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耳上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小洞,前些年的时候,我还在上面栓一条翠色的耳绳,翠色耳绳下面个是棱形的水晶玻璃,在我并不饱满的耳垂上伶伶俐俐地晃。和我尘封的记忆一样,翠色的绳已经黯然,那块水晶玻璃也琢磨得失去多棱的角,不再闪光。但过去的事,永远无法删除得那么彻底,就像干瘪的茶叶,有了一定温度的滋润,便开始慢慢延展,那镂在心头的记忆就清晰地还原出来,加上岁月的雕刻,使本来伤感的情素重温了沧桑的沉重。
耳洞是首婆给我穿的,耳绳是首婆送给我的。我一直说我的耳垂薄,是个没福气的人。首婆凄苦地笑,说,我的耳垂倒是厚,可……唉,首婆给你穿个耳洞,姑娘家的,好看。
于是首婆用两粒绿豆在我左耳耳垂那开始轻轻地揉,我感到麻麻得痛。忽然,首婆冷不丁地用细针猛得穿过已经薄得剩下皮的耳垂,赶紧用小段的茶叶棒固定住。我缓慢的感觉开始起作用的时候,首婆笑吟吟地说好了。我痛得开始在院子里蹦,我坚决不再弄另一只。首婆说,爱美得受点罪,我们家大闺女就我给穿的,她疼也穿完了两咧…… 首婆沉默下来,叫我等着,从里屋拿出个木头盒子。打开后就是一对翠色的耳绳。她盯着它们,像咀嚼日子带给她的珍馐大餐,说,这是你大爷唯一给我买的,嘿嘿,老了老了,再戴就成老妖精了。我想送给我大闺女的,可好几年没见着了。送给你啦,我不留啦,看着,这心里就堵……
我取出耳绳,细细端量了番,很普通的质地,我刚想收起来,首婆忽然又夺了回去,挑出一个放在我手心里,说,你就一个耳洞,给你一个就得了,剩下的……
我想首婆还一定想着她那大闺女,那个曾经朴素的农村姑娘,现在耳朵上应该带着珍珠玛瑙水晶翡翠吧,怎么会想到这根粗劣的绳子和有机的玻璃。她把首婆像冬天缀满补丁的老棉裤一样遗忘在萧索的冬天里,城市里的冬天没有这么寒冷,用不着这么烦琐、不美观的棉裤了,而棉裤本身还在固守着自己的价值,她在等候着女儿有一天的归来,把另一半的翠色的耳绳递到她手中。
首婆住在我家隔两个屋子的隔壁。我奶奶给我梳小辫的时候说,首婆有一个闺女和三个儿子。都出息了,走了,离开这贫穷的记忆了。小儿子每年过年前还来送两袋玉米面,放下就走,嫌首婆屋子里味儿大。谁也不知道首婆每年守着两袋玉米面怎么活过这么多年,一个人,尤其是在冬天,无数个漫漫冗长的夜,一个个岑寂无言的昼,还有无穷尽的期盼的日子。
我第一次进首婆的屋子,有一点窒息。好象走进了常年未启而忽然打开的墓。我揭开锈迹斑斑的锅盖,锅周围粘了一层绵软乎乎的黄的残粥,灶台下早已冰冰冷冷。我难以想象这些毫无温度的粥怎样在冻彻骨髓的寒冬的日子,穿过她孱弱的喉咙到达那萧薄的没有任何抵抗力的胃中。首婆当时蜷缩在炕上,那层纸薄的被子成了她抵挡寒冷的全部装备。她和我一见如故,我还记得我当时冲动地爬上那硬冷的炕,抱着首婆哭的情景。首婆眼角留下的老泪好象初春要融化冰雪的力量,冲开了脸上沟沟壑壑。她干瘪的嘴里发出一阵腐朽的气味,开启了一个打开沉积沧桑困惑的阀门,她说,贵的是人,贱的也是人。
我于是经常从奶奶家往首婆家搬运些苹果、饼干之类的零食。我和首婆在天气情好的日子,搬出马扎,晒晒骨头。我说,您不幸。首婆揩了一下我的小鼻子说,你懂什么,一个当娘的最大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孩子幸福。我说,您在这里受冻,他们都不管你。她很认真地说,想到他们现在不冷,我就不冷了。我把他们生下来,把他们养大,不是想一辈子把他们栓在身上,他们长大了,就该走。
我低下头,想哭。母亲的子宫是每个孩子第一个家,剪断了脐带,这个生命就算是个独立的个体。然后母亲用爱和牺牲一点点塑造了孩子真正的血肉和性格,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就像破壳的蝴蝶,展着那漂亮的翅膀飞走了,毫不怜惜地一脚踢开了曾孕育它、给它飞翔力量的蛹。可首婆哪有怨恨,她不知道,别的母亲正享受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正在火热的大炕上,吃着媳妇给剥好的橘子,看着电视上呓呓呀呀的京戏唱腔……。
太冷的时候,我就不能陪首婆守在那四处漏风的屋子里,我感冒了。首婆不让我呆着。我曾拿过一个热水袋给她,她说用不着,冻习惯了。老命,折腾不死。她和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光,我哪能不知道,每到年底,她小儿子就会回来送点粮食。为娘的那个时候看看自己的儿子,对首婆来说,就已经是期待和的满足的了。
这次感冒很严重,躺在炕上,身上烧得软绵绵的,神志不是很清楚。奶奶给我做了碗没放盐的鸡蛋羹,我嚷嚷着,给首婆,给首婆。奶奶抹了把泪,说,傻孩子,奶知道你心眼好,以后记得好好孝顺你妈,首婆这辈子还舍得自己吃一个鸡蛋么………
后来,家里人把我接回家,去医院打了半个月吊瓶。我把日历牌放在身边,数在大年初一时,我病好得差不多了。按习俗,我和父母又回了老家,给爷爷奶奶拜年,吃团圆饭。我心里只惦记着首婆。不知道大年三十的除夕夜,外面鞭炮齐鸣,家家团团圆圆,包饺子,吃年夜饭,首婆怎么过的。我进了门,问奶奶,您没给首婆送碗饺子过去。奶奶说,你这个没规矩的,还不见了面先拜年,不想要压岁钱啦。
我没理,自己动手,从锅里舀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一路小跑到了首婆家。我叫,首婆,首婆,我想死你啦!以前,首婆一听见我喊她,就会从模糊的窗户后面快活地应着。今天很静。我进了屋,喊着,首婆,首婆,懒蛋,吃饺子啦!可发现炕上空空如也。
我一回头,见妈妈站在那,她说,孩子,回家吧,首婆走了。
去哪啦!她怎么没和我说。
妈妈流了泪,她说,你首婆等着下辈子就能享福了,就不用遭罪了,你懂么。
我把碗扔了,说,你说首婆死了。
我冷静下来,让母亲先回去,我说,我想再看看。
首婆屋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我爬上那硬冷的炕。从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底下,找到一个小包裹。打开看,是我曾给她的现在已经干瘪的苹果,挤成粉末了的饼干,还有那个小木头盒子,里面是那只翠色的耳绳。包裹这些东西的是这屋子里唯一洁净的一块雪白的布。展开看,是个小孩吃饭时用的肚兜,上面用红线绣得歪歪扭扭的字:宝宝。
我忽然放声大嚎,首婆葬身在这冰冷的墓室中,她的宝宝在哪啊。她那被吸尽了汁液的躯体,就像秋下褪下的风干的树叶一样,她必须褪下,为了是成全那即将长熟的肥美的果实。果实悬挂在枝头,用怎样高高的姿态俯视它们已经失去生命力,挣扎在泥土的叶子。它们从叶子的伤疤中长出,它们永远不能体会叶子牺牲前的快乐,叶子的宝宝,将从自己的生命中获得生命、延续生命。
我失魂落魄得回到家,家人怎么劝我也吃不下一口饭。晌午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奶奶和妈妈说,首婆的儿子来收房子了。我从炕上忽得蹦了起来,跑去了首婆家,见到一个西服模样的年轻人,一辆大卡车,上面装满了纸糊的小人儿,房子,马,摇钱树等等。我冲上去,扑到他身上,一边撕扯,一边哭喊,你这个人渣,你怎么不去死,首婆容易么,把你养的人模狗样的,你让她享过一天福吗,你是人吗,去死!
那个人好不容易捉住我的手,让我安静,说,小妹妹,你搞错了,我不是这家的………我是“白事大全”店里的,我受委托来的。你怎么能说这家孩子不孝呢。他们定的是我们店里最贵的行头,选的是镶着真玉的骨灰盒,听说,用得是高档炉火化,在公墓那还花了两万块选了块风水极好的位置。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一起烧给她老人家的。
我抹去了泪,去屋子里拿出了那个白的包裹。我塞到了那位先生的手中,说:首婆屋里什么都没有,这个包裹麻烦你见了她儿子,交给他们,看看他们的母亲能给他们留下什么!
我虚软得回到家,奶奶说,你首婆解脱了,你别哭了。听说,他小儿子这次回来,首婆想和他一起吃顿饭,他儿子甩开了她的手,临走说了句,真是个负担。第二天,你桥伯去她家收粪,见首婆瘫坐在地上,头角撞在锅沿上,血都冻住了。邻居说,可能是首婆半夜想烧点水喝,不小心碰着了,唉,谁知道呢。不过,给首婆办的白事挺大方,请了不少客……
首婆的宝宝们啊,首婆走了,负担没了,是在庆祝么。给首婆在另一个世界置办那么好的设备,有童男童女的伺候,还有冰箱、彩电,还有大马骑,宽阔明亮的大屋子,一辈子摇不完钱的摇钱树,聚宝盆………首婆会在地下笑着说,我的孩子真孝顺啊!
我过完年去了首婆的墓地,那上面有成把的香,成捆的菊。我没有香和菊,我还照旧拿了几个苹果,几块饼干,我说,首婆,这次您留着自己吃,吃完了,我再给您送。
我下山时,已经泣不成声,不单单是为了首婆悲苦的一生,也为了人。首婆的儿女不怕首婆生前别人种种指责,哪怕被人指责会天打雷劈。可首婆死了,在中国人心中,她还会以另一种灵异的方式存在,他们怕得是这个。他们怕噩梦,怕首婆不甘的魂魄始终萦绕在他们身边,向他们伸出干枯的手指讨回公道。所以他们不惜血本,花重金为首婆置备身后事,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良心。
可我只有我知道,首婆一辈子也没有怨过她的孩子们。即使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么首婆一定会笑吟吟地在天上看着她的宝宝们,看到他们过得很好,她就会开心地笑。她会默默地保护和包容她的宝宝们,就像她活着一样……
首婆,您什么来我的梦里,我想把另一只耳朵穿上耳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