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谎言传递下去

　　去年本科毕业，我在一个小县城里找了个中专学校实习。我接的是批新生，学校领导要我先代任班主任外加教语文。

　　我班上的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大冷天的还套着单薄的衣服，瑟缩着，好奇地看着我。外面的冷空气顺着窗户的裂缝游进来，黏着在他们乌黑的领口上，打成缕儿了的头发上。我向外看去，杂草从生的操场，两个歪歪斜斜的单杠上晒满了红绿的被子，旁边有上体育课的学生跟着寒风的节奏不住地跺脚。这是县里私办的一个学校，收的学生也是这周围村里的孩子——上不了高中，工作的话年纪又太小，送来这里，熬过三年，再就任其发展了。

　　条件不是很好，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初为教师的新鲜感和责任感。我对他们说：“老师要观察你们一个月时间，来决定咱们的班委成员，表现好的，同学支持最高的，我们就选他当班长”。

　　半个多月后，我在办公室里备课，“报告”，我闻声而去，是我们班一个小女孩李利惠，坐在第一排，穿着打扮在女孩子们中算是最讲究、最时髦的一个了。我让她坐下，她不动，悄悄和我说：“别的老师现在不会来吧？”

　　“今天是周末，别的老师回家了。你怎么没回去？”

　　她脸上憋得通红，半天才说：“老师，我想当班长。”

　　我笑了，说：“时间还不到我们的考察期，再说，你要各方面合格才能当啊！”

　　她用力扯了扯围在脖子上的红围巾，嗓子里拼命想挤出来些笑声给我，可眼中晶亮亮的水壳，话语未出，就破碎了，流了一脸。我急忙拿出纸巾递给她，说：“有事尽管和老师说！”

　　她说：“这是我的秘密，我只告诉您，您一定要保密，因为我不想……”

　　她开始抽噎，好不容易平静后，才鼓起很大勇气和我说：“今年暑假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

　　她停下来，仔细研究了我惊噩的表情，带着哭腔一古脑全倾泄了出来。

　　“我爸是村里的书记，他人缘可好了，可我妈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他身体平常好端端的，今年暑假的一天，他上厕所，就那次蹲了一下，就没再起来。我爸活着的时候，村里人都敬我们几分。我在村里上了四年初中，全当班长。可他走了，村里人眼里只有那么点同情的目光，忽然间，我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房梁都塌了。我上了新的学校，只有我妈一个人送我，宿舍里的人问我，你爸呢。我就说，家里忙，抽不出空来。老师，我不是虚荣，不愿告诉同学真相。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可怜我，我想和他们一样，有个完整的家。我晚上想爸爸的时候，就躲在被里哭，不敢多哭，怕肿眼。每当同学兴高采烈和自己的爸爸打电话时，我就告诉自己，我爸爸一直都在，没有离开过我，他只不过出差了，去了个比较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是…………”

　　“是天堂，对不对？”我抑制住自己的眼泪，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忽然扑到我怀里，大哭起来：“我爸爸没走，他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像以前一样，看着我吃饭，给我夹菜，给我读报纸，，只是天堂太远了，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我说：“老师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你会和其他孩子一样，不缺少任何东西，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开心的生活。”

　　一个月后，我们班选了班委的干部，李利惠成了班长。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和日渐活跃起来的身影，我深信这不是一个孩子的虚荣心。她在维护她的梦，想继续保存他父亲曾经给她的温暖和照顾，尽管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伟大的父亲给她指引路途，遮风避雨，但她会在这种虚拟的鼓励下健康成长，变得坚强。

　　半年的实习结束，我要回到自己的家乡。班里的孩子合起来给我买了礼物，他们说舍不得我。我想作为一名老师，能得到学生的认可，就已经是小有成就了。就在那天中午，李利惠来到我宿舍，红着眼睛说：“谢谢您，帮我保守了秘密。我现在生活的很开心，和同学们相处的都很好，要不是您，我也许……”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秘密，等你成熟的时候，再拿出来，等到秘密自己融化了，就变成亲切的回忆了。”

　　转眼一年的时间，我在簇新的办公室里，用电脑制作课件，等到多媒体的教室里给学生上课。同样阴冷的天气，我又想起了那个用隐瞒阐释坚强的女孩子。我确实守住了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不是对她的同学，而是对她。早在新生入学不久，利惠母亲送她来的时候，就找到了我，说明了原由。她说，她的女儿自尊心太强，恳求我能多给予她些照顾。利惠母亲最后一句话，我还记忆犹新，她说：“利惠没了父亲，就多给她些希望吧！”

　　而在选完班长的不久，我班上另一个小姑娘来找我说：“是不是因为李利惠的父亲去世了，您才让她当上了班长。”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们班都知道的，她和我一个宿舍，她母亲送她时说的，利惠不知道，她母亲让我们多包容些。”

　　我对那个女生说：“那么，你想告诉利惠说你们都知道了么？”

　　“不，老师，利惠现在很幸福，她说，她的父亲出差了，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我们都信……”

　　那时候，我课下见到利惠，会向她眨眨眼睛，因为我们俩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也会冲着班里每一个孩子调皮的挤挤嘴角，因为我们之间也有个不可言传的秘密。直到我离开那个学校，同学们送给我的卡片上写着：我们会把谎言传递下去。

　　不久前，我收到了利惠的信，说她现在还是班长，生活的很好。信的最后，她写到：我爸爸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谢谢您，老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