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父亲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父亲是好男儿，因此，父亲的泪是我终生的痛！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流过三次眼泪，父子连心，父亲的三次泪，都是为了孩子，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使已是人父的我，对父亲的眼泪有着更深切的理解。

　　那时，马寅初老先生还没有提出计划生育。农村里又少有可娱乐的东西。天一黑儿，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就睡觉。所以，那时生养个八九个孩子，是挺平常的事。并不金贵的孩子像母鸡带子一样，大的拉扯着小的；小的再拉扯着更小的。一小把黄豆，就当一顿上好的晚餐。孕妇可没现在金贵，腆着个大肚子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是常见的事儿。听妈说：正干着农活，孩子生在地里的都不算新鲜。我父母的规律是每三年，给我们生养一个小弟或小妹，我父母一共生育了九个孩子，大女儿一落地就夭折了，四妹被人家领养后病死了。剩下的哥姐几个，也活像一根缺肥少水的瓜蔓结出的果子，病怏怏地挣扎在生死边沿。因为缺少营养，三弟生下后就像一瘫稀泥，四五岁了还软骨症还使他走不了路，父母什么偏方也给他用过都无剂于事，为此，父母亲常常为他愁苦的偷偷落泪；九弟也不知道得的啥邪火，后背长满了大脓泡，那时家里穷，医院是去不起的，没有上过学的父亲愣是凭着社教时学来的一点文化水，踏遍家乡的山山水水，寻遍当地的郎中，不但为九弟治好了病，还学会了一身的本领。

　　……

　　父亲流得最悲壮、最刻骨铭心的泪，要数我家四妹病死后出殡的那阵。因为，孩子走得太小，按当地习俗是不能用棺木的，更确切地说也置办不起棺木，更不能举行什么殡葬仪式。那是一个阴雨绵绵早上，父亲没有说话儿，只是那脸黑得比连阴天还要沉，我们弟妹几个呆呆地看着父母，什么话也没敢说，只是像傻子一样，眼瞅着父亲拿来一个崭新的粪箕，将已无气息的妹妹装进去，轻轻地挎在肩膀上，父亲就像背着熟睡中的闺女，他拿起镢头就上了路，他的双眼含着泪水，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儿……

　　此事过去很久，妈还常常念叨：你四妹生下来时可好看了，脸儿红扑扑的，像个洋娃娃。

　　家里虽说穷点，原本也是养得起四妹的，可偏让我们家的一个亲戚相中了她，亲戚家正好缺个女孩，一看见我四妹就说和我四妹与缘，非得把我四妹抱走当亲闺女养，她家的条件好，有几间大瓦房，不缺吃不缺穿的，总比一家子守在一块挨饿受冻强，爸妈一商量果真就把四妹给了她。她们家对四妹也不错，跟养自家闺女似的，可我妹生就的穷命儿，享不了那福分。她得的是风寒，农村当时缺医少药的，都没把它当回事儿，可等到都当回事时，四妹确已然不行了。

　　总归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疙瘩，说没就没了，妈妈知道四妹死了后，整整哭了一宿，妈一开始是震天动地那种恸哭，慢慢地转而为抽泣；从不吸烟的父亲，也笨掘地卷起喇叭烟来，在寂静的长夜里，那燃着的烟头像萤火虫的屁股一闪一灭的，父亲一个劲的长吁短叹，伴着被烟呛得“吭吭”的咳嗽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我们兄妹几个也像无头的苍蝇，和父母感同身受；已经没有了眼泪的我，无奈地遥望着夜空，在心底发问：苍天，这是为什么？！

　　月亮无情地躲藏到云层中去了，稀疏的星星眨巴着眼睛，仿佛在说：月亮妈妈都躲到云层里去了，我们又帮不上什么忙？

　　……

　　父母为儿女受够了苦，操碎了心，流干了眼泪，却是连一天的福也没想过。在我九弟结婚当天，父母亲就像两头拉着破车的老牛，劳碌了一生一世，在风风雨雨中，走过了多少沟沟坎坎，爬过了多少艰难险峰，总算到驿站了，该息脚了，也该享享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了。可大喜过望的父亲，竟忘了自己已是积劳成疾，病入膏忘之身，与来自四邻的宾朋饮酒庆贺，这一饮父亲就刹不住车，就再也没有起来。他老人家原本是当着四邻乡亲多少回地炫耀过：等我那小儿子成了家，我就上北京的儿子哪，咱也看看当初的皇帝老儿的金鸾殿是啥样儿。

　　可到了，父母都没实现来北京的愿望。母亲是因坐不了长途车，也舍不得家中的一大摊事而未能来北京；父亲则是没有福分，不，应该说：是为尽好父亲的责任而未能到北京！这可说是父亲终身的憾事，更是我们做儿女的，永世不能忘怀的憾事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