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一块儿走
雷子骑自行车一向独来独往,出了校门跨上车闷头玩儿命蹬,箭头似的一口气蹬到家。他从不像别人那样几个人腻腻歪歪地慢慢骑,占半条道。
雷子是半道上认识柱子的。柱子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右脚踡成弧形,走路时总是右脚点下地,左脚往前一蹿,连蹿带跳地像个猴子。他和雷子都在镇上念六年级,但不同班。家里人有时没空接送他,他就自个儿走回去。
那天雷子遇见柱子时,见他孤零零地瘸拉着腿往前走,便停下来。
“上来,我驮你一会儿。”雷子淡淡地说。柱子一愣。“快呀!”雷子催道。柱子这才跨上车子的后衣架。
“坐好,走咧!”车又像箭头似的飞起来,但没骑多远便明显地慢了下来。
雷子不再说话,柱子不敢搂着这个陌生同学的腰,只是死死地抓住后衣架的铁杆。他见雷子弓着瘦弱的背,费力地蹬着车,被汗溻透的小褂儿紧贴在身上,心里很过意不去。路过村里的商店时想请他吃冰棍。
雷子瞅一眼柱子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哪像个有闲钱买零食吃的?就说:“哪儿那么多礼儿!”柱子尴尬地脸红了:这家伙咋这么怪!
到了柱子家,没等柱子道谢,雷子就没影儿了。柱子进了屋才想起应该留雷子吃饭,但又想到刚才雷子那句话,觉得这个脾气怪僻的家伙肯定不喜欢客套,就不责怪自己了。
从此雷子天天驮着柱子上下学。柱子他们班放学晚,雷子就在外边等。早上6点,他准时出现在柱子家门口,却不进去。因为第一次去柱子家时,他见到柱子的妹子甜甜地叫着哥哥,把书包挎在柱子的肩上,那股亲热劲儿叫他忘不了。柱子的爹妈还热情地问这问那:“骑这么远的道还驮柱子,够累的吧?”因为驮着柱子,雷子怕出汗,天气刚变暖他就把棉袄脱了。
“这么早就穿单衣服,多冷啊,你妈不说你吗?”柱子爸拍拍他的后背说。
“不,不冷。”雷子慌忙躲开。他难受极了,他多羡慕柱子啊!雷子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与老眼昏花的聋奶奶相依为命。家里常年冷冷清清的。他做梦都想有爸爸、妈妈、妹妹,哪怕跟柱子似的瘸条腿都行。但那是不可能的。为了避免产生那种渴望,他尽量躲开柱子的家人,装得没事似的。
路上雷子从不说话,这让柱子有些受不了。他们每天都要走很长的一条贴着山脚的蜿蜒小路。路是由天然风化的碎石子,经山沟里有数的人,用脚和车轮无数次的研磨形成的。车轮碾过,发出单调的咔咔声。山上稀疏的松林间长满了荆条,空气里弥散着荆花的香味。颠簸的石子路似乎走不到头,这时柱子就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说:“我家稻田里蚂蚱可多啦,前几天我还抓了不少呢!”“你养过蝈蝈吗?我爸编的蝈蝈笼特棒,回头给你编一个……”不管柱子说什么,却总也不能引起两人欢快地聊一道。雷子心不在焉地哼几声就过去了。柱子扫兴地盯着后退的山石:难道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吗?他曾很羡慕有些同学凑在一起,唧唧喳喳聊得挺热闹,可从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他也曾试着靠近他们,想听个究竟,却被那些人像轰苍蝇似的轰走。多数时间,他都无声息地窝在角落里,没有谁注意他的存在。只有在被人取笑他那条腿的时候,他才成为焦点。这个说:“喂,瘸子,好好走,别一跳一跳的。”那个说:“嗨,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去厕所呀?怕掉茅坑吧?”每次他都气得涨红了脸,既自卑又惭愧。他真想狠狠地揍他们,可又无可奈何,他们都很壮实。
过早地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使雷子具有极强的责任心。同时也因为过早的成熟叫他变得沉默寡言。他对柱子的话没兴趣,甚至有些不耐烦。他在想今天的柴禾够不够烧,明天放学该砍柴去了。他无意中得柱子挺迷信,入了基督教,天天向上帝祈祷,指望腿会好起来。他很不屑,要是真有上帝,柱子就不用坐他的车了。他送柱子回家,不图什么报答,只觉得自己好胳膊好腿的应该帮柱子。
转眼又到了那个小山坡,山坡很陡,根本骑不上去,雷子提前加快速度铆足劲儿往上冲,冲到一半时赶紧从大梁上跨下来推着。柱子要下来,雷子照例坚持说不用,老牛拉套般深埋着头顶上去,脚步沉重有力,每步都发出沉闷的声音。那瘦弱的身躯竟有这么强劲持久的力量,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他那向前探着的脖筋向柱子、也向所有认为他单薄的人证明:我能行,我能像个大人一样一口气顶上去!柱子心里极不舒服,他恨自己这条瘸腿连累了雷子,凭什么让他受这份罪?他本可以自己轻松地骑着车回家,他俩又没什么交情,就算他不帮助一个残疾人也没有谁说他不好。同村的很多同学都与他擦身而过,从不让他坐车,柱子在心里默默地感激雷子。
到了坡顶雷子照例扶着车休息一会儿,为了攒足了劲借着下坡的惯性冲过下一个山坡,这样就可以不停车一直骑到柱子家。为了让他轻松点儿,柱子也下来站一会儿。远处一座大山被乳魄的云雾笼罩着,露出的山顶郁郁葱葱的。
“赶明儿我腿好了咱们一块儿到那儿采蘑菇去。”柱子冒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希望。
雷子喘着粗气,好像没听见。
这天,雷子自行车后胎的气门嘴丢了,他第一个怀疑到同村的牛子。像雷子这样的孤儿难免被人歧视,牛子从小就欺负他,去年他曾打算抓蝎子卖点儿钱买辆新自行车,整整一天,翻了几个山坡抓来三十多只,都被牛子抢去,还说:“有本事让你爸爸找我要来!”雷子心疼坏了,想硬抢回来,又打不过高大的牛子,挨顿打就更不划算了,只好忍着一肚子的委屈认倒霉了。这回雷子火了,没找到牛子,校外也没有修车的,只好推着回家。柱子扶着后衣架跟在后边,一拐一拐地弄得车子乱晃,雷子命令他坐在大梁上,推着车跑起来。柱子说:“别急,一会儿我给你找个气门嘴。”柱子爸的修车铺就在村口,那个黑铁盒子里有旧气门嘴,雷子喘着粗气放慢了脚步,他额上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弄得他心烦,他使劲儿在胳膊上蹭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怒火:“哼,让我抓住,非剁了他的爪子!”
“别生气了,是我拔的。”柱子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怕他找牛子算账,就说了实话,掏出了那个气门嘴。
“为啥?”雷子停下来,瞪着眼问。
“我想跟你慢慢走,说说话。”柱子胆怯地说。
雷子叹口气,推着车继续走。柱子一阵内疚,任雷子推着走,屁股被大梁杆硌得发麻也不敢说,咬牙忍着。走了老远,雷子才说:“我得回家做饭,没工夫跟你聊。”
后来,柱子爸用两辆旧自行车改装成一辆三轮车,虽然看着挺别扭,链子也不合槽,骑起来咯吱咯吱响,但柱子很高兴,因为他能跟雷子一起骑车回家了。可雷子却再也没找过他,又一个人单独走了,而且还总是第一个出校门。
柱子一路抹着眼泪回家。他不愿离开雷子,雷子是他唯一的朋友,为了能跟雷子一起走,他甚至想拆掉三轮车。难道雷子很讨厌他吗?
那天放学时,牛子跟一个同学在校外扯闲篇儿,随手把自行车停在校门口,校门不大,这样一挡别的同学都小心地贴边出去,生怕碰了牛子的车。大家都不敢惹牛子,只能低声埋怨。
柱子的三轮车又大又笨,他尽量躲开牛子的车,可还是把那车刮倒了。他刚下车去扶,牛子骂着过来把三轮车掀翻了,还要动手收拾柱子。碰巧这天雷子走得晚,遇上这一幕。他揪住牛子吼道:“把他翻过来!”
牛子拨开他的手,推了他一把:“干你屁事?”
“把车翻过来!”怒火烧红了雷子的脸,他腮骨的上肌肉也紧绷起来。从小到大他一直不敢惹牛子,眼下他觉得牛子欺人太甚,虽然是对柱子,却比欺负自己还压不住火。他想在牛子说“不”的时候,狠狠地给他一拳,他肯定躲不过去,因为从来没有谁敢跟他对抗,他是没有精神准备的。雷子要把横行霸道的牛子打翻在地,一定会大快人心,就算老师来了也不怕。“快点!”他又吼道。
周围同学远远地看着,都替雷子捏了一把汗。平时对牛子敢怒不敢言的,都暗暗地佩服雷子。几个胆大的对牛子说:“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一个残废,一个……”有个机灵鬼赶紧跑去报告班主任了。
牛子盯着眼前这个平时对他服服贴贴逆来顺受的家伙,竟敢跟他叫板,感到非常意外,抬头看看周围同学们不满的目光,觉得一阵心虚,立刻软了下来。他看出雷子的势头,是要豁出去玩儿命的劲头,他平生第一次服软,不敢再与雷子的目光对视,只好丧气地把三轮车翻过来,满脸羞愧地走了。在他的背后响起了同学们近似起哄般的欢呼。可是柱子却为雷子担起心来,他认为牛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连几天雷子没上学,柱子更担心了,便去找他。见雷子坐在炕上读书,右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柱子心里一阵痛,伤心地落下泪来:“牛子打你啦?”
“没有。”雷子苦笑一下。原来雷子每天放学后都要做家务,喂猪喂鸡挑水做饭什么都干,一会儿都不得闲。那天上山捋喂猪的山杏树叶,回来时天太黑,被树橛子绊了个大跟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膝盖磕掉一块肉。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很快就被血糊上了。他并不喊叫,没掉一滴泪,拄着树棍背着筐一瘸一拐地挪下山来。可是到了山脚下,一屁股坐在树墩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小腿上满是黏糊糊的血。他又急又怕,盼望有个人来帮他一把。后来终于盼来一个人,却是牛子。想起白天的事,他失望地低下头。
牛子却主动走过来,见他腿上的血,忙问:“咋弄的?”
雷子没吭声,他不指望牛子会帮助他。
牛子见雷子伤得不轻,说:“快,赶紧走。”牛子把他搀起来。雷子舍不得树叶筐,牛子一把扯下来,“先扔这儿,一会儿我来帮你背。”牛子背起雷子就往诊所跑。大夫给雷子缝好伤口后,牛子才发现自己一条新裤子沾得全是血了。雷子死活要赔牛子一条裤子,牛子坚持说不用。牛子回家拿了钱,替雷子垫上了诊费,又把他背回家。
柱子听雷子说完受伤的经过,说:“以后我驮你上学吧。”雷子没拒绝。
柱子头一天驮雷子上学就遇上了雨。放学后,天突然黑起来,刮起了狂风,柱子驮着雷子拼命蹬着三轮车,链条急促地吱吱响。刹那间,一场大雨无情地泼了下来,两人到柱子家时,浑身都湿透了。柱子跑到村里诊所,买了纱布和药水给雷子换上。柱子妈给雷子换上一身干衣服,她摸着雷子衣服上的粗大针脚,怜惜地自语着:“唉,这衣裳八成是他自己缝的。这孩子跟着奶奶是咋过的呢?奶奶连家都看不了,怕是啥活儿都得他亲自干,这么小,咋忙得过来,还得上学……”她心里一阵酸痛,抹抹湿润的眼角,对雷子说:“孩子,往后衣裳破了拿这儿来,我给你补,有啥难处尽管说。”
柱子妈特意煮了一锅面条汤,雷子发现自己碗里有两个荷包蛋。柱子热情地叫他趁热吃,暖和暖和。没有青菜,柱子妈端上一碟干虾皮,说:“别拘着,就着吃吧!”柱子爸抚摸着雷子乱草垛似的头发说:“明天中午我给你推推头,太长了。”他的大手摸得雷子很舒服,很温暖,雷子从没享受过全家人围坐在桌前一起吃饭的这种温馨。他想起平常在家吃饭时的情景:奶奶坐在锅台旁的小板凳上,他坐在门坎上,捧着碗,无声无味地吞咽着饭菜。多数时候是棒子面贴饼子,就一碗炖土豆,或是几根咸菜一碗粥,没必要摆桌子。他想起奶奶便着急起来。柱子爸看出了他的心事,说:“一会儿我去告诉你奶奶,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别把伤口感染了。”雷子觉得鼻子一酸,忙端起碗猛扒拉几口饭。柱子妈拿不出什么水果招待雷子,就去小卖部买了一块钱的花生糖,柱子妹妹见了高兴地跳起来,她先剥了一块塞进雷子嘴里:“哥哥,吃吧,含着糖就忘了疼了。”雷子看着她那天真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以后就在这儿住吧,这样你就有爸爸妈妈了,还有弟弟妹妹。”她真诚地望着雷子,稚声稚气地说。雷子愣住了,鼻子又一阵酸,嘴含着糖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晚上雷子睡在柱子的小屋里,使劲儿闻着被窝的新棉絮味儿,感到有说不出的舒服。
柱子说:“那回是我不好,偷了你的气门嘴……”
雷子打断他的话:“还提它干啥?”
柱子说:“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朋友,孤孤单单的,挨了欺负也不处去说。”
雷子想,我不是也一样吗?
柱子说:“只有你不嫌弃我,对我这么好,往后别人不理咱,咱俩一块儿走,别人不跟咱说话,咱们一块儿聊,行不?”
“嗯。”雷子握着柱子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晚上,雷子隐约听出柱子在为他祈祷,见柱子那虔诚的样子,雷子再也没有那种不屑的感觉,而是肃然起敬。觉得他不是在向上帝乞求什么,而是在对朋友真诚地祝福。雷子闭上眼,也为柱子默默地祝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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