上的汽车多的像他和小伙伴在小沟里抓小虾似的,简直把他看得目瞪口呆。他止不住地心想:我回家一定要把这些告诉南南。他一路上兴奋地张望着四周想着这些。

  空荡的人行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又缩短,有些“摩的”上前向他揽生意,他牵着儿子板着脸,一概不理,迈着大步朝前直走。小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着父亲前进。走了一会儿,他牵着儿子离开灯火通明的大道的人行道,朝灯光幽暗的居民区的小巷走去,七拐八转,不一会儿他来到租住屋门前,这是一栋五层楼的旧楼房。他就租住在这栋旧楼房的三楼,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套房,分别租住着三房租客,他走进客厅里,按亮顶灯,各个房门都紧闭着,大家早就睡熟了。

  “爸爸,你住这里呀。”小建还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比自家破旧老屋好上千百倍的房间里生活,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问道。顿时,他心目中的父亲形象高大起来,他感觉父亲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父亲,以前伯伯和伯母经常在他耳边说他爸最没用,现在他觉得伯伯和伯母他们那些话全是谎言。南南的爸爸和妈妈不也在外面打工吗,他们可从来没有带南南去过这么繁华的城里住过呢,他的爸爸今天带他来了,而且还住这么漂亮的房子,他觉得这跟做美梦一样幸福。

  他听儿子大声问他,急忙压着声调用责备的口气说:“小声点,别人在睡觉。”

  小建被父亲这么一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胆怯而又委屈地闭上嘴像跟屁虫似的跟着父亲走进302号房间。这房间实在太小了,八九平米的空间,却被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占据了一半,一架折叠衣柜置在门边右角落的床头前,两张旧塑料小板凳随意地摆在房间的墙边,一只大塑料桶置在右窗角下,塑料桶的旁边放了些洗涮的日用品,一根细长的铁丝拉扯在铁窗户上,上面只挂了一条洗脸和洗澡用的毛巾,除此之外这房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值得看的,也没有供小建在此嬉闹和活动的空间,小建感觉这房间实在太拥挤不堪了。

  他把背上的行李放到墙边的空地上,光滑的地板砖在荧光灯的映照下,显出一块块污迹,这是他离开这里之前那四五天里没有拖地的结果。他自顾自地脱掉上衣和长裤,只穿一条内裤,然后才对站在身旁像木头人似的儿子说:“你要不要洗一下?”

  小建浑身也出过不少汗,说:“洗。”

  “把衣服脱了,跟我去洗。”他对儿子说完,便拿起洗发水、沐浴液放进塑料桶里,然后顺脚走到窗口前把挂在铁丝上的唯一一条洗脸和洗澡用的毛巾也放进塑料桶里。当他转过身来时,小建身上的夏衣早就脱光了,学着他的样子也只穿了一条有些破旧的蓝色内裤。他说:“把短裤也脱了,放到我的脏衣服里,明天我一块洗。”

  小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犹豫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脱了。脱一条裤子也慢慢吞吞的。”

  小建很不情愿地脱掉内裤,然后赤裸裸地跟着父亲一块穿过客厅经过厨房走进卫生间。这是整套房子里所有租客共用的卫生间,洗澡和上厕所都在这里。那个装卫生纸的小纸篓里,有些卫生纸,小建第一眼没有认出那是擦完屁股的卫生纸,他走进卫生间见到这个,便凑近去看,闻到一股臭气。他问道:“爸爸,这些纸是用来擦屁股的吗?”他在家里,奶奶经常把一些旧书本纸放到茅坑里,以便他和奶奶随时上厕所时拿来擦屁股,但不是这种或白或红或绿而又捏成团的卫生纸,他在家里很少用过这种纸,几乎没有用过这种纸。

  他见儿子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没好气地说:“蠢宝,那是别人擦完屁股的纸。”随口便教导儿子,“今后你擦完屁股的纸也要丢进这个纸篓子里,晓得么?”

  小建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又说:“我在家里都是丢到茅坑里的。”这话是随口说的。

  他听儿子这么一说,止不住冒火,心想干脆都教他一下得了,于是他对着儿子严肃地说:“你看着,今后擦完屁股的纸都要丢到这里。”指着便器的洞口。“要是丢到这里面,就会把洞堵死,人家会骂人的。”说着便光着屁股蹲到蹲式便器上给儿子示范屙屎的动作。

  他这么一蹲,下面的鸡巴连同睾丸悬挂得十分扎眼,小建看得有些发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这般看到父亲的生殖器,不由得惊叹地在心里说:哎呀!比南南他爷爷的鸡巴还要大!他以前到南南家玩,南南的爷爷经常在夏天的傍晚时分,光着屁股在自家门前的井边洗冷水澡,因此他看过南南爷爷的鸡巴,但他知道心里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那是坏想法,一旦说出嘴便是脏话。

  他问父亲:“别人也在这里屙屎吗?”

  “对,你要记住。你看,你要是屙屎就这样蹲着屙。”他又向儿子示范了一下。

  小建其实早就知道在这种蹲式便器上屙屎,这种蹲式便器跟他上学前班时上的蹲式厕所很相似,只是这里屙屎的洞是光滑的瓷器做的,并且只有一个小圆洞,不像学前班厕所的洞是水泥做的,洞也是斜坡形的,比这个小圆洞大上好几倍。他为了看个仔细,又上前凑近便器仔细看了一眼,进一步认识到:这个“蹲坑”的小圆洞下面不见便池,学前班厕所的蹲坑下面一眼就看到便池里臭烘烘的屎尿。他心想:这种“蹲坑”跟他上学前班那会蹲的厕所坑没什么区别,一看就会蹲。他想到这儿不无得意地说:“我早就知道,我以前……”

  他不耐烦地站起来,打断儿子的话:“好了,快点洗澡,困死了。”他说完一脚走到水龙头前,把塑料桶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湿漉漉的地板上,只留着毛巾在塑料桶里,拧开水龙头往塑料桶里打着冷水,做完这些,他蹲下身子转身想去拉站在背后的儿子,过来就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洗一下头发,但当他不耐烦地看到儿子一脸委屈而又使起小性子的脸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打断儿子的话有些过分了,便语气缓和下来,用温和的语气对儿子说:“过来,我帮你洗一下头。”

  小建站着不动,瞪着他。

  他火了:“我喊你,听见没有!”

  小建哇地哭起来,闹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慌忙抱住儿子,捂住他哭闹的小嘴,半唬半哄地说:“莫哭了,你要是再吵,等一下把别人吵醒了他们会把你吊起来打。”

  但小建一哭闹起来,哪能收得住。小建愈闹愈起劲起来,拼命地哭闹着要挣脱父亲的怀抱跑出卫生间的门,仿佛那个破旧而又令他感觉温暖的家,就在这扇卫生间的门外。他面对儿子的哭闹,一下变得束手无措起来。他从来没有带过小孩,也不知道如何去跟小孩沟通,更不知道如何告诉儿子心里想要他体谅的苦衷。他愤怒地一巴掌打在小建的脸上,想用这种古老的而又传统的教育方式来镇住儿子,没想到小建犟劲上来,就地打滚哭闹的更厉害了,他气得揪住他啪啪又打了两个耳光,骂道:“你再闹,我打死你。给我马上闭上嘴巴,老实听我的话。——太不听话了,一点都不懂事。”他自顾自地冲着儿子耍着威风。

  小建惊恐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父亲,他哭得快要背过气似的,赤裸地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停止了四肢的狂舞,一动不动地抽咽着说:“我要……要奶奶……我要奶奶……奶奶……”

  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喝骂道:“他妈的,三更半夜的吵死人啦,你们不要睡,人家也不要睡啊。”

  他赶紧抱起儿子,压着声音说:“你还哭,你看把别人都吵醒了。你再哭,人家等一下起来会打死你。”

  小建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真个怕了,不再哭闹了,只呜呜地抽泣着。于是他将儿子拉到水龙头前,用毛巾浇着水将他脏兮兮的身子潦草地擦洗了一下,然后拧干毛巾将小建身上的水擦干,压着声瞪着儿子,说:“你先回去睡,莫再吵了!”

  小建光着身子,打着赤脚,瑟瑟发抖地走出卫生间,瘦弱的双肩在无声的抽咽中起伏着,小脚在光滑的地板砖上留下一长串湿湿的小足印。他走回房间,泪流满面地爬到床上,像一只孤零零的小狗似的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子,躺在铺着凉席的席梦思床上,久久不敢睡去,睁着一双惊恐和无助的眼睛,凝视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那里能看到这个世上唯一疼爱他的奶奶。

  三

  一个在当地做卖花生意的老乡,愿意每月出三百块钱雇用小建当卖花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那个老乡,小建自己也很乐意做卖花童,每天晚上华灯初上时分,他就跟上那些小孩一起到公园或者一些娱乐场所卖玫瑰花。但小建在那个老乡那里卖了一个月花之后,他就把儿子接了回来,想让儿子帮自己卖花,那样一个月下来,儿子至少能赚到一千多块钱。儿子在老乡那里干得那一个月里,跟那些卖花童,都混得很熟,对卖花的门道也摸得一清二楚。他告诉儿子,等父子俩攒够了钱,就一起回家建新房,让他上学。

  小建渴望那一天能早日到来。

  小建每天晚上华灯初上,就一个人拿着父亲亲手交给他的二十朵鲜艳的玫瑰,到公园里向那些情侣们兜售。

  星期三的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送儿子出门之后,便到小店里去赌博。他有好些日子没有上麻将桌了,手心都痒得要死,昨天刚发了八百七十二块薪水,加上儿子在老乡那里领的三百块卖花的薪水,他感觉口袋里的钱鼓鼓当当的。他走进小店首先买了一包红双喜的香烟,然后顺脚走进小店的里屋,这是一间宽大的房间,有六七桌麻将桌,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哗哗啦啦的麻将声不绝于耳。这些赌徒他大都认识,他一边跟熟悉的牌友寒暄,一边走到五号桌前,哗啦啦地熟练地跟牌友们搓起麻将来。

  “最近在忙些什么?”

  “有什么好忙的,上班下班的命。”

  “听说你儿子来了?”

  “来了。”

  “你儿子多大了?”

  “好像快七岁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你连儿子多大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老婆跟别人帮你弄出来的。哈哈——”

  “你这龟孙子尽想这事,小心你今晚霉运当头。”

  ……

  大概十点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女牌友的老公冲进小店,揪住老婆的头发拖出小店。老公骂老婆整天只知道打麻将,连孩子吃的饭都赖得做,家务事都堆成山了,他天天上班赚钱养她这头猪。老婆骂老公是熊包,没本事养她和孩子。老婆指着站在身旁的一个女人,说:“你看小莉,她男人比你强一万倍,人家请了保姆,你有本事也请一个。我天天做饭养你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不做了,我不是嫁到你们家当保姆的。我跟着你什么都没得到,我以前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熊包。”

  围观的群众里听女的这么一说,轰地一声发出阵阵嘲笑声。

  男的一下气得眼珠冲血,上前一把揪住老婆的头发往水泥地上猛磕,于是夫妻俩在小店门前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武打戏。后来被巡逻的治安员劝开,夫妻俩这才散了场骂骂咧咧地离去了。

  那女牌友被老公拉走后,他一肚子的火气。今晚他赢了四百多块,手气正旺着。他赶紧喊人重组牌局,想趁着自己少有的旺手气赢它一个满堂彩。就在他赢在兴头上的当儿,他的手机铃声响了,是一个自称是派出所的男人打来的。

  男人在手机里问他:“杨小建是你儿子吗?”

  他淡淡地说:“是我儿子。”他的眼睛盯住牌友的手,心想:要是他出个东风,他妈的我这大四喜就成了。

  牌友却出了一个三万,嘴里叫道:“三万要不要。”

  没人要,他便烦躁地打出一个牌,嘴里叫道:“六筒,他妈的。”他耳朵里一直响着那男人的声音,但那男人的话在他听来却像嗡嗡的蚊子在叫似的令他烦躁不安,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手机里的男人在对他说什么,便在自己打出六筒见下家没有接牌的情况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问手机里的男人:“出什么事啦?”

  手机里的男人说:“你快到东乡公园来一趟,你儿子出车祸了!”

  他心里正惦记着他这一手好牌,要是谁打出一张东风,他就和牌了。他并没有听清对方说什么,只模糊地听见“……到东乡公园来一趟……”,后面的话他似乎没有听见。他想:可能是儿子因为卖花而被治安仔抓住了吧,他妈的无非是想敲诈老子点钱用,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自以为是地回道:“我知道了,等一下就到。”眼见就要大四喜了,他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赢钱机会。他催促那个牌友道:“快打啊,慢慢吞吞的,好像坐月子似的。”他说着额头上的汗珠却眨眼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是不知不觉地冒出来,像有一种什么催汗剂在他心里,将他的汗催出来似的。

  那个牌友说:“你催个鬼啊,好像要死人似的。”

  突然那个牌友的这句:“好像要死人似的”,仿佛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使他有了一点清醒的意识:“你快到东乡公园来一趟,你儿子出车祸了!”他的耳朵里突然完整地响起这种声音……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刚才居然为了打牌下意识地将手机挂断了。

  他急忙对着手机惊恐地问道:“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男人没好气地在手机里回道:“你儿子已经死了……”

  “东风。”一个牌友忽然打出他梦寐以求的东风,他以一种发狂的叫声似笑似哭地喊道:“我和了,大四喜,快拿钱。”

  等他赢了那圈麻将再赶到东乡公园的时候,他看见儿子被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压在车下,幼小的身体浸染在鲜红的血液里,儿子的右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几束还没有卖完的跟自己血一样鲜红的玫瑰。

  08/1/9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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