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差点又笑出来,他不会说自己是神经病吧。
“我在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受过点刺激,”他进一步解释,“唐山大地震那天我正好带队出去比赛,当天晚上就地震了。等我回去的时候,我老婆和我儿子都被砸在里面了……,我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你们知道唐山大地震吧?”
我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又有些微微抽动。
没有经历过灾难的我们,通过他嘴角抽动的肌肉使我们对灾难有了最直观的认识。灾难的可怕性在于它摧毁了人的意志,意志倒下的时候,生命也就不再坚强了。
“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他像个父亲一样地看着我们,时间在他眼睛里似乎凝固了。
听他说完,我是第一个流眼泪的,他看见了,说:“解散吧。”
从那以后,我和体育老师的关系就不错,大概是我那天的眼泪感动了他,其实是他那天的故事感动了我。
听说他后来的老婆是到我们学校以后才找的,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但是比我们小好多。
生命从来都充满了偶然性,总以为还有机会,还有一生长长的时间可以挥霍,从没有想到过,如果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那我们会怎样,我会那么幸运地活着吗?也许我的嘴角也会像体育老师那样,一直不停地哆嗦着。
上完那堂体育课,我的心情好几天都很郁闷,一想起体育老师那抽动的嘴角,我的心就疼。
后来我和边书杨讲了我们体育老师的故事。他说,这就叫痛苦写在脸上。虽然我和边书杨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可是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喜欢跟他说。他不会开导人,也不会讲大道理,就是讲他周围的一些人和事,每次听他讲完,我的心情就不再那么沉重了。现在想起以前那些多愁善感的日子,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和边书杨渐渐熟了起来,有很多人以为我们在谈恋爱,老师也找我谈话,警告我不能跟社会青年鬼混在一起,还问我是不是想当女流氓。我觉得老师的话特别不可思议,为此我还为“流氓”这两个字查了字典,我觉得我还不具备当流氓的素质。我认为我们老师有点用词不当,对我多少有点诽谤。
他再也没有到学校找过我,他说我们老师说的对,我不应该和他鬼混在一起。
有时在放学的路上碰到他,我也只是出于礼貌地和他点点头,我怕老师再看见了,找我妈谈话。在家长心目中,为人师表的老师是绝对不会信口开河的,老师的话就是学生的行为准则。
有一天我又碰到了他,我总能在路上碰到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从这条路上走。
我主动叫住了他:“我们班有个同学是不是你揍的?”
“没有啊,你们同学我哪认得?”边书杨很严肃。
“我知道肯定是你,你装什么蒜啊。人家那是和我玩呢。”
“我看他那天拿水枪滋你,我以为他欺负你呢。”
“我那是和人家玩呢,用你管,你算老几呀你?”我对他一点也不领情。
“我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和男同学在操场上追着跑,我看不好。”
“不好你别看呀。再说,你总管我的事干吗呀?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老师真的骂我是女流氓?”
“你没看你那疯样,照这样下去,我看你真要成女流氓了。不怪你们老师说你。”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最受不了他的后一句话,我觉得很委屈,因为他老师才那么说我的,现在连他都这么说我。我的眼泪迅速涌出眼眶,我发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了。
我站在那里一个劲地掉眼泪,旁边路过的人看看我,再看看他。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他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觉得他像个老头。我能感觉到他的那份真诚。他说,如果当初他好好学习的话,他妈现在就不用干临时工了,他爸死的时候也不用那么痛苦了,其实他爸的疼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我说完就跑了。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可是杜奇岩他们也不敢跟我玩了,因为那天挨揍的就是杜奇岩。杜奇岩现在还总是说,我还欠他一顿饭呢。真没出息,挨顿揍就值一顿饭。
我以为我和这个人的故事就这样完了。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又把我和他搅和在了一起,看来我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那天我们快放学了,大家都在值日。
“巴比,外面有人找。”一个男生冲我大喊。
“你就是巴比?”外面站着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生,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啊,就是我。你们是……?”
“你和边书杨是什么关系?”其中一个脑袋只有拳头般大小,头发像刚被牛舔过一样贴在脑袋上,瞪着一双三角眼的女生质问我。
“正常关系。”我两只手不停地摆弄着一块擦玻璃的抹布。
“告诉你,我是他女朋友,我和他的关系才算得上是正常关系。你和他的关系不正常,知道吗?”她把“不正常”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我怕进进出出的同学听到她说的话,虽然她是在侮辱我,我的脸根本用不着红,可是我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就像看别人接吻一样,接吻的人脸没红,看的人脸却红了。
“别跟她罗嗦了,一个小毛崽子,让她长点记性就行了。”她们三个中长得最壮的一个说。我本能地把她和猪联系在了一起,我觉得她干屠宰工作比较适合。若干年后,我和我妈去菜场买鸡的时候碰见了那个女孩,她在杀鸡,我觉得她有点大材小用了。
她们所谓的让我长点记性,就是把我推到墙上,每人扇我了两耳光,一共是六下。
我的鼻子很不禁打,从她们动手的第一下起就开始流鼻血,直到打完第六下,流得更厉害了。
“再警告你一遍,以后别再老缠着边书杨!”
等我们同学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得手了,我狼狈地靠在墙上,鼻血填满了我心里的空白。我不知道大家会怎样看我,我希望地球瞬间毁灭掉。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很恍惚,心里总是特别紧张,怕那三个女生再突然闯进教室。赖勇说,如果那三个女生再来的话,我们班男生就把她们都废了。可我心里还是没底,如果她们再来,那我的鼻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一天放学,边书杨带着一帮人在学校门口站着,其中还有他女朋友。我看见他们,转头就跑回了教室。
“边哥叫你出去一下。”有人到教室里找到我。
可是我无论如何不敢出去,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接着来了三四个人叫我,我就是不出去。赖勇他们各个摩拳擦掌,就等着为红颜一搏了。
当边书杨站在我们教室的时候,我反倒不紧张了。他二话没说,拽着我就往外走。赖勇他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呼啦都堵在了班门口,我感激地看着我这些可爱的同学们。边书杨一手拽着我,一手把他们扒拉开了。太令我失望了,没有一个人敢拦着他,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强盗掠走了。
“你别拽我,让我们老师看见呀。”我恨死他了。
他放开了我,把我拉到墙角问我:“是不是那个臊货打你了?”
“求求你了,你别再找我了,我可不想再挨打了,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一想到自己那天流了那么多鼻血,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拽着我走出学校,赖勇他们在后面远远跟着。
“你那天打的是不是她?”看不出他高兴还是生气。
边书杨还拉着我的手,我不敢看那女孩,我手心里湿漉漉的。
“打她!”边书杨冲着他的几个朋友说。
他们轮着上去扇那个女孩的耳光。那些人打她好象和她玩一样,嬉皮笑脸地,她越哭那些人越笑得开心,像一帮虐待狂。我当时吓傻了,我看见那女孩就知道哭,一点没有了在我面前的威风。
“她打你,我打她。看这个臊货还敢不敢动你一个手指头。”
那女孩突然冲我跑了过来,我以为她要和我拼命呢,我往边书杨后面躲了躲。
“巴比,求求你了,让他们别打我了。”那女孩瞪着一双小三角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不是我让他们打你的,真的不是。”我尽量跟她解释清楚。
“别哭了,再哭还打你,听见没有?臊货!”边书杨像对待牲口一样冲她喊。
她果然不敢哭了,哽咽着看着我和边书杨。
“别打了,你不是说你不打女孩吗?再说,人家那天也没把我怎么的,就是流了点鼻血。”我有点可怜那女孩。
“啊,她还把你打得流鼻血了?得给她也放点血。”边书杨还不知道这个细节。
“求求你,别打了。”我一听要放血,当时就吓懵,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边书杨看了看我这样,改变了主意,他对那女孩吼了一嗓子:“滚吧!臊货!”
那女孩一路小跑地逃走了。我忧心忡忡地问他,万一她再找我茬怎么办?他说,她不敢。
后来那女孩真的又找我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你和他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他那人吃喝嫖赌偷全干。你多有前途啊,跟他在一起,你就毁了。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进去了。
再说你们又没有共同语言,他整天打打杀杀的,你文文静静一个小姑娘,能跟他折腾得起吗?就算你愿意,你家里人也不能愿意吧。”
我非常赞同地冲她点点头,但是我知道她心眼肯定没那么好。
“你看我和边哥吧,他没爸我没妈,我们就有共同语言。再说我这人喜欢热闹,他整天打打杀杀的,我也不嫌弃。你觉得我们合不合适?”
她这么直接地问,我只能点头了。
“那你跟边哥说说,我怕他不好意思跟我表白。你那天没听边哥管我叫‘臊货’吗?那是对我的昵称,我哥就这样叫我嫂子。”
受她之托,我把这些原话都告诉了边书杨,边书杨听完只说了四个字:“那个臊货。”
后来那女孩找过我几次,我们老师又找我谈话,说那女孩是个女流氓,让我离她远点。这时我理解了老师心目中的女流氓原来是这样的,我和她对比了一下,我觉得自己还有救。
但是我绝对是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事隔不久,因为边书杨,我又吃了一次苦头。
上学时我一直留的都是短发,每个月都要去理发店打理一次。那时也不讲究什么,为了节省时间,哪家理发店人少就进哪家。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地特意选了一家门脸比较大的美容美发店,里面坐着一群打扮地希奇古怪得乌合之众正在聊天,我刚想转身,一个穿的相对顺眼的女孩拉住了我,她不容分说已经把我按到了椅子上。
那个女孩一边给我剪头,一边和那些人聊天,看样子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我不时地提醒她哪里剪短点,哪里留长点。旁边的人冲我说道,放心吧,别说是你的头,就是新娘子的头,梅姐都玩得转。那个女孩听得心花怒放,很专业地摆弄着我的脑袋。
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我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这个自称梅姐的女孩,一边聊,一边游刃有余地操作着手里的剪刀,时不时还吐几口吐沫,她说我的头发都蹦到她嘴里了。
他们中间突然提到了边书杨,这个梅姐的话明显地多了起来,还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她的唾沫星子不时地喷到我的耳根上。好象她和边书杨很熟,而且看她说起边书杨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猜想他们的关系一定不错。
“我也认识边书杨。”我有意套近乎地说了一句。我想,这个梅姐也许看在我也认识边书杨的份上,能少跟我要点钱,说不定还不要钱了呢。
那个梅姐只是噢了一声,根本没怎么在意我的话。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你叫什么?”
“巴比?”我带着疑问的口气。
“丁——月?这个名我好象听谁说过。”她没有再说什么,好象一直在想到底谁跟她说起过我的名字。
其他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我也没有太在意她的话,因为同名同姓人的多了,我知道的跟我同名的就有两个。
我的头渐渐有了雏形,很怪异,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好,但就是看着很别扭,其实就是难看得要命,比狗啃的还要糟糕,就像脑袋上顶着一顶锅盖。
“洗洗吧。”说着,她把我的头摁在了水盆里。
水很凉,我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她又向前搡了我一把。我感觉她很有劲,好象拿我撒气似的。
“是不是再给我修修?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不是很好。”我小心翼翼地和她商量着。
旁边的人都向我看了过来,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夸奖起我的发型。
——“挺好的吗,多有个性啊。”
——“梅姐不光给你剪发,还给你免费造型了呢。”
……
我知道,我是说不过他们的,再说他们就该胡搅蛮缠了,吃亏的肯定是我。
“多少钱?”我问。
“十五。”那个梅姐说。
我平时剪头从来都没有超过五块钱,她居然跟我要十五,我感到她是故意刁难我,就连其他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可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我哪里得罪过她,从我进来到现在,加起来也没说过三句话。
我身上只带了十块钱,我脸红地掏了出来,怯生生地递给她。我说:“我只带了十块钱,剩下的五块钱一会给你送来。”
“下次先打听好价钱再进来。”她带着嘲笑地口吻说,并且从我手里抽了那十块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的脸热得就像马上要燃烧起来一样。我知道和他们理论是要吃亏的,我忍了忍,咬牙切齿地离开了这家叫做“梅梅”的理发店。
“哎,剩下的那五块钱让边书杨给我就行了。”那个梅姐站在门口冲我喊着,听得出她很开心。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边书杨身上,要不是他,我何至受到这样的礼遇。我一路哭着回到了家,我妈还以为我是因为发型不好呢,就安慰我说,再好的师傅也有失手的时候,没事,过两天长出来就好了。
“活该!”我一直骂着自己,“活该,谁让你不长记性呢。”
没过几天,边书杨看见我就哈哈大笑,他说:“你的头让谁啃的?”
我忍了忍没理他,我怕告诉他,他去找那个女孩,到时,说不定我又得挨顿揍。以那个女孩的块头,不把我揍扁也得揍个鼻青脸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