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我第一次走进这里,马上被这种光怪陆离的虚假浪漫吸引了。灯光幽暗迷乱,影影烁烁地歪曲着人们投在舞池边上的影子。大家都在竭尽全力、一丝不苟地喊着,用一种狡黠的心理在喧闹的沙漠中演示自己疲于拼命的面孔,这里是海市蜃楼。
我却从林林总总的幻影中间,找到一抹新鲜的颜色。一个黑发披肩的女孩儿静静地坐在那里喝一杯色彩艳丽的果汁。我喜欢黑色头发,喜欢原生态的东西,所以我慢慢靠近她,试着和她搭讪。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她站了起来,脱掉了外衣,跃进舞池,开始狂欢化的奔腾。夸张的步伐,汹涌的起伏,头发随节奏左右激烈舞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主动要求随我回家,理由是,看上去我还比较纯。
这女子,似乎阅人无数,容貌清秀,眼神却是一种桀骜不驯的狰狞,人到底能有几面,她的眼睛是个万花筒,我看不清什么,但我想尝试去观望,很刺激的感觉,就这样。
她像一头勇猛的贪婪的小兽,在树影交织的丛林里,我是她的猎物。她咬住我的肩头不放口,我一挣扎,把她翻在了身底。
你很厉害啊,高手!我用手轻轻拂拭她的头发。她本来朦胧的眼睛像座忽然被挖透了的千年古井,倏地射出一道阴冷的光。
别碰我头发!她跳下床,穿好衣服走了。
莫名其妙!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
于是我们玩起了情侣的游戏,但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事情,除了她的名字:温暖。
她绝对配不上这个名字,她每晚很晚来,天一亮就走。我和她打趣说,你可别是聊斋里的女鬼,见不得光。她嘴角一挑:
你说对了。
我们两相处了一个多月,她也似乎和顺了很多。我试着和她沟通,希望能把我们的关系正常化。那天,我买了个玩具小毛毛熊给她,她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紧接着又扔掉了,说,这么大了,谁还稀罕这个。
我说,温暖,你能不能正常一些,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你能不能别总那么故作深沉,我想白天和你见面,像别的情侣一样,手挽手逛街,然后吃饭。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归宿,温暖同志!
她始终背对着我,黑发后面,我什么也看不见。她慢慢转过脸来,我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恐惧感,我害怕她转过的脸真的像想象中的那样,眼睛里流着血,吐着长舌。我几乎要尖叫了。然而她转过来了,依然是张素净的脸,只是有了些许颤动。
我松了口气,问,你是人是鬼!
她说,咱俩缘分到了,我走了……。
我还没回过神儿来,她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也许是个仙儿的吧,可怜我这个单身汉,还是什么精儿的,狐狸,蛇,还是兔子,虫子……我全乱了,走了也好,不明不白。
可第二天晚上,我无法抑制的思念让我彻夜难眠。
过了段时日,省里来了批外宾要来本市临郊的朴罗山参观。相传朴罗山是释迦牟尼左侍地藏仙人的出生地。山不大,但充满灵气。单位派我当导游,一是因为我对佛教稍有研究,二是因为我的外语底子不错,沟通不成问题。
今天天气晴好,大家情趣都比较高。我一一给他们介绍山上墓碑、刻字的历史由来和演绎出的故事。中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山顶。这里有座云泽寺,午膳准备在这里进行。有位客人问我,信佛的人真的不吃肉吗?我说,以前是这样的,现在是自愿。不过为了显示特色,我们特地安排了大家吃一顿真正的佛家饭。
寺里有和尚,也有尼姑,都在各自忙各自的。我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想是我眼睛花了,但还是叫了声:温暖!
那个身影迟疑了一下,但马上继续前走。我追上去,看到她的脸。除了没有那一头瀑布般的黑发,那就是温和的脸!
她平静如水,不,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水面,她说,施主,贫尼法号一空,您认错人了。我笑着说,怎么像演电影的。和我分手,也不用绝情到出家做尼姑啊!
一空,快打水来,别磨蹭了!
是,师傅。她也没再看我,就进了屋。我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在梦游仙境。可是她的眼睛清澈透明,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心若止水。
伺候好了外宾,单位领导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说让我晚上出去放松一下,费用全报。我于是又去了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又看见了她。她正在疯狂地跳舞,很多人围着她嗷嗷乱叫。
到底是我白天认错人了,还是这家伙有个双胞胎的姐妹。我冲她喊,温暖,温暖。她点头向我示意。我冲到舞池那,把她强行拉了出来。
我把她带回家,关上门。她斜着眼睛,挑衅似得和我说,怎么了,想我了,上床吧。
我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黑发往下扯,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发落地,青涩的头皮晃动在灯光下,我先是惊愕,然后戏谑性地说,一空师傅,果真是你,到底是耐不住山上的寂寞啊,白天是圣女,晚上是荡妇。
我忽略了她的力气,这时的她才真像一种啮齿类动物。她扑上来夺她的头发,把我衬衣撕烂了,把我胳膊划出了血痕。你这个疯子!我一搡,把她推倒在床。
她的眼睛生发出豆大的泪珠,不断得往外滚。她不住地哆嗦,像立在蟒前的心惊胆战的小鸟儿。她匍匐在地上,抱着我的脚说,师傅,师傅,还给我,快还给我!
我动了恻隐之心,更确切地说,是被她的一列动作弄怕了。我把头发放在她手里,她匆忙套在头上,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戴不好。我帮了她的忙,还拿来了镜子。她不敢看,直到弄好了头发,她才渐渐恢复了常态,停止了身体的抖动。
你现在是温暖,是吗?
给我一只烟,你。
我看见她悠然得吐着烟圈,我小心翼翼地问,温暖,哪个才是你!
她不说话。(这在我意料之中)
其实两个都是,对吗!只是白天对应的一空不能见到夜晚对应的温暖,同样,晚上的温暖也绝不能看见白天才出现的一空,是吗?
她不说话。
你有人格分裂症啊,你知道吗,相信我,温暖,你是个好女孩子,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你再这样下去。温暖,我,我愿意娶你。
最后一句话显然触动了她的神经,她起身下床,缓缓地说,我不叫温暖,因为我缺少那个东西…。
我冲着她离去的背影喊到,这是你能告诉我的最多的吗!
我一直再没有她的消息,我也没再去找她。也许她隐秘的内心世界不希望被别人打扰,不去揭露她的伤疤,也许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了。
几个月后,落英路西街的旧民房要拆迁,取而代之的是豪华的写字楼。晚上,我打开电视看新闻。却发现了个惊人的消息。
西街一家早以无人居住的旧房在拆迁时,竟然在墙壁的夹缝中发现一具人的遗骨,经化验,系男性,死亡时间应在三年前,头部受创,导致失血过多而亡。
这在平静的小市里引发了重磅炸弹。经调查,死者也是这个房子的户主刘民生。三年前说是去南方打工,再也没见回来。他还有一妻一女,不久也搬走了。她们母女两有重大嫌疑,电视上张贴了她们的照片。我一看,那个叫刘佳丽的女子这么眼熟,那眼睛,那神态,糟糕,是温暖!
警察局的人很快在一家精神病院找到了刘民生的妻子。但她大哭大闹,根本不配合警察的问话。医院的医生说,她已经精神失常,即使问出了东西,也不足以作为证供。警察只好集中精力寻找刘佳丽。
我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她,她躺在病床上,对我不理不睬。我在她耳边说,我认识你女儿,她在山上,是么?
她立马坐了起来,眼神犀利,你是谁?
我是她男朋友,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帮她,你能告诉我吗?必须打开她的心结,否则,她的一生就毁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勇敢地迎着她的目光。她说,
唉,都是一句玩笑的话啊。佳丽小时候问我,她是从哪来的。我笑着说,从土里刨着啊!再后来,她考试考不好了,她爸一生气,说了句,真不是我亲生的,这么笨!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记在了心里。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一推门,她满身血污的坐在地上,我吓呆了。她指了指卫生间,我进去一看,差点晕过来。她爸头上撞出个大窟窿,人已经不行了。佳丽说,她爸要强奸她,她就杀了她。我说,你傻啊,他是你爸。她说,‘不是,你们说了,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他是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一个充满肮脏想法的男人,看我在洗澡,竟然进去了。’我能说什么,但佳丽却是我们亲生的孩子,我怎么和她解释她都不信。我彻底绝望了,我已经失去了丈夫,女儿是我的命根儿,我不能失去她。于是我们在墙上挖了个洞,掩埋了尸体,清理了血迹。你一定认为这很荒唐,但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么保护我的女儿。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生活在了地狱里,到处是血,到处是血。我怕佳丽想不开,成天陪着她。直到有一天,她醒来后说想要出家。我想这也好,也好。后来我被工厂辞了,精神因为受了刺激时而清醒,时而迷登。有一次在街上发了病,被送进这里。其实我大部分时间是没事的,可为了逃避别人,也为了逃避自己,我始终让自己疯疯癫癫的。可是东窗事发。总有天会真相大白,佳丽的命运,给天吧!
几天后,我去了云泽寺,说是找一空。寺里的人说,她去了后山凉台上。
后山上有片茂密的小竹林,青翠欲滴。有风吹过时,就有成千上百的绿色小鸟在轻轻歌唱。午后的阳光常常有些犀利,但经过竹林的过滤,就单单剩下了恰倒好处的温暖。松软的泥土像母亲的子宫一样,让人想有重新回归的冲动。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深的伤口也会被慢慢抚平吧。温暖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静静的,透漏的小的斑斑阳光在她青的头皮上打出痕迹,像出家人头顶的佛的烙印。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好像知道我要来一样,说,好困啊!想睡觉了,这里好温暖啊!
她头枕着我的腿安然地睡去,我从未见她如此平静,均衡的呼吸声,婴儿般的还垂下一丝涎液,晶亮的,还挂在嘴边,不掉。
这样很久,我希望一直这样,我想娶她,为她盘上华美的长发。可是………
刘佳丽!
我转过身,看见戴大盖帽的警察叔叔,我“嘘”了一声,说,等她醒来,好吗?
他们便莫不做声,和小竹苗一起站成了一排。
他们来了,是吗?温暖闭着眼睛问我。
是的,温暖………
有一滴水砸在她眼睑上,她不得已睁开了眼睛。
温暖,温暖!我从后面大叫着。
她朝我笑着,挥挥手说,我叫刘佳丽,我会记住你的!再见!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真的,很温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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