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见鬼

　　中秋那天，我又回到家乡老屋。自从父母去世后，老屋只有我时不时的回来一下。

　　由于孤身一人，闲着没事就独自跑到江边钓鱼去了。

　　今天很怪，整条江都看不见一个钓鱼的人。而在往年这个时节，每天都会有十来个大人或者小孩到这里来钓鱼的。今天为何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怀着满腹狐疑来到江边，找到窝点后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以往每次到这里来，远远的就会看到无数的小鱼在水面上蹦跳。坐下来一会后，还会有成群成队的罗非鱼慢慢的浮起来，警惕的注视着岸边；当其自以为安全后，便开始毫无顾虑的嬉戏和觅食。可是如今我已经坐下十几分钟了，却连一条小鱼的影子也没看到。

　　我不忧反喜。因为据多年钓鱼经验，每当出现这种情况，肯定是有大鱼或者很凶猛的鱼（如黑鱼、塘角鱼等）在这附近。于是暗笑乡下人没有耐性，他们肯定是钓了十几分钟没见有鱼咬钓就判定没鱼而走人了，殊不知要钓到大鱼往往要守上几个小时甚至整整一天的！

　　我是出了名的钓鱼迷，要说到耐性，恐怕方圆百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所以我每每出动都会有大鱼收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香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完。我就这么耐心的等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蚯蚓泡坏了一根又一根。

　　要是换作别人的话，可能早已经拍屁股走人了。可是我却不同，越是碰到这种情况我心里就会越高兴，因为鱼越大就越不容易上钩。可以想象，如果把这条鱼钓上来，那该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于是我准备使用自己悟出来的绝招：把多根蚯蚓掐断抛到钓钩的附近——这样可以增加诱饵的诱惑范围和力度，使鱼儿经不起诱惑而上钩。

　　可是当我翻看装蚯蚓的袋子时，才想起今天挖的蚯蚓不多，如今只剩下两根了。

　　我抬头四下看了看，希望此时能有个小孩也来钓鱼，好向他要几根。尤其是那个叫来福的，以往我钓鱼的蚯蚓都是他给我挖的。每次我过来，都见他也扛一根竹鞭到这里来钓鱼。可是今天怎么不见他来了呢？

　　说到来福，他可是个既听话又懂礼貌而且聪明的好孩子。他不象其他小孩那样喜欢捣乱，而是每次都静静的坐在一边，专心的钓他的鱼。他也不喜欢说话。只是在看到我蚯蚓不多时，才站起身来把自己的给我几根，却又不要我的什么回报。

　　有一次我实在过意不去，硬塞给他几枚钓钩。可以看出，他当时是高兴得不得了。于是第二天他给我挖来了一大包的蚯蚓。

　　“你会绑那些钓钩了吗？”我问。因为乡下人用的都还是有孔的传统钓钩。

　　“会！”他边把已经绑好的钓钩拿出来给我看，边高兴的说，“上次爬到树上帮你把钓钩取下来时我仔细看了一下，学会了。”

　　“好聪明的孩子！”我想。

　　“你几岁了？”看着他瘦弱的身子，实在不好判断他的年龄。

　　“十岁了。”

　　“该读三年级了吧？”

　　他听罢收起了笑容，低头沉默了一会，小声的回答：“我家里穷，我不读书了。”说完就走到一边坐下默默的钓鱼去了。

　　后来我从其他小孩的嘴里知道，来福的爸爸就是街上卖牛肉的王五，是我小时候认识的。这个家伙居然取了个小老婆（乡下许多夫妻结婚都没有经过法定程序，即没有登记注册，所以如此好象并没有构成重婚罪）。为了小老婆，他连孩子读书都不顾了。

　　再后来我有一次买菜时专门到王五的牛肉铺去。和胖乎乎的王五闲聊了几句后，便开始劝他送来福去上学。

　　“你的孩子很聪明的，可别误了他的前程！”我说。

　　“可是你该知道，卖牛肉赚不到什么钱的。一头一百五十斤左右的牛要七八百块钱，除了内脏和骨头还得不到八十斤的肉。如今只卖十块一斤，是亏本生意啊！”

　　“内脏和骨头还有那张牛皮不是还可以卖钱的吗？”

　　“可是可以，但是我们是三四个人合伙的，也分不到几个钱啊。”

　　“如今国家已经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了，你不会说连买几本书的钱都拿不出来吧？”

　　“如今的书很贵的……好吧，就听你的，下个学期就送他去上学！”他狠狠的咬了咬牙，似是做了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不管怎样，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此时我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可那条鬼鱼至今连碰都没碰一下我的钓。

　　看来今天是钓不到它了。我心有不甘的慢慢把钓竿收起。此时，我感到气温突然下降了许多，忍俊不禁猛的打了一个喷嚏。等我抬起头来时，看到身侧树阴下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小孩默默的站在那里。我心底下不禁一激灵。待定睛一看，马上心头大宽，原来这小孩正是来福。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没发现？”

　　“我刚来。”

　　“你怎么不来钓鱼了？”

　　“我爸说上学读书了就要象个读书的样子，不能再来钓鱼了。”

　　“哦——”好一个听话的孩子！看来王五还不是很可恶。我由衷的为来福能重返学校读书而感到高兴。

　　“你今天没有钓到鱼？”他问。

　　“今天运气不好。”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这里有一条好大好大的黑鱼的……我那时钓到它了，心里想这下可以有东西给我爸补身子了。可是没想到这条鱼力气很大，把我拉到水里去了。我还喝了几口水，喝得饱饱的……最后还是让它跑掉了，好可惜哦！”

　　我听得心惊肉跳，然后严肃的道：“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把竿子丢掉，不要为了一条鱼连小命都不要了，知道吗？！”

　　“嗯！”他乖乖的点了点头。

　　“对了，刚才你说你爸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补身体？”

　　“我爸爸病了，要开刀……你有空去看看他好吗？”

　　“好的，我明天就去看他……天色晚了，你快点回家吧，别让家里大人着急了。”

　　“嗯！”他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感慨了一阵，然后也背起钓具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门打开，便看见王五赶着一头小黄牛从我家门前经过。

　　“咦，不是说你要住院动手术吗？怎么……”

　　“呵呵，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只是阑尾发炎，割掉后早没事了……你是听谁说的？”

　　“你儿子。”

　　“你不是见鬼了吧？”他眼睛睁得很大。

　　“开什么玩笑，昨天傍晚我在江边……”

　　“你肯定是见到鬼了，我儿子在一个多月前就死了。”

　　这次轮到我瞪大了眼睛：“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去钓鱼掉到水里淹死的。当时我在住院，没有亲眼见到，是他叔帮我埋掉的。”

　　我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是惊还是怕，张大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死了干净，省得我总是替他操心……”

　　我已经不能说什么，也不懂得再说什么，只在心底下狠狠的骂了一句：“见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