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末代皇帝”
天门县城是建县衙千余年之久的山城,蓝天是天门县科局级干部中的知名人物。
原因当然有许多条,而最让他出名的有两个掌故。
一是他毅然舍弃了戴皇冠穿龙袍的机会。十几年前他在省城被某电影导演看中,认为他是扮演《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极好人选,并要求与他签约,他却断然推辞,回县乐此不彼地当他的乡长。后来在较小的圈子里人们都戏谑地称他为皇上,其中还有几位县级领导。
二是他在任某乡镇党委副书记时闹过一个笑话。那天为了陪好外地投资老板,中午宴会上大家的酒都喝高了。下午由他主持一个会议,等那些站办所的负责人懒洋洋地到了大部分后,镇办公室主任向他请示可否开始开会。他本来就头昏脑胀等得不大耐烦,听说才基本到齐,更有些气恼,便随口表态道:到齐了?那就——散会。与会者一片愕然。当然在场的其他领导不会袖手旁观,马上及时扭转了那个尴尬的局面。
在蓝天活动圈子里,一些狐朋狗友往往将这两个掌故合在一起调侃他,固定词组为“皇上散会”。在一些特定的场合,比如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或者是失意落魄的时候,两个情绪极端时将那妙词拿出来,总能给他及时降温或者升温。此公也算天门县城科局长中出色的搞笑专家,任何抑郁或者低调的场合,只要此公在场,总能将气氛掀起几个高潮,他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各类段子源泉,幽默诙谐的语气腔调,滑稽而又不失庄重的神态,只要一开口,你没办法不想发笑,没办法不让自己兴奋。
春节过后天门县城会议中心的候会室里烟雾缭绕,到会的几十名县直机关副手们好似赛着比烟瘾,一支接着一支猛抽。几位女性熏得喘不过气来,又不便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发作,只好挪位坐到门边透风。
这是一次异乎寻常的会议。按照干部管理制度改革方案,县一级科局副职必须在53岁退出实职岗位,改任一般干部。主持会议的书记、部长还没到,可能是正在进一步完善即将宣讲的文件、报告的理论深度。先前陆续到会的参会者个个沉默寡言,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想着心事,气氛比较沉闷。
乡科级干部虽在国家行政管理体系中是最起码官员,,但在一个县里,这个位置也不可忽视。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中央一级设置的部门,县一级基本有对应的岗位。有人如此戏说:如果县是个小国(譬如春秋战国时期或国外某些小国家),县城就是京都,那我们这些人还不也是侍郎、副部长级的领导。有时国家副部长也可以陪同国家领导人出访外国,或者代表某个方面接待外国友人。很多时候,基本相当一方诸侯嘛。
民政局的常务副局长蓝天叼着蓝把儿的“芙蓉王”香烟走进候会室。此公一进门就幺三喝五地与众人打招呼。有人开口道:皇上驾到。室内气氛顷刻大变。
“各位部门领导好。怎么都蔫着没人发言?哦,主持会议的首长还没到。今天看来不需要我们研讨什么,也不必表什么态度了。我看也好。都是些老熟人,那位兜里有好烟,给本人来一支振奋一下精神。不要藏着掖着,反正这种存货总要清仓的,它不比茅台呀酒鬼呀什么的藏的越久越香。”
这老兄最后一个“清仓”把大家逗得乐了起来。就这个话题,大家互相对挖起来,纷纷逼问身边左右人的存货问题。
“各位千万不要悲观,其实早退晚退都是一码事,这是自然界的一般规律,也是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想想我老蓝,在摘这顶官帽几十年前,咱们就有退居二线的经历和体会了。”蓝天在大伙面前故作深沉状。
“此话怎讲?”与蓝天原来一起在中学教过书,现在是国土局副书记的姬利人发问。
“这个问题本来不宜公开发布,但今天我站在照顾大家情绪的角度,决定将这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私人秘史解密披露。不过,现在是大搞市场经济,凡事都要讲效益,如此重要的史料发布应该它他产生一定的经济价值。那位老兄承诺中午请我喝杯小酒,我才有一一解密的兴致和激情,否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场有好几位立即积极表态,这简直不算个问题。虽然马上要卸职交权,但是起码本周之内喝餐小酒的权力剩余还是有的。受大家热情态度感染,蓝天再不忸怩作态,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抖出串串爆料。
那是二十七年前,我去常德卫校护理班看望现在的蓝老夫人,当年的蓝天女朋友。她是我一个忘年交老朋友的独生女。只因我与她老爸有着共同的对子创作和欣赏爱好,凭这点特长我在回乡知青中鹤立鸡群,被推荐上了武汉大学专攻国文。老先生看中了我的天赋,料定此人日后必是国家栋梁之材,便拍板定案将宝贝千金许配与我。她比我小六七岁,人长得白嫩高挑,本是小镇镇花,后来又是卫校校花,追求者成群结队。可是她从小就崇拜蓝大哥的超人才华,对老爸的意见言听计从,不说二话。而我本来人就长相一般,在乡下工作又苦又累,生活没肉少油,更显老相。二十六七岁的人,看上去不下三十大几。我满怀激动地来到卫校女生宿舍区大门前,被门卫挡驾,象公安人员一样盘问不休。我说你不要把我当街上流子一样盘问过多,我是卫校护理五班向阳的乡下亲戚,是来给她送土产的。不信你去叫她到门口来,两边人一见面不就弄清白了吗?
那门卫听我这么合情合理地解释一通不再多话,马上很热情地跑去宿舍楼下,大声咋呼道:“向阳,快下楼,你爸爸来了。”
我根本来不及纠正他的这一错误。他的荒唐传呼已经发出,只能与向阳见了面才能纠正这莽撞门卫造成的千古奇冤。
向阳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冲下来,一见是我,顿时粉脸生怒,气不可遏地斥责门卫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地胡说八道。门卫给向阳数落得很难堪,我倒很自在得意。别看我老蓝面相过于成熟,可是追妹子的功夫就是不一般。要不然你这憨乎乎的门卫守着那么多如花似玉的未来白衣天使,也追一个试试。你们看,老蓝当年就有那么好的素质。心态平衡,和谐宁静。
姬利人听蓝天煽乎得过于天花乱坠,忍不住抢白他一句:“蓝大局长,你也别老卖过去的老皇历了。闹了几十年如何?什么国家栋梁,什么才华出众,还不是与我们一道退居二线。如今你还有什么踌躇满志,傲视群雄的?”
蓝天知道老姬是在同他使用激将法。依然不动声色,摆出那副超然风度道:“你是揣摩我现今的心态如何吧,告诉你,我得到开会通知后简直是脚下生风,一身轻松。从家里到会场像是飘过来的。”
退线科局头头们接着蓝天的“轻松”话题,又是一番热闹。笑话趣谈库全部敞开,候会室暂时成为聊天房。
大伙被蓝天的“爸爸见女儿”的段子激活了素趣欲。早先曾与蓝天在文化局一同共过事,后来调任教育局工会主席的谭道仁极力怂恿蓝天把那个皇帝掌故说说,认为那个段子更有意思。在几位聊友的撩拨下,蓝天又展开了第二轮演说。
要说人生的命运真正属于天注定。十五年前,楚天电影制片厂筹备摄制《末代皇帝》,导演们在全国各地物色演员。我那时与老谭一样,都是县文化局副局长。去省厅开会时被一个主导演相中,会餐时互相敬了几杯酒后,他使劲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就是你啦,我的老天爷。老子寻了几个月,就你的外形、气质,简直酷似宣统天子,真像是专门为我们剧组定制的人材。干不干,片薪两万元。想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签合同。
两万元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几乎相当现在二十万元。当然其意义还不仅仅是几个钱的问题,弄好了咱也算演艺圈的一个人物,没准就是某个专业行当的一个大腕。我心花怒放,飘飘欲仙。心里千万次感谢天上掉下个伯乐爷。同行的市县有关领导、同僚一致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生转折机遇,纷纷叮嘱我千万不可错失良机。正要一锤定音,忽然想起此等人生重大抉择不可擅做主张。不获得老婆同意,决不能轻易表态。我便对那导演说,我个人没得说,万分感谢导演大人的偏爱。但我还尊重老婆的意见,能否给我点缓冲时间斡旋,三天后给您答复。导演说那没问题,不过你不能拖的太迟,这个角色现在可以说是趋之若鹜,你可千万不要放弃。
电话里难得与老婆说明白,当天我就坐长途客车往县城赶。那时省城到我们县城的公路乱七八糟,中途要过两次轮渡,跑一趟要八九个小时。我本来就是学文科的,清代的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平时也读了不少。虽然路遥人累,但坐在车厢里基本上已经进入了将要扮演的角色状态,心想老婆一定欣然同意让我圆这个皇帝梦。然而两人一见面,把此话一提,她却白眼一翻,不屑一顾,坚决反对我去签那个合同。甚至绝情地威胁我,如果执意去当那个皇帝,那就得另寻皇后。她说现在凡是在娱乐界搞出了一点名堂的人大多是花心萝卜,这个传说那个绯闻一般家属无法承受。哪怕你当初与我恋爱时有那么多山誓海盟,但在而今形势下我看不过是几岁小朋友的拉勾赌咒而已。没几个作得了数的。从你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县里领导已给你打了招呼,不久就可以下乡当乡镇长,坚持几年就是书记,弄得好再过几年甚至还可混个副县级,起码可以到科局当个一把手。那样,我们家的日子在这个小县城不是上等也算中等偏上。而你去拍那个什么皇帝,自个风流潇洒不成问题,我们母子谁管?你若随波逐流了,更新换代了,我们怎么办?所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要去我绝对不会撒泼耍赖缠住你,但有两个字的答复:离婚。
我给弄懵了,无词可答,无辙可想。本来就是老夫少妻,家里许多事都让她说了算,这下我更是六神无主了。实际上我对那事也不是没有隐忧,即使签了那合同也是前程难卜。演得好固然名利双收,倘若演砸了依然要回归故里,职位难得恢复,一切从头开始,那就面子失大了。何况她现在是这个态度,后顾之忧大大的有。实在不敢冒那个风险,还是老老实实听老婆的话,照老婆的指示办事为妙。
不过老婆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坦然承认自己当初的目光太短浅,心胸太狭窄。若是那时同意我签了那个合同,而今至少是几百万的家产,说不定还能混成个影视大鳄。她就是退居二线甚至三线,也能跨进富婆行列,自有一番乐趣。但是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觉悟晚矣。
听众们大多感觉出蓝天话中有话,也没有谁去阐释他的弦外之音。只有几位感叹人生天命难违,唯有顺其自然。
县委有关领导终于来到候会室,道歉说书记临时召集他们开了个短会,让大家久等,请予谅解。领导见会场一色人等精神面貌非常饱满,情绪出奇的宁静安逸,有些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先前预备的境界说、胸怀论、价值观等等统统无须赘述,便照本宣科念完县委有关干部调整的文件,强调了几句要提高认识,平衡心态,发挥余热等等嘱咐。最后,重点表扬了蓝天等同志的乐观精神和配合态度。与会人员神色一概平和坦然,大家在和谐恬淡的氛围中离开会议室。
蓝天刚回到家里端起茶杯,手机里响起“2002年的第一场雪”。谭道仁在那边责怪他听不得领导表扬,一受表扬就忘乎所以,连兄弟们都顾不上了。“刚才几个人要请你中午喝酒的,你怎么开完会就开溜了?”
“哦,真是老糊涂了。看来朕又得罪几位爱卿了。在那个店子,我都闻到酒香了。”
“就在你们宿舍区旁边,姬利人表弟开的土菜店——四川鱼馆。”
都是平日里酒桌上老友,炖了一钵土鸡,一盆辣味鳜鱼,桌上搁了两瓶邵阳大曲,四五个人边饮边聊退线后的业务安排。
谭道仁一脸茫然:“老兄,想想我等自二十几岁干起行政事务,调换了不下十几个单位。涉及的专业不少,掌握的本事不多。官儿升不上去,架子放不下来。典型的‘万金油’,哪儿痒往哪儿擦。暂时止止痒可以,从根本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平日里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不是陪客喝酒就是钓鱼打牌。肚子大了,气力小了。前年参加干部理论开卷考试,照着答案抄一遍都头昏脑胀,一出考场竟然眼冒金星,四肢瘫软。每每想读点什么,一拿书就来瞌睡。想写点什么,一动笔居然不晓得怎么开头。说出来不怕人笑,有次写个一页纸的请示报告,居然花了半天功夫。这回退了下来,更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好。学别人钓鱼打牌吧,实在没有那份雅兴。去做点生意吧,既无多少本钱也不敢冒风险。难道就象人家屋里的赝品古董那样闲搁着蒙灰长霉不成?”一气说了这么多,这老兄大概觉得口渴,将杯中剩的大曲一饮而尽。
其它几位面面相觑,没有谁能够发表什么良策妙方。
蓝天的筷子夹着 一块鱼头,细心地剔着里面的核桃肉吃。对谭道仁的失意论调不以为然地一笑,提起酒瓶,给每人加了半杯,胸有成竹似地发言:“我说谭老弟,你这就不是与时俱进了。凭咱们几个的智能和经验,何苦将眼光盯在凡夫俗子的那些小把戏上?告诉你,如今是知识经济,转型社会,创新时代,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充分利用高智能、高科技去开发探索。这些东西钻进去了,你会觉得自己年轻,觉得时间不够用,根本没有多少闲工夫去想什么‘万金油’、‘老古董’之类的问题。我从去年起就开始用我们老两口的积蓄买了几万元的股票和基金,每天下班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上涨指数曲线暗暗鼓劲,心里别提多美。到目前为止,投入八万元,已经翻了个对本。各位老兄,这个生意我认为最好做,不用求爹爹拜奶奶,不用开厂办店,把你们存折上的银两划拨点出来,到银行开个户,选准投资方向,抓住大好时机,炒它几把,然后就坐在家里等着数钱吧。我们这些九品小官,在位时不敢也没法弄到多少外快。眼看儿子女儿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就我们那几个积蓄,到京城只能买个卫生间,到省城作首付也很困难。囊中羞涩呀,各位兄弟。”
姬利人几个心动,劝君更尽一杯酒。接着极为虚心地详细询问炒股炒基金的妙方。蓝天不厌其烦,尽其所知,扎扎实实地给他们传授了一些专业性的秘诀。不知不觉,两瓶邵阳大曲已经见底,几个人揣着“末代皇帝”策划的美好意境腆着肚皮各归其巢。
半年过去,谭道仁在街上碰到匆匆行走的姬利人。急不可待地把他叫住,问及一系列炒作情况。在天门剧院门前小广场一角,姬利人一脸不快,连连摆手道:背运,背运。开始走势不错,投入十万一个星期就赚了一万。坚持一个月后形势大变,买的几支股基本成了垃圾。基金嘛,勉强保了个本。不干啦。我准备全部吐出。”他接着暧昧地说“别听那‘末代皇帝’吹嘘什么智能与悟性,那家伙炒股亏空得快卖皇后了。你知道他现在正在折腾什么吗?”
谭道仁摇摇头,表示信息闭塞。
“前几天我陪市局的几个土地测绘师去西北山区复查一些地形面积,见到了蓝天。你猜那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想当美猴王了。”
“在山上学玩杂技?老胳膊老腿的,五十大几的人不要命了。要是弄个驾崩山涧,龙驭上宾,如何向他沉痛告别?”谭道仁莫名其妙。
“不是不是,他又爆发灵感了。这老兄在他当了几年书记乡长的那个乡租赁了百多亩荒山,准备大种干果、水果树,号称十年内建成花果山,形成本县独具特色的果品基地。还请了几个广告设计师正在闭门造车,设计花果山果品的商标,据说就叫‘美猴’牌。”
“咱们不能不佩服蓝老兄的悟性与点子。成功与否暂且不说,他的这种气质、精神真还值得我们学习。”谭道仁忍不住啧啧赞叹。感慨良久道:“老姬,没准,这个‘末代皇帝’真还在‘猴帝’这个位置上有所作为,怎么样,他没请你作他的花果王国宰相、太子少保什么的?”
“真还让你猜中,他的确邀请了我好几次。不过给我的官衔你没猜中,他给我封的头衔是副董事长。”
“答应了没有?”
“正在考虑之中。那家伙脑瓜子转的快,这会儿是大建花果山,说不定过些日子又思路更新,脑筋转换,弄出一个避暑山庄来。这回我得静观事态发展,充分冷静思考,千万不能让他的煽情话搞得心血来潮。”
谭道仁模棱两可地送给姬利人一个表扬:“经过长时间考验,你终于很成熟了。”
姬利人正欲反唇相讥,下意识发现蓝天不知啥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们身边,连忙油腔滑调表示恭敬:“皇上驾到,有失远迎,微臣无礼,罪过罪过。”说着从黄“芙蓉王”烟盒里寻出一支蓝嘴“芙蓉王”,毕恭毕敬递给蓝天。
蓝天接过蓝嘴王烟,点燃后狠狠吸了几口道;“好烟还是好烟,坏人总是坏人。”
三人不依不饶,这天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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