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说服了丈夫,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六早上,我们带上八岁的儿子,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地乘公共汽车去市里游玩。下车后,我们站在车站的入口处,为先哪儿发生了争执。丈夫是个书虫,当然急着去书店选书。我呢?与大多数女人一样,逛商店、看衣服是我最大的爱好。儿子在一旁噘着个小嘴,嚷嚷着快去公园看小动物。突然,从出口的人流中挤过来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眼睛为之一亮,是他吗?比十年前胖多了。他一手携妻,一手抱子,肩上斜挎一个大皮包,一成不变的谦和神态。不是他。又是谁呢?看模样,他性情依旧,我心里先肯定下来。他此时,也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目光不住地往我这儿扫瞄,
“张刚!”
“林青!”
我俩几乎同时发出了心的呼唤。
我的他和他的她好象立即明白了什么,一齐跟着往前凑着。当我激动地伸出手的当儿,丈夫已抢先掏支香烟递了过去。他恭恭敬敬地推开丈夫的递烟,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过一丝红润,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同时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了地上。
“毕业后,你分哪里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你现在在哪儿工作?过得可好?今天来干啥的?也是跑着玩的吗?”我恨不得一口气把想知道的问题一下子问完。
“我也在不断地打听同学们的消息,可总是得不到你的确信,我今天是来参加会计师资格考试的。”他望了望我丈夫,又转脸看看妻子,平静地回答。
“是啊!我还是上学时的老样子,疏懒惯了,不爱交际,你们当然难打听到我的下落了。”
我俩三言两语便做完了离校后各自的情况介绍。虽然开了话头,可心里蕴积了不知多少遍的千言万语竟无从谈起。他首先打破窘境说,他得先走一步了,不然要耽搁考试的。走时给我们留下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邀请我们方便时到他们那儿玩。
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一路上的满心喜阅转瞬间化为一缕说不清的思绪。我不再坚持先去哪儿了,丈夫也是。儿子当然地十分高兴,我们乘6路公交车十来分钟来到了公园。此时,我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摆不脱刚才会面时的情景。为了不扫丈夫和孩子的兴,我勉强露出笑容,随着他们在公园里闲逛,并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儿子不时的好奇发问。幸好,走到了水族馆,儿子非要再进去看看已看过了几次的海洋动物不可。我趁机说,让你爸爸陪你进去看吧,我头还有点痛,可能是晕车的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歇会儿,等你们。丈夫可能看我精神的确不佳,就把手中的两个塑料袋递给我,领儿子进了水族馆。
我在石凳上垫张报纸,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习惯性地拿出瓜子磕着,抑不住的记忆像出笼的鸟儿似的一下飞回了十几年前的大学生活……
那年,我刚满十九周岁,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考入了省会一所财会专科学校。我在报名的最后一天才从家出发,连续乘坐长达十来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一路的颠簸,使有晕车毛病的我呕吐不止。当我勉强走进校院时,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并隐隐感到呕吐后的恶心。我不得不放下皮箱和包着被子的大包裹,蹲在地上休息一会儿。这时,从远远的新生接待处跑过来一位个儿不高,厚实实、墩拔拔,衣着土里土气与我年龄相仿的男青年。他没等我站起身来,开口问道:“你是报到的新生的吧?”
“是的。”我少气无力地站起来回答。
“啥专业的?”他接着问。
“财会。”
“叫啥名字?”
“林青。”我有点不耐烦了。
“啊。真是太巧了,我们不仅一个专业,而且还是一个班呢。累坏了吧。我帮你把行李拿到宿舍吧。”不等我回话,他已飞快地把包裹背在了背上,一手提起了皮箱。
我这才看清,他个头虽矮,却大手大脚的,手上老茧纵横,憨厚相十足,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他几乎是一溜小跑,我紧跟慢跑地在后面追着,他也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慌张,不时地回头朝我望望,稍停会儿,看我没被拉下,扭头继续前走,好像怕我抢回自己的东西似的。左拐右走,又转过一个大操场,他停在一幢挂满了五颜六色衣服的大楼门口等我。一看便知,这是一座女生宿舍楼。我刚走到他跟前,张口想说句感谢话,他丢下一句:“五楼,508房间,我先上去等你。”言毕,转过身,迈开大步,噔噔噔上楼去了。等我气喘吁吁地走进508房间,只见他正满脸通红地同屋内几位女生竭力申辩着什么。她们几个一见我进了屋,一下子便炸开了锅:“哇!好秀气的人呀!怪不得我们的大班长亲自给你把行李扛上来呢……”我听了两句,心里已明白了个大概。我这人生性腼腆,不擅玩笑,尤其在公共场合,更是如此。他一看我,涨红个脸,呆呆地楞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便赶紧趁机为我也为自己解了围:“你身体不大舒服,先歇歇吧,我还得接待其他同学们呢。”说完,伴随着一阵欢声笑语跑了下去。
同宿舍的女友热情地接待了我,从她们口中得知,他叫张刚,和我们一样也是今年的新生,因他报到的早,又很勤快,主动替班主任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开学准备工作。班主任就委派他担任了我们班的临时班长。这几天里,他果真没有辜负班主任的一片信任,不停地干了这事干那事,忙得不亦乐乎。他为人平易随和,大家都爱与他开开玩笑,刚才说的当然是玩笑话了。“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啊!前天晚上,我闹肚子,疼得非常历害,我捂着肚子去学校诊室,那里已关了门,恰巧在路上让他碰见。他连忙借辆自行车带着我跑了大半条街才找到一家医院,他又是为我挂号,又是为我取药,一直忙碌到大半夜。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才好。”一位梳着两根长辨子的女同学,满怀深情地称赞说。这位女同学叫周灿,后来成了我最要好的同学。
正式开始上课那天,班主任给我们编排了座位。没料到,张刚我俩竟然成了同桌。回想起昨天上午几位女友开的玩笑,我的脸猛然间感到一阵热辣辣地胀疼。他呢?倒满大方的,一只手扶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衣角上摩挲着,咧着张大嘴,冲着我嘿嘿直乐。瞧他那副模样,我可气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瞧你那傻样!有啥可笑的。难道把我当成了猴子不成?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忙一本正经地主动与我搭讪攀谈。更巧的是,原来我们还是邻县同属一个地区的老乡呢。这样一来,我俩之间无形之中就大大缩短了心理距离。几天后,我对他逐步加深了了解,他确确实实属于那种为人忠厚、言行一致的老好人。因同乡关系,且我天生性格懦弱,多愁善感,对他人的依赖性较强,他自然多了几分对我的关照。每当我遇到一些困难和麻烦,他总能给予我兄长般的呵护和帮助。
转眼间已到秋末,我们班决定组织一次郊游活动,地点定在省城北边大约十几里处地一个小型湖泊。公交车通不到那里,租车费用又太高,最后大家一致决定骑自行车去。出发的前一天,我还没有借来车子,他瞧我十分焦急的样子,嘿嘿一笑:“这有啥着急的,我骑车带着你不就行了。”我乍一听,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继尔又一想,这可不行!我最讨厌别人在背后指三道四说闲话了,尽管同学们平时批评我思想过于保守,可我还是坚决不愿改变自己。他又一次看穿了我的内心秘密,就大大方方地说:“那么我借的车子你用得了,我和其他男同学共用一辆吧。”“那哪行呢?”我过意不去地回答。“有什么不行的。就这点路程,还没有我在家上山砍柴的路途远呢。即使走着去也不过个把钟头的时间,就这么定了。”他以不容我推辞的口吻说。是呀?我该说些什么好呢?我已了解他的为人,说得太多只会惹他生气。
出游那天上午,我的心情跟天气一样地晴朗灿烂。两个多月封闭的城市生活,完全隔绝了我与大自然的联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泥土分离这么长的时间。特别是张刚高高兴兴地骑车带着一位同学飞快地从我面前一晃而过,丢下一句让我格外兴奋的话:“我们先走一步了,到地方我给你们划船玩。”一路上的欢声笑语汇伴随着沁人心脾的凉风,在田间小道、在庄稼地的上空久久荡漾。
“到了!到了!快看!快看!”我们中间不知谁喊了几声。我举目四望,立时傻了眼。北流湖?难道这就是闻名于省城一带的北流湖么?与其说是湖泊,倒不如说是一个大的池塘更为确切。看来城里人真是少见多怪,如果湖泊的概念可以这样来定义,那么我们村东边那个在“文革”时期修建的大水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湖泊了,只不过少了几条被称为船的东西而已,要是象城里人那样有钱,开发 开发,绝对不比这个湖差。此时,张刚他们几个人正沿着湖堤瞎胡转悠,看见我一付扫兴的样子和周灿一起走过来,老远就向我们打招呼说:“怎么样?我带你们划船去吧?”显然,这是一种征询的口气,原来他和我们一样情绪低落。“船有只啥好坐的?还不如随便转转呢。”我没好气地回答。我有个极坏的毛病,每当自己心情不好时,往往会无所顾及地把怨气撒向周围的人,尽管我不是有意伤害他人,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总是改不掉这个恶习。他早已摸透了我的脾气,所以并不生气。少顿片刻,呵呵一笑:“那好吧,我们也正不想划船呢。”说着,飞起一脚把地上的一粒石子向湖中踢去,石子飞了一个抛物线,然后顺着湖坡滚了几滚,在水边停了下来。石子没有落入水里,而他的一只布鞋却飞出了老远。我们看到他那滑稽可爱的举动,都大笑了起来。不论何时何地,有意无意,他总能给大家带来乐趣。
我们五、六个人绕过湖堤,向东穿过一段杨树林,环顾四周,一片秋收后的荒凉景象。一年四季之中,我最喜欢这个时节。眼前的荒凉正意味着昨日的收获,同时它又是新的希望的开端。此时,我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提议大家到地里溜达一会儿,因没有别的好玩的地方,他们也只好如此了。
我们漫无边际地转了几块庄稼地,当走到一块刚刚刨过的红薯地时,不知谁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咱找些刨剩下的红薯吃吧。突然冒出来的建议,很合大家的心愿。我们几个均来自农村,对此活计不在话下,不一会儿,每人手里便都有了红薯。性急的开始搓掉红薯上的泥土,啃掉外皮,咯嘣咯嘣地吃开了。我胃弱,一向不敢随便吃生东西,于是说,还不如烤熟了好吃呢。张刚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生红薯,听我这么一说,把手里的红薯往地上一扔,不屑一顾地说,这有何难。并带头捡起了枯枝、干草等燃火材料。很快,田过的陇沟里燃着了一堆熊熊大火。未想,大伙儿也都喜爱烤红薯的味道,跟着我把手里的红薯纷纷扔进了火堆。火苗渐渐暗下去了,一股焦糊的气味道直冲鼻孔,我大喊了一声:“再不捡出来待会儿就吃不成了。”大家四下里一瞧,才想起刚才忘准备个拔红薯的工具了。张刚抬头碰到我焦灼的目光,心一横,把衬衣袖子往上一卷,伸手从烟灰堆里抓牢一个红薯,飞快扔到我的脚下,甩着手呲牙咧嘴地大叫:“烫死了!烫死了!”接着,不顾烧灼的疼痛,一连气把里面的几个烤红薯全都扔了出来。当别人都高高兴兴地吃红薯的时候,唯独张刚站在旁边一个劲儿揉搓着那只伤手,看到这个情景,我心里不住地骂自己的自私自利。因为此时只有我一人清楚,他后来的举动纯粹是为了怕我出窘而勉强为之。
随着交往的日益增多,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张刚对我的关心程度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同乡关系。他常常主动帮我处理些烦琐小事,而且每次都做得那么地恰恰如其分十分得体,既体现了对我的格外关怀又不显得过分殷勤,使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予以拒绝。
在我心中,早已把他永远定格在一位兄长般的位置上了,生怕他产生其它方面的误会,而陷入感情危机。因而,有一段时期,我几乎完全陷入在幸福和烦恼的混合泥潭里无力自拔。
正当我千头万绪,无法调整俩人关系的时候,一件偶然小事,使我发现了摆脱尴尬局面的法子,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在我心里酝酿而成。一天,我拿出同乡会合影照片与周灿共同欣赏时,她对我的形象似乎并不在意,却一个劲地对张刚的形象赞不绝口:别看他个儿不大,倒挺精神的,你看他多帅气,是不是?她表面上在征求我的意见,实际上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倾慕。女人最容易理解女人的心,况且我俩又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朋友。联想到以往的一幕幕情景,这时我才突然恍然大悟。为促成他俩的“好事”,我就开始有意为他俩创造条件。每当张刚来找我时,我必定想法设法拉扯上周灿。周灿是个聪明的女孩,总会表示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的随着我们一起。时间久了,张刚看出了点门道。他可能是不想伤及我们的面子,也故意装做糊涂,泰然处之。当然,有时单独与我相处,也委屈地嘟嘟哝哝暗示我对他的疏远和多管闲事。我认为,他俩从许多方面讲,都很般配,根本就没考虑这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再者,我一直把张刚当自己的大哥哥看待,全然以小妹妹的调皮和任性来撮合这事,管他愿意不愿意呢,我只是觉得怪好玩的。他呢?也可能看我如此地好玩和有趣,就只当几个人在一起做个游戏罢了,只是以后对我的关照明显少了些,而这正是我所求之不得的。
不知不觉地度过了第一个学期。寒假期间,我八十岁的奶奶患了风寒,一病不起。我自小由奶奶一手带大,在家里,就数奶奶最疼我了。开学那天,她还没有好转,如果不是父母催得紧,我真想在家多停几天。到校后,我一直放心不下。张刚瞧我返校后郁郁寡欢,就追逼着问我原因。我本来不想让他们分担我的忧愁,但经不住他再三纠缠,只好对他实相告。那天正好是个周末,他事先联系好了周灿。晚上,趁其它同学都去到学校礼堂里看电影的机会,对我进行了一番劝慰开导。
我们先拍了阵闲话,然后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带羡慕地说:“你真幸福呀!家里还有一个疼你爱你的老奶奶。这可比我强多了,我是个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的人,我生在山区,家里穷不说,而且我家姐弟八个,我排行第七,父母之爱到我这里,已成了强弩之末。我和你同样有一个高龄的奶奶,不过,我的奶奶可没有你奶奶那么和善慈爱。在我心目中,她属于那种比较凶恶的农村老太太,我从小就很怕她。特别可气的是她经常不知大小地与我们这些小孩子们争吃争喝。
“我记得最清楚不过的是在我大约七、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趣事。我家后院有一棵大枣树,每到果子即将成熟时期,我奶奶便一天两晌非常守时地拄住个拐杖蹲在树下,俨然一个忠于职守的值班警察。她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路过或在那里玩耍的大人和小孩,仿佛他们时时都在心怀鬼胎地觊觎着树上的枣子似的。
“一天下午,我们姐弟三人和邻家几个小孩子正在附近玩耍,突然间一阵狂风,刮得枣树枝疯狂摇摆,一些没结牢的枣子纷纷落地。这一下子,我奶奶可慌了手脚。她一面朝我们挥舞拐杖嚷嚷着不许捡拾枣子,自己却又慌忙不迭地抢着捡拾。我一看,报复她的机会来了。瞅着她小脚一扭一扭地走近一个枣子,正待弯下腰去,我已飞快地跑到跟前,抓起枣子就跑。她气得大骂,你这个龟孙子!不等她扬起的拐杖落下,我早跑到一边去了,并对着她哈哈大笑。别的小朋友可能觉得我的恶作剧怪好玩的,也跟着学了起来,全都偏偏不捡身旁的枣子,专瞧奶奶要捡哪些枣子,没等她来及捡拾,我们先把它抢去了。一会儿,地上的枣子被我们捡拾完毕。回头再看奶奶,她尽管累得满头大汗,最终还是两手空空。我们一群小朋友,在她的咒骂声中,拿着各自的枣子一哄而散。那天晚上,奶奶在父母面前诬告说,我下午用石块偷砸树上的枣子分给小朋友们吃了。父亲气得把我摁扒在地上,用他脚上穿的不知烂了多少个窟窿的旧解放鞋,狠狠地给了我一顿饱打。甩得我的屁股肿得一个星期坐不稳凳子。那几天里,我感到有生以来初次得到了家人的关爱,当然了我奶奶一人除外。”他边讲边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奶奶的样子。他讲笑话很有特点,边讲边学,调动起全身器官。不仅说得非常生动,而且学得极其逼真。每听他讲一次笑,绝不亚于看一个精彩的小品。
周灿笑得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喊疼,我多天来的郁闷也一扫而光。他看我开学后第一次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便越发地来劲了。他接着兴高采烈地说:“我小时候经历的有趣事多了。有一年冬天,我上早学,路过村东头大池塘,发现池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我天性好奇,试探着从冰上穿过,没想到,快到岸时,出现了一条裂缝,我一眼没看清,重重踩了上去,咔嚓一声,整个右腿掉进了水里。这时我啥也顾不着了,拼命扒着冰层爬上岸来,两条棉裤腿从里到外全湿透了,当时我可吓坏了,不仅无法继续去上学,而且这时候如果回家让大人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再说,家里也没有可换洗的棉裤,总之还要受冻。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偷偷溜到附近的麦场上,躲在一个大麦垛后面,从麦垛中间掏出一大堆干麦秸,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点煤油灯用的少半盒火柴,生火烘烤起棉裤来。谁知,池塘里的水太浑,棉裤刚烤个半干,上上下下都现出了泥迹,慌得我又是用手又是用麦秸乱抹一通,想把泥巴擦掉,结果越抹泥痕越明显。”周灿这时紧张地插上一句:“那你为啥不等棉裤烤干了再擦拭呢?”他说:“那时还小,只顾害怕呢,哪会想那么多。我本来想等棉裤干了搓掉泥土再回家的。不知麦垛的主人咋知道了我在他的场上燃火。一面追赶我一面夸张着大喊:”失火了!失火了!‘就这样,火被主人三下五去二地踩灭了。外面又冷又饿,我无奈之下只好鼓足勇气回家去了。父亲一看我浑身沾满了泥巴,垂头丧气的样子,猜想我肯定又捅了什么娄子了,不由分说,上来一脚把我踢倒在地,并罚我不准吃早饭。那个早上,奶奶可乐坏了,不知偷偷笑了多少回。
我听着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阵无名的酸楚。可对张刚来说,他讲的似乎是别人的事儿一样,从他的神情举止上,一点也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也许是他经历磨难太多的缘故,这种事对于他已算不得什么;也许是他为了让我高兴起来,有意识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抑或两种因素兼而有之。
通过那个晚上推心置腹的交谈,我的心情果然畅快了许多,慢慢想开了尘世间许许多多困扰人的烦恼。不料,烦恼刚被我驱走,接着又缠上了张刚。上学期张刚的班长干得蛮好,班主任老出人意料地宣布,班长职务要在全班同学中间通过竞选重新产生。由于班主任在竞选中做了手脚,结果,家居省城的干部子弟李国庆竞选上了我们班的班长。虽说张刚本人也没有抱怨什么,可大多数同学都愤愤不平,认为学习成绩一般,人品和威信远不如张刚的李国庆把张刚的班长位置挤掉,班主任这样做,太不应该了。张刚上学期为班集体出了那么大的力,怎么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呢?他也太小瞧我们乡下人了,不过牢骚归牢骚,大伙儿谁也没有勇气去向班主任为张刚讨个公道。
我比较了解张刚,他与我的性格截然相反,他不管受到多大的委屈和伤害,从不愿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常常是自个儿默默地消化,直到被快乐的力量驱散。
一向胆小怕事的我,当时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天大胆量,主动找周灿合计,张刚自己不好意思找班主任诉怨,其它同学又无人敢站出来打抱不平,咱们去找班主任讲理吧。周灿开始犹豫不决,但经不住我再三鼓动,我俩利用一个自习课的时间找到班主任老师,我拉周灿来只不过让她做个陪衬,并没指望她说些什么,我激动地面对着班主任老师,连珠炮似地把同学们私下对这次竞选活动的不满议论和我的看法一股脑儿端了出来。说完准备着班主任发脾气时,我怎样反驳。没想到,班主任老师听后并没有像我们所预料的动怒,只是笑了笑说:“这是通过公开竞选的结果,我也毫无办法呀。再说,换一个角度来看,尽管李国庆在许多方面不如张刚,可他也有自己的特长和优势呀,比如说他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吧?以后班里若组织个文艺晚会、体育比赛什么的,他的优势不就发挥出来了吗?况且,张刚不当班长了,还可以做其它班干部嘛。像生活委员啦这样的职务,我早考虑好了,由他担任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班主任在给我们做解释时,流露出十分惋惜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我想,社会上的关系比较复杂,班主任内心里一定有着某种难言之隐。并且,张刚下一步如能担任生活委员一职,继续做班干部,不至于失掉太大的面子。凡事要适可而止,这是我一贯的处世原则,想到这儿,我同周灿交换下目光,决定给班主任留点情面,他毕竟是与我们朝夕相处的老师呀!
张刚得知我为他主持正义找了班主任论理之后,十分诚恳地埋怨我说:“你们真不该瞒着我去争竞那事,我这两天经过反复考虑,看透了有些人之所以千方百计去争个班干部,无非是想毕业分配时占个优势。我又不留恋大城市生活,当不当那个班长也真没啥意义,”
我听了,大吃一惊:“难道你毕业后不想找个好地方吗?”
他反问说:“你认为什么样的地方算好呢?”他看我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接着自己回答说:“我想只要自己感觉哪个地方好,它就是个好地方。关键是个心态问题。再说啦,人各有志,世上向来就不存在千篇一律的理想和抱负。”
“那你的理想和抱负是啥?”我好奇地问他。
“我那算不上什么理想和抱负,只不过是一种打算而已。”他羞郝地笑笑。
“那你让我听听你的‘打算’吧。”我继续逗他。
他倒郑重其事地说开了:“我们家乡紧缺会计专业人才,绝大多数的会计都是半路出家,没有受过系统的专业技术培训。特别在农村,村、组的帐目建得极不规范,经常差三落四的。前年,乡里到俺村查帐,他们看了帐簿,说像研究天书一般,费了几天的工夫,才理出个头绪来。我们学财会专业的,谁不明白财务工作的重要性?我打算毕业后回到自己的老家,利用业务时间,免费办个会计培训班,好好培训一下村、组会计人员,在基层发挥出自己的所学和才干。
我原想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仿佛对一切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谁知道,他还深藏着一肚子心事呢。我这才一本正经地说:“祝愿你的打算能够获得成功。”我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如果你忙不过来了,需要帮忙的话,我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他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摩挲着后脑勺,嘿嘿地笑说:“只怕到那时请不动你了呢。”
“我一定去,一言为定。”我认真地回答,并自然地伸出手去,与他布满了老茧的右手握在了一起。这是我在校期间与他唯一的一次握手。
“五四”青年节即将来临,学校决定组织一次文艺大奖赛,节目类型和参赛人员由各班自定。每个班先筛选3-5个优秀节目,然后再通过系里第二次筛选,最后参加全校的大赛。我听到李国庆在班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后,高兴极了。下课后立即找到张刚向他提议说:“你可遇到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了,快准备一个小品节目吧,让他们瞧瞧,到底谁真正多才多艺。”我对他被挤掉班长职务,一直耿耿于怀。他却轻描淡写地回答,等我想想看吧。
第二天上午,李国庆在学校餐厅门口拦着我说,他准备了一个男女二重唱节目,是我们都熟知的经典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并自诩说他在高中时,曾与班上一位女生合唱这首歌曲,获取过区里歌唱大赛一等奖呢。他赞扬我气质好,嗓音也好,如果与他合作,一定能夺得奖项。我半玩笑半讥讽地说,你有歌唱天赋,我却五音不全呀,与我合作,只会拖你的后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之所以一口回绝了他,是因为我打心眼里讨厌他。虽说我俩从没发生过矛盾,但是我十分看不惯他那副油腔滑调、虚伪势利的嘴脸。特别是他在这学期不择手段地攫取班长职务的丑恶表演,使我对他愈加反感了。
隔了一天,我又催促张刚,认为他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他说,已初步考虑了一个修理自行车的小品,不过,作品的具体内容还没构思成熟。我一听,给他鼓劲说,那你快快构思吧,你只要有信心,一定能成功。星期天上午,刚吃过早饭,他跑到我们宿舍,问周灿我俩是否有空,想让我们跟他一起到街头去观察修自行车的,体验体验生活,并说剧情也需要一位女同学做配合,我们当然乐意相助了,那天,我们跑了五、六个修车摊子,通过深入细致地观察,基本上熟悉了修车的要领和套路。两天工夫,张刚便把整个节目的内容设计出来了。在小品里,张刚扮演主角——一个个体修车业主。配角是个女学生身份的客户,这个角色本来先是由周灿来演的,可在排练中,她看到张刚十分滑稽的表演,常常忍不住大笑,最后只好由我把她替换。我内向拘谨的性格愈发衬托了张刚的幽默风格,大大增添了喜剧效果。因而,我俩天衣无缝地通力合作,过关斩将,力压群雄,最终夺取了全校语言类节目的一等奖。这一次,而李国庆和一位女同学的二重唱节目,连系里这一关都没过,更谈不上进入这校的决赛了。这一次,我们彻底感到了扬眉吐气翻身得了解放。我们获奖后,李国庆假惺惺地邀请我看电影,说是为我祝贺祝贺。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好气地拒绝说,谢谢你了,我实在是请受不起呀!
那时,国家对在校的大中专学生,每月供给定量的粮票。如果谁的粮票不够吃,就得靠家里补贴了。女生们的粮票往往吃不完,而男生的粮票又常常不够吃。张刚家里困难,很难有多余的粮票给他。虽说粮票吃不完还有其它用途,但与人的温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每隔仨月俩月的, 就把积攒下来的剩余粮票送给张刚。头两回,他总是难为情地上肯接受。我就佯怒着数落他说:“你时常给为兄长般地帮助和爱护,我的粮票吃不完,给你一点算个啥呢?”其实,就我送他这点粮票,远远补偿不了他对我的照顾,只不过心理上稍稍获取些平衡罢了。
周灿对张刚情深已久,多次寻找机会示意表白,可他一味固执地装聋作哑,就像我当初待他那样。我们一起出去游玩,每到该他对周灿表达心意的时刻,他总是故作糊涂地躲躲闪闪,我真有点暗暗为周灿着急。一次,我实在忍耐不住了,就直截了当地向他挑明:“周灿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她对你的一片真情,难道你就没有看出来了吗?”
他也直来直去地回答我说:“我当然看出来了。你想过没有?她与咱不一个地区,毕业后很难分到一块的。她父母就她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将来肯定要她留在身边的。我毕业后的打算全都告诉你了。并且,我家里贫穷,他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我这个大学生,天天都在盼着我早些上班好帮助他们一把呢。我能撇开他们不管独自跑到外面享清福吗?浪费感情的游戏,净害无益。”从他那黯然神伤的表情上看,不可能是向我撒谎。我又仔细琢磨琢磨,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句句在理。是啊!感情这东西,它是何等地脆弱不堪呀!它如能与现实相吻合,那是一个人最大的福分,如果与现实相悖离,绝对经不起哪怕是最最轻微的撞击。这以后,我彻底打消了撮合他与周灿发展关系的念头。任何事情还是让它顺其自然地好。
我们三人情同手足,周灿我俩更是形影不离。曾引起某些心胸狭隘之人的妒忌,并险些被别有用心的人攻击张刚提供了借口。
一天晚上,班主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极其严肃地对我说:“同学们都私下议论张刚与你俩的关系,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关系?”我一听懵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呀!”班主任先责备后解释说:“本来我早就发现了苗头,不过想到学校对这样的事虽不提倡也没明确反对,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可有人偏偏把这事反映到我这儿,而且还不是一次地反映。甚而说你们在班里也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在同学中间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只好把你找来谈一谈了。再说,象你们这个时期谈恋爱纯粹是瞎胡闹,只会耽搁学习,没有别的任何好处。”
原来,他也怀疑张刚我俩有恋爱关系呀。我急忙回答说:“谁说我们谈恋爱了!我们是同乡,交往多些,就是谈恋爱吗?何况,我基本上没与他单独相处过,大都是周灿我们仨人在一起的。难道有这样谈恋爱的吗?”
班主任认真地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有同学说,你们想拿周灿做幌子遮掩你们的恋爱关系。”
我一听肺都快气炸了,这肯定是那几个居心叵测的小人在背后对我们进行了造谣陷害。张刚在班里虽说仅是个小小的生活委员,但他的能力和威望,却使某些显要的班干部相形见绌。我这人又清高惯了,平时对卑琐之徒不屑一顾,自然得罪了不少小人、恶人。所以,我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惊奇,可气的是班主任对这种流言蜚语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信以为真。于是我嘟呛他说:“只要我们自己行的正、立的直,他们愿咋说就咋说去吧,谁又不能堵住他们的嘴。”接着又质问他一句:“你真的相信他们的胡说八道吗?”
班主任大概本来就半信半疑,这时看到我的态度如此坚定明确。他叹了一口气说:“他也不是偏听偏信,只是你们自己的行为显得有点反常罢了。当然我真心希望他们反映的情况纯属主观想象。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点,异性间交往,必须把握好一定的分寸,人言可畏啊!”班主任的最后一句忠告,确实出于对我的关心爱护,至今我还念念不忘。
果然,我的猜测没错。张刚对我说,不少同学向他透露,张刚在召开班委会时,为维护同学们的利益,多次与以李国庆为核心的小集团发生过争执。他们对他早已恨之如骨,千方百计想把他排挤出班委会,然而张刚一身正气,他们无从下手。因而我和周灿与张刚的亲密关系,便成了他们诬陷打击张刚的唯一借口。同时,由于我成绩优异,深得班主任器重,如果趁机把我一并打倒,可以永远消除他们心中的后患。为此,这个一石二鸟的恶毒计划就这样出笼了。幸亏班主任找我谈话时,我旗帜鲜明地亮明了自己的观点,既捍卫了我的人格尊严,又挫败了他们排挤张刚的阴谋。
我们班毕业实习在省城附近的一个县里进行,住宿统一安排在县政府招待所。同学们仨仨俩俩地分成若干个小组,早饭后各小组去自己的实习单位实习,晚饭前回招待所会合。
周灿我俩与另一名女生分配到距县城六公里远的一个乡政府,因为要经常跟着乡干部下村里查帐,乡里便给我们找了两把自行车。我来来回回骑车,方便多了。
一天下午,我们在一个村耽搁的时间稍长了些,天又阴沉沉的,乡领导想让我们住下。我们想班主任制定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尤其对女生们的要求更为严历。并且在与他们闲谈中得知,这里有条小路可通往县城。所以,我们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决定抄近路回去。谁知,走出村子不远,才发现那些小路有许多岔道,我们仨方向感都不太强,转来转去,已经找不到他们交待的路线了。当我们重新回到公路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黑不说,更要命的是我刚才慌不择路时又扎破了自行车的前胎。当然,我们谁也不愿骑车先去,只好推着车子一起步行了。那是个夏忙季节,很少有人出远门。因此,我们走了好大会儿,几乎没有遇见什么车辆和行人。起初,我们还能沉着点气,可时间久了,便忍受不了了黑暗和寂静的双重折磨,特别是当公路穿过一个村庄时,还招致恶狗的一阵阵狂吠。这时,仨人都感到了几分恐惧,谁也不再言语了,只是埋着头匆匆赶路,恨不得一步跨回县城。
正在我们万分紧张的当儿,突然从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接着照过来一束闪烁的亮光。我们虽然上路后不停地盼着有人,可真的碰上了行人,心里反而愈加恐慌。我们仨不由自主地挨紧了身子,靠到了路边疾行。一束光亮射在了我们身上,我们吓得哆嗦一团。这时,那边传来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看!是他们三个!”
“张刚!”
“张刚!”
……
我和周灿几乎同时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我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张刚和另外两位同学飞箭般地骑车冲到了我们跟前,“你们几个咋搞的?看把大家都急成啥样子了!”张刚跳下车子,人还没站稳当,便开口嗔怪道。
原来晚饭集合时,就缺我们组没有到家。饭后,还迟迟未见我们的影子,班主任打电话到乡里寻问,他们说我们走有两个多钟头了,早该到了呀。班主任这才发了慌,他知道我们几个平时纪律观念比较强,不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绝对不会违犯集体纪律的。即使一时回不来,也肯定会向他打个招呼的。所以,他立即组织同学们分头行动,到我们有可能去的地方进行寻找。张刚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最为艰巨的任务,他就带领两位好友沿着我们回县城的路途找寻一遍。
我们一行六人,有就有笑地推着车子,不大工夫就走到了县城南约三里处的铁道线边,恰巧有一列火车即将通过,我们仨也早走得又累又饿了,提议坐下歇一歇。
张刚为了使大家放松放松,主动给我们讲了一个小笑话。他村里有一个老农,一辈子没走出过山区,更不用说见过火车了。他第一次出远门送孙子上大学时,路过铁道线,看见火车鸣着汽笛从远处呼啸而来,吓得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死命地拽着孙子的胳膊往回跑,火车转眼间便开过来了,他一看跑不掉了,连忙死死地摁着孙子一起趴在地上。火车开过后,他大喘着粗气,对着羞得满面通红的孙子直嚷嚷:“唉呀!我的妈呀!火车真是了不得呀!它躺着就跑得这样快,要是站起来跑,不比鸟飞的还要快吗?”由于天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精彩的表演,但这足以把我们的疲劳和饥渴赶走了大半。
大家正沉浸在笑话的余味里,突然天边传来滚滚雷声。夏天的雨说下就下。张刚看到我们非常着急的样子,果断地说,你们骑车先走,我一个人推着坏车子慢慢走吧,不然大家都得遭雨淋。我们拗他不过,刚进县城,雨就哗哗地下大了。他回到招待所时,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他看到同学们关切地围拢过来,乐呵呵地说,今天真有运气,没想到洗了一个这么痛快的免费天然淋浴澡。
毕业前夕,我拿着记念册去找张刚留言,他嘿嘿一笑,责怪说,咱距的那么近,想见面说话,那还不容易?何必要多此一举呢。我一想也是。临别时,我们一再相约,上班后及时联系,每月至少通一次信。谁知,毕业后,接二连三地找单位、谈对象、结婚生子、做家务、干工作等等,杂七杂八的事情搅混在一起,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把当时的承诺忘了个一干二净。
三年的大学时光给我留下了说不完道不尽的幸福回忆。特别是周灿我俩与张刚之间的深情厚谊,更加让人难以忘怀。这种情愫,我一直无法给它一个明确的归类。爱情?亲情?乡情?友情?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是。它好像比爱情淡,而比友情浓。
丈夫酷爱哲学,常常喜欢研究一些人生难题。我曾向他描述过这段经历,不过隐瞒了我的主人公身份。他苦苦思索了大半天,吞吞吐吐说种情意算不上爱情,谈不上亲情,绝对超越乡情和友情,目前学术界还没有给它下过清晰的定义。不过,我们可以给它做个比喻。这种无名的情愫恰如蓝天上飘浮的一朵朵白云,你能看见它,亲切地感到它的存在,它的美丽,可它又是那样地飘浮不定,遥不可及。它们永远飘在天上,醒在梦中,活在心里……我对丈夫模糊不情的解释不甚满意,可认为他所做的比喻倒十分贴切。是啊!我懒洋洋地眯缝着眼睛遥望空中飘来飘去的朵朵白云,它似乎在向我招手,向我示爱。于是我也不停地报以它一个又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一种满怀深情的笑;一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笑;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笑……
儿子的欢声笑语打断了我的片片思絮,丈夫牵着儿子的小手悠悠向我走来。他问我休息好了没有。我说好了,接着问他,你看天上的白云美不美?他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我,神秘地说,美,云美,情更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