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什么政府里当官的舅,找这个不知隔了几辈远的亲戚送我爹去城里医院检查检查。
清晨还下了蒙蒙的雨,爹扶着半麻袋玉米,我小心翼翼捧着妈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为了省钱,天不亮就坐上了村里进城卖菜的车。到了城里时才六点多,我说:“爹,怕我舅他们没起。”爹说:“不碍的,都提前打了招呼。多亏有你这个舅,要不然上哪找医院去,找着医院了,上哪找能接我胳膊的大夫去!”
我跟着爹屁股后面,发现他两个腚片全湿了。他正在认真的找楼牌号。等到了门跟前,他抹了抹脸上的水,又吩咐我把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才郑重其事地按了门上的小红钮钮。
踢拉踢拉的拖鞋声,沉重的大铁门打了,里面钻出个小女孩的脑袋,她蹙着眉问:“你们找谁啊!”我爹像被鸡蛋黄噎着了,好久才吞下去,说:“他,他舅在吗?”
小女孩疑惑地把我们让进屋,继续坐在椅子上吃早饭。我舅也在吃,他们在吃黄澄澄的煎鸡蛋,还在喝电视里做广告的那种奶。我和爹都没吃,顺着墙根就那么杵在那,我怀里还抱着鸡蛋。舅妈把玉米和鸡蛋往厨房那边挪了挪,问:“吃了吗?”“吃了,吃了”“来就来吧,拿东西干什么。”“嘿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种的棒子,昨个刚摘的。”
我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小文哪,还不给客人搬两个椅子出来。”那个叫小文的极不情愿的扭着屁股扭着嘴拖出来椅子。椅子上都放着一个淡蓝色偻空花纹的小坐垫。我都不忍心看这么洁净的坐垫要怎么和我爹那湿漉漉脏兮兮的腚接触。我舅说:“坐吧。”就像电视上演的皇上给下人赐座一样。我爹呢,也配合得极好,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就站着吧!”那幅场景我永远都记得,就像两个奴才伺候主子用膳一样,我脚都没敢挪,后脚跟都麻了,空气把我背上的水渐渐蒸发了,裹得我和在小蒸笼里似的,真难受!
我舅吃完饭,打了两个电话,一会就让我们下去了。一辆乌黑正亮的小车刺溜一下停在我舅楼跟前。我舅说:“上车吧。”我心里想,爹,这回你能说,不用了不用了,那得自己跑着去啦!我爹可不笨,一面上车一面跟我絮叨:“你看又麻烦你舅,你舅事多,真是不敢当。”听听这话,好象是我的胳膊断了要来城里似的。不过坐在小车里感觉确实好,很稳,飕飕的,我还没坐够,就到了。
我爹说:“你小孩子家的,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我就成了。”我就看着我爹两个湿腚片扭着跟着我舅一会就没了影儿。
我不知道我爹装的钱够不够,听说,在医院里没有熟人领着肯定被坑,专给你开贵药。我们这样的人就怕生病,生病就等于破财,这年活算是白干啦!说不定还得拉饥荒,我爹会不会拉饥荒,那我明年的学费哩!我百无聊赖地在原地转,又不敢走远,就蹲在马路边上看来往的行人,看着看着,靠着大树根就睡过去了。
眼瞅着中午了,我爹和我舅终于出来了,我爹左胳膊被缠了个结结实实,挂在脖子上。我叫着爹,爹说没事没事,拉着我又坐进了车。
我舅在车里说:“中午在家吃了饭再走吧。”我爹诚惶诚恐地摆着右手(我舅在前面坐的,哪能看得见啊)说:“更不敢了,麻烦您一上午啦!”“麻烦啥,就在家吃!”我看我爹都快哭出来了,又跟我着念叨:“你得记得你舅的恩情,可不能忘呢!”我恩了一声,心里想你叫我忘我还忘不了呢!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我爹的湿屁股干了,这才放了心。我舅妈说:“先坐回,很快的啊!”我爹忙不迭地应着,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我舅问我爹:“这是你那最小的?”“是,是,上高中了都!”我爹每说句话都要欠欠他的腚。我舅把电视打开,说:“先看回电视吧,我出去一下。”我爹站起来,对着我舅的背影行注目礼,又坐下来说:“等回吃饭,规矩点,别往人家面前夹菜,听见没!?
菜上了七八样,我爹说:“他舅妈,你看你忙活的,这么多哪吃的了!”舅妈笑着说:“见外了,吃就是!”我一看,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炒土豆丝,炒油菜,一盘鸡块还有一条鱼。一上午没吃东西,这会什么都好吃了。我想夹那块鸡肉,可它正处在我位置的前右方,位于我爹和我舅座位的交界处。我想拨拉过来,又怕爹说我,就夹了块辣椒放进嘴里。我爹好象懂我的心思,他巧妙得把鸡肉下面的辣椒一抽,鸡肉就顺势倾斜于他的一方,然后装做不经意的一拨拉,就拨拉到我跟前来。我感激地瞅了我爹一眼。我爹在吃鱼,干瘪的嘴一动一动,肉吞下去,刺挤出嘴边,只见他运足气力,噗得一声,吐到了光亮的地板砖上。好象有一时间的静止,我爹浑然不觉,还在津津有味地嚼着。那个小女孩把筷子一放,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跑回她房间了。
我爹也真是,老教训我,自己的毛病却不改。我也吃个差不多了,看着舅妈细细地嚼东西,忽然发现她的筷子还有我舅的加上那个小女孩的是亮白色的,而我和爹的却是红漆的表皮!这么简单的差别能说明什么,我爹卑微的态度仅仅是求人者和被求者应有的举止行为,还是本身就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不同颜色的筷子给了我一个清楚的答案。
我爹直到到了家门口还在念念不忘我舅他们一家人的好,他说:“真是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了呢!”我说:“是啊,人家此刻正在翻天覆地地大扫除呢!”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扎了根,我想把我爹妈搬过来享享清福,他们说早就习惯乡下的生活,不愿意挪窝了。不过他们老两口没事爱在村里吹嘘说,俺们家老三在城里混开了,你们有事找他去。后来爹打电话和我说:“你记得你舅的好,逢年过节看看他去,要是有咱村的人找你,你也得像你舅那样待人家,听见没?”
我舅一家子是给了我很大帮助,尤其是那两双不同颜色的筷子,让我有动力走到今天。所不同的是,我不会对客人用不同颜色的筷子,无论他来自哪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