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之间
当了八年知青,棱角磨平了许多,用王石味自己的话说,是元气大伤。他32岁才搞上对象,周围的人都说这老伙子有艳福。
妻鲁萍,白白胖胖,眼睛水灵,挺招人喜欢。中专毕业,分在铜矿化验室,比起井下工,这份工作不错,穿白褂,摇烧杯,随时全神贯注,记录分析结果。小伙伴问她看中王石味哪一方面,她回答说不清楚,反正爱他是个男子汉。
女儿莺莺满一周岁时,王石味已经34岁了。这老伙子喜欢舞文弄墨,大观楼孙髯翁老先生的天下第一联他能滔滔不绝地一气背完,而且写得一手好字,登过几篇文章,拿过书法奖。他的情敌李智骂他是“王实味”,有一次故意将他的名字这样写,王石味说差他十万八千里,又说王实味才华横溢,是个人才,挨批实在太冤。
女儿两岁时,鲁萍考上工学院。是时王石味正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已拿到单科结业证十二张,再凑十张,王就可拿本科毕业证书了。李智又跳出来攻击他说:“这只狡猾的狐狸,肯定是作弊了凭他那点水平,考个鸟!”
鲁萍脱产读工院,苦煞了王石味。莺莺肠胃不好,一日拉五六次,职工医院个个大夫都为她瞧过来了,小莺莺依然腹泻不止。
夜,万簌俱寂,王石味正复习功课。女儿腹痛哭喊,王石味触电一般起身,抱起女儿“噢噢……”一阵呵护,口中念念有词:“莺莺乖乖,人见人爱,快快睡觉,妈妈回来……”这样反反复复地呢喃,女儿稍稍平静一点,但仍在抽噎。王石味亲着女儿的小脸蛋,额头挺烫。他急得六神无主,用体温表一量,39。5度;再仔细看,嘴唇干裂,是脱水症状。怎么办呢?夜深人静,外边淅沥沥地下雨,他急得哭,泪珠顺着瘦小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掉。往窗外看,只有李智的灯亮着,他也参加自学考,万般无奈,只好求助于他。
李智二话没说,替他撑伞,打手电。王则把莺莺抱在怀里,外面用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风吹着,雨淋着。
“李智,真难为你了!”
“这不小事一桩么?”他以前向鲁萍求爱时,每每帮忙出劳动力,鲁萍说谢谢时,他就用“小事一桩”来表示自己的仗义,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不,这事相当难。”
“不就是上医院么?”
“医院无济于事,大夫们把小莺莺都认熟了,不知开了多少处方,可病不见治好。”
“那你打算……”
“到田里屯村找张大夫,听说治小儿腹泻最拿手,用的是祖传秘方。”
“这事还真的有点难——我正在为牛书记起草关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发言稿呢,明天交。”
王石味心里实在不过意,人家重任在身,又受时间限制,更何况还是昔日的情敌,关键时刻还能急人所难……想到这,他毅然决然地说:“不碍事,书记的发言稿我替你写。”
“真的?这我就放心了。你这家伙文思敏捷,写东西比我来得快。
王已经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了,但为了心爱的女儿,他愿付出一切。
摸黑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实在不易。过小石桥前,有一段碎石路,王一不小心,摔了个大坐蹲,臀部上全是泥水,可双手仍紧紧搂住女儿。
再往前走,狗叫得厉害。好在雨停了,李智手里的伞便成了吓狗棒。敲了几家门,最后被一个回乡老知青引到了张大夫诊所。
张大夫望着浑身湿透了的王石味和李智,深受感动,二话没说,号脉、打针、拿药……
小莺莺平静地躺在王石味怀里,俊俏的小脸蛋活像她妈,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众人,极逗人喜欢。
张妻烧水,煮蛋,忙得不亦乐乎。王石味又一次掉泪,他在心里说,这世上好人还真不少!
黎明,空气格外新鲜。树林那边传来一阵阵鸟鸣声,房前屋后,花香沁人。三三两两的农家人牵着牛往地里赶,一头壮实的牛牯打着响鼻,走几步还仰天长啸呢,好一片田园春色。
王石味、李智对张大夫夫妇千恩万谢,硬是把钱塞到张大夫手中,尔后拖着肿胀的双腿打道回府。
“王石味,你在延安时就忙着兴风作浪,现在又一个人承担父母的责任,一定够累了,我来抱小莺莺吧!”说着从王手中接过小莺莺。他思绪万千,惆怅之感油然而生。他竭力调节自己的情绪——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唉,如梦如烟的往事。他在小莺莺的胖脸蛋上轻轻一吻,似乎了却了一笔感情债。
王石味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接李智那句玩笑话道:“胡说,我和他的名字是音同字不同。你可别攻击我哟!——不过,你这人还真是个大好人!”王石味好开心,因为女儿得救了。
李智雨夜帮情敌,心里也觉得值,但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人性,一个永恒的主题!
王石味呢,除了在心里感激李智外,还在构思着要帮李智写的那篇替书记作嫁衣的发言稿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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