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堂

　　我是阎罗身边的红人，在地府里呆了几千年，听够了鬼魂冤屈的叫喊，渴望还阳的哀求声。我对炼狱里油炸小鬼的皮肉爆裂声充耳不闻，对脊背被浇了活锡的狰狞面孔熟视无睹，对那些无头的飘来飘去的游魂司空见惯。我以为参透了生死善恶，并且厌倦了地下阴暗潮湿的环境，始终萦绕着血腥气味。我这里没有天空，我的天空是人间的地狱，但我迫切得想要出去，我就和阎罗说了。

　　阎罗说，给你三世轮回，若你都能抵得住欲望的诱惑，取得佛性，我就和玉地帝给你讨个小仙的官儿吧！

　　我直接从摩罗道滑了下去，刚有了知觉，就听见一群孩子呼喊，看，看，壳快破了，我敢保是雀的蛋。

　　我腰酸背痛，使劲顶着上面的东西想要挣扎出来。我刚一露头，就和几个孩子亮晶晶的小眼撞上了。他们先是一楞，接着却像见鬼了一样，蛇啊！轰得全跑了。我艰难得带着湿漉漉的身子爬出来，看着散去的孩子，撇了撇脑袋，蛇有什么可怕的！我晃到到河边，瞅了瞅自己的样子，很美嘛！玲珑翠绿的身段，粉嫩鲜活的舌头，没有一点审美价值判断。我优雅地盘起了小身子，在芳香的鲜草里睡了过去。

　　好饿啊！我醒过来，准备去找点吃食。蛇应该吃什么呢。嗨！我回头看，一条黑质白斑的蛇远远地冲我打招呼。游近了看，他嘴里还含着什么。吃吧，青蛙，肉鲜味美，还活着，你闻闻。我顿时口齿生津，我用舌头触了触它滑美的身子，猛得想起，我要禁欲，我绝不能杀生。我是一条素食主义的蛇，我有更重要的使命，我游走了。

　　对一条生命力旺盛的蛇来说，成天吃草根树皮是什么感受。这当然是种考验，有一句流行的话说是，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蛇能随随便便成佛。我的偶像白娘娘也是吃尽苦头，我这又算什么！

　　我在人间苦行三载，这一年，黄河泛滥成灾，一夜间洪水冲垮大坝，冲走了好几间民房。我在浑浊的水了游了两天，筋疲力尽，想尽快找到陆地休息。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孩子啊，孩子！我一看，顺水而漂的木盆里有个哇哇大叫的婴儿，女人和其他人在一条小船里拼命朝孩子的方向滑去，无奈水势颇急，距离越来越大。

　　我冲过去，用尾的一端缠住盆的把手，朝着船的方向游去，这对一条蛇来说，多么的艰难。可我不是一般的蛇，我是具有菩萨心肠的蛇，我拉着盆游近了船。我的头在水里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个女人在惊喊，我抓到一根绳子啦！快帮我拉！

　　我顿时头昏眼花，身体在一寸寸被撕裂。可我不能放弃木盆里的生命。我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蛇，如果我也可以像白娘娘那样流下一滴泪来参悟的话，我会明白生命纵然皆可贵，但价值却遥遥相异。所以，在听着女人热烈拥吻她的宝宝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值得的。我断裂的躯体，缓缓地滑落无底，其实并不是那么痛。

　　接着投胎去吧！阎罗说。

　　我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有个女人在喊，又是一只，快拿热水来。

　　主人把我塞在母猪的肚子底下，我就含住奶头贪婪地吮吸起来。我很好养活，主人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做一只猪真的很好，每天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吃了睡睡了吃。可当我渐渐长大，我的心情发生了变化，脾气也大，胃口也不好了。特别是看见隔壁的猪妹妹花花，我体内就涌起一股压抑不下去的骚动。她浑圆的屁股真很诱人，小尾巴朝我左晃右晃像在给我某种暗示。我想冲过去，不，不行，我要禁欲。我不是只普通意义上的猪。尽管我的偶像八戒兄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我身上有着重要的使命。一旦儿女情长，就英雄气短啦！我转过身，尽量不去看花花那不解的幽怨的眼神。

　　过了一段日子，主人看着我说，这只猪真怪，把母猪都放进一个圈里了，还不去主动交配。我心里一乐，想，这就叫柳下惠坐怀不乱，定力十足。男主人说，呵，猪里面还出来和尚了呢，反正不能配种，干脆阉了算了，再长一长肉，能卖个好价钱！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这对一头健康的公猪来说，是多么大的侮辱。虽说司马迁发愤著史记，练葵花宝典的也总得有个说法吧。可我，一没惹着谁，二不想成为武林至尊，凭什么受宫刑于我，我不就想戒色吗！

　　我知道明天一早刽子手就来了，我要做一头有尊严的猪，决不向世俗低头，我要学明朝时的于谦，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所以，我决定，舍身取义，杀身成仁。我鼓足勇气，朝着栅栏猛冲过去。花花狂叫起来，我最后看了她一眼，想，真是红颜祸水啊！

　　头好痛！阎罗说，你小子行啊，那么大一猪头硬是让你撞出个血窟窿来。下一站，别忘了，最后一关，去吧！

　　他爸，这次是个带把的！这人间，总是这么聒噪。一个老男人热泪盈眶地冲进屋里，先是扒拉了我腿间的小蚕蛹，然后幸福地对着其他人喊，招弟，求弟，盼弟，梦弟，还不快忙活起来！他妈，辛苦你啦！

　　这一世我为人，起名传祖，排行老五，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爹为了安慰我，说，给我找方好媳妇，人一辈一辈都那么来的，心别太高，塌实就好。我和翠丫好了三年，我也没碰她，不是不喜欢她，因为我不是个普通意义上的人，我难道连只猪也不如？我对她说，等结婚，我们俩就真成一家子了！

　　后来，一个摄制组来我村拍抗战题材的电影，我有幸被挑选为群众甲，还有句台词是：别给咱当兵的丢脸！结果我爱上了影视。我别了翠丫和爹娘，准备出去闯一闯，就跟着摄制组天南地北的闯开了。

　　十年后，我成了红人。美女香车，鲜花掌声。我忘了，我渐渐忘了翠丫和爹娘，同时也忘了我最初的誓言。我觉得做人真好。我在别的地方娶了娇妻生了乖娃，事业如日中天，我埋葬了自己的过去，就像泼掉了一杯过夜茶那么轻松简单。直到有一天，检察院传单给我，说我参与了一桩重大收授贿赂案，要依法逮捕我。我的娇妻带着我的乖娃当晚就跑了。我也跑了，我回了老家。

　　爹早死了，翠丫不离不弃地照顾我瘫在床上多年的娘。我在窗外朝着爹的灵位磕了个头，又把私藏的一些钱悄悄地放在门外。走了。

　　我到了山上，想此时此刻的我真的变成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人了。是人本身潜在的欲望无意识的爆发，还是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失败了，做为一条蛇，我舍生取义，做为一只猪，我问心无愧，然而，作为人，我竟如此委靡不堪，无地自容。阎罗给我的最后一关，我始终没有跨过去。

　　我没有自尽，我要留在人间为我所犯的罪孽受苦。法庭判我无期徒刑，我没有意见。我于是在冰冷的监狱里认真地反省，我不乞求在那段岁月里还能奢望参透佛性，立地成佛。我只希望能稍微减轻自己的罪过，不然回到地府，见到阎罗，我将无颜以对……

　　不知过了多少年，阎罗终于派人来接我了。他坐在殿上，一言不发。我跪在那里，心若止水，我虽然没有成功，但我也没有白在世间轮回三遭，我懂了很多东西，虽然这堂课我需要付出很多来为它买单。

　　我进了十八层地狱，在那里，我从最底层的杂役小鬼开始干起，我没有怨言。阎罗说，慢慢来，我期待你还回到我身边。

　　我自以为离佛仅一步之遥，实际上我连人的含义都曲解了。然而这我头顶上的人间，还有多少不理解的，还在期待着能进入天国；而真正能进入天堂的，也从不惧怕地狱。因为在明白了真谛的人的那里，地狱其实就是天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