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我们随伯父、伯母从北京迁来呼和浩特市,就和刘大妈一家住同院。院很小,旧木门,土坯房。
刘大妈是家庭妇女,四十多岁,红赤脸、大眼睛、黑黑的头发梳成髻,微胖的身上穿着洁净的蓝色中式裤褂。她说话大嗓门,对人很热情。那时,伯父上班,伯母在居委会忙,我们兄妹常受到刘大妈的关照。她给我们讲故事、哼儿歌,还常让我们尝她刚出锅的香喷喷的饭菜。有时我们兄妹病了,她还抱着我们中的一个,陪伯母送我们去医院。
瘦高个、花白寸发的刘大爷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是工人出身的技师,在单位当技术科长。刘大爷经常因公外出,见多识广,讲出各地的逸闻趣事能让我们听入迷。他和我的伯父在同一单位工作,都爱喝二两。有时星期天他们捉串蚂蚱炸了也会有滋有味地来一顿。刘大爷胡子很硬,下了班,他会笑眯眯地捉住我,扎扎我的脸。
刘大妈的女儿,比我大七八岁,我管她叫大姐。大姐长得很漂亮,那时上高小。我和她不相上下的弟弟一调皮。她便呵斥我们,因而我们多少有点怕她。不过,大姐对我的妹妹非常好,她亲自教会了妹林走路。
那时没有电视,也没有半导体,因为刘大爷是搞广播器材安装维修的,家里有台自制的晶体管收音机。这台全院唯一的收音机,对我们孩子有无穷魅力。每天一放下饭碗,我们就聚到刘大妈家,静悄悄地趴在放收音机的小木柜下。从那里,我们熟悉了对少年儿童广播的"小喇叭",熟悉了孙敬修爷爷的故事,熟悉了侯宝林的相声。刘大妈从来不撵我们,总要让我们听个够。
我很喜欢夏天的夜晚。饭后,我们一家、刘大妈一家常坐着小凳、端着茶水在月下聊天。这时候,大人们如讲有趣的事,我们就聚精会神地听。否则,我们就到一边唧唧嘎嘎地捉迷藏、跳房子。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搬了家。可到节假日,我还常去旧院看望刘大妈一家。每次,刘大妈都留我吃饭。碰上刘大爷不忙,他还要笑眯眯地陪我聊一会儿。待我上了初中、高中,刘大爷跟我聊的内容有时还十分严肃。他以自身经历为例,讲旧社会的苦,新社全的甜,勉励我好好学习,做革命事业接班人。
我万万没想到文革中刘大爷竟会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那时候,我已经下乡。后来听亲友说,刘大爷和我伯父在一个“牛鬼蛇神”队。我伯父受迫害去世的第二天,刘大爷从砖窑上滚落下去不幸故去。后来,跟着大姐的刘大妈也没熬过多久,终因高血压病发而撒手人寰。
以后好多年,我们不知道大姐他们姐弟的下落。而刘大妈家的房子也早易了主人。
1980年,伯母在街上偶然遇见大姐,这时的大姐在一所工厂当保管。听说我和妻子还在牧区,她出面奔走,很快帮我妻子调回呼市。
这样,我们和大姐又常走动起来。大姐老了,也胖了。接触一多,我渐渐感到,中年的大姐性格越来越象刘大妈,热情、直爽、豁达,说话也是大嗓门。她不仅经常关照我年近八十的伯母,而且还常为左邻右舍照看孩子、照顾病人,因而人缘很好。大姐夫从事野外工作,又当着工会主席,不常回家。她通情达理,积极支持大姐夫工作,成为大姐夫单位家属的一面旗帜。
退休后的大姐身体一直不太好,她也象刘大妈一样患有高血压。1993年夏的一天突然犯病,虽经医院奋力抢救终于不治。当时我正在外地公出,是妻子和大姐的至亲陪在她身旁。
前几年,大姐夫也因病去世了。如今,大姐的小孙子鹏鹏在南方一所重点大学读书,小孙女娟娟大学毕业在新加坡工作。我常想,刘大妈、刘大爷、大姐、大姐夫如果在天有灵,知道鹏鹏、娟娟的情况该有多好啊!
刘大妈、刘大爷、大姐和大姐夫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们都是好人。我永远怀念他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