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冒老丰

傻冒老丰

　　老丰不老，姓丰，48岁，之所以称老丰，是因为当了二十多年的科员，至今还没有进步成书记或局长之类，同事没法称呼，就在同情中夹带着瞧不起，在尊敬中隐含着嘲笑称他为老丰。老丰也知道，那些和他同龄的比他年龄小的早已是局长、部长甚至是县长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傻冒。傻就傻吧！老丰进步不了，就长叹一声，难受一阵，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找一个能马马虎虎说服自己的理由进行安慰，之后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甚至在路上想到高兴的事时还眉飞色舞，手舞足就蹈，活活就是一个当代的阿Q。

　　老丰真的傻吗？反正各人说法不一。翻开老丰的挡案，老丰1960年出生，师范毕业后在某国营军工厂子校当了二年教师，三年校长，级别是正科。挡案介绍其在学校期间，工作出色，教法灵活，曾连续三年夺得同行业升学考试第一，被厂长破格提拔为厂子校校长。1985年调到某县法制局，从最底层的办事员干起，一年后转正成科员。老丰的工作能力真是没说的。本职工作不用领导操心早早就完成了，领导交办的临时工作也是雷厉风行地高质量地完成，常常是领导表扬的对象，荣誉证书得了一大堆。他好学，参加自学考试三年就通过了14门法律课程，是机关最早取得大专文凭的。那年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开始，老丰又苦读三年，是全县机关第一个取得全国律师资格的。他是部门的通讯员，工作之余采写了三十多篇广播稿和十多篇调查报告被市县广播电台和报纸采用，他所在的部门也因此被上级领导多次表扬，部门领导对他更是表扬有加。然而，老丰就是加入不了他早就想加入的组织，那个他从小就向往的坚定的要加入的组织。理由是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老丰是个直性子，找领导谈心，部门领导说他什么都好，继续努力，别气馁！事后他找知情人了解，原来老丰真是撞鬼了。法制局的现任朱局长曾是县上某书记的下级，因工作不力，某书记将朱局长从其岗位调离，其对某书记憎恨万分，发誓要报复，刚好老丰是某书记调到法制局的，所以朱局长是气不打一处来，决不让老丰加入组织。每次讨论老丰的组织问题，朱局长首先说该同志不成熟，爱情绪化，为了爱护他，多考验考验，对他的健康茁壮成长没有坏处。朱局长兼法制局的书记，书记都说了要多考验，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和一把手唱对台戏，谁都知道是什么下场。为次，老丰曾多次带着厚礼在节假日拜访朱局长，朱局长笑嘻嘻地收下，在家里给老丰设宴，劝了十几杯白酒，说了老丰许多优点，喝得老丰心里热乎乎地感动，摇摇晃晃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满以为他的组织问题很快就可以解决，可五年过去了还是迟迟解决不了，朱局长就是不开这个口啊！惹不起能跺得起，没办法，老丰只能选择调走，在办手续的那天，朱局长热情地拉着老丰的手说：“你是个好同志，马上就给你解决组织问题，你却要走了，多可惜！”老丰说：“谢谢你培养了我五年还没有培养成熟！”朱局长尴尬地摊开手，诡秘地笑笑，转身走了。

　　老丰通过关系调到规划局，规划局苟局长是个朋友遍天下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好吃，好喝，好谝，几乎每天都是酒气熏天，脸红脖子粗。工作交给副职从来不问不管，需要向上级汇报工作时，他只拿着准备好的稿子一念一发挥就万事大吉了。苟局长很重用老丰，让他负责一个科室。老丰也的确能干，领导交办的事在极短的时间内很快就能高质量的完成，起草的文件领导从来不改一字就签发，深得苟局长信赖。苟局长一高兴就开会，一开会就在大会小会上表扬老丰，也给了老丰许多荣誉，使老丰暗暗发誓要为苟局长争光。然而有一个享受副科级待遇的岗位本来就在老丰的科室，老丰也多次找苟局长要求享受这个待遇，苟局长却没有给他，却给了一个工作水平提不上桌面，整天陪苟局长吃吃喝喝的小光。这使老丰大为恼火，垂头丧气，情绪低落地睡了一整天。下午老丰爬上一个小山包，面对西下的夕阳号啕大哭，大喊大叫。一个爬山爱好者见了，还以为遇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这种情绪一直伴随老丰到晚上，他在办公室以小说的形式写下了自己的心情和感受，第二天寄给市报社，不料竟在文学专栏里发表了。此后，老丰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爬山，然后以小说杂文的形式写下来寄给报社，一口气发了二十多篇文章。老丰在市上小有名气，再也没有加入组织的欲望，他已经被虚伪和欺骗弄得心如死灰。委婉地拒绝了组织的培养，也就一直没有进步。就像墙角独立开放的一枝梅花，背运透了。

　　苟局长退休了，临走时关心老丰说：“你理论水平高，工作能力强，为人和善，当个县团级绝对是个好官。但你为什么不到领导那儿坐坐，领导怎么能认识和提拔你？老丰啊老丰，该渗渠的时候就要舍得，你怎么连这都不懂你？”一席话让老丰恍然大悟，想想也是这个理。前几天报纸上登了某某县委书记批发官帽被判无期徒刑。老丰和朋友聊天时，朋友给他含含糊糊地透露了本市要上副科、正科和副县各自的价码，老丰听后暗暗吃惊。妈呀！他别想进步了，老丰腰里没铜啊！说起来，老丰也是人到中年万事多，日子过的很艰难。老丰和妻子是跳出农门进了城，但在农村有四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要赡养，妻子所在的工厂几年前倒闭了，妻子下岗后靠打零工维持生活，一对龙风胎儿女正在读初三，那有钱去买官。看来传说一个昔日的同事为了爬上副县团，不惜贷款十万打点各个关节的事是真的了。老丰笑了笑，想起了清朝中后期“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说法，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无独有偶，老丰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段子更让他的心寒到了南极。那段子是：“世界有个阿富汗，中国有个南安县。开车一定要清醒，千万别到南安转。假如觉得屁股颠，一定慢行在南安。天上多少星，地下多少坑。大坑能卧驴，小坑能养鱼。好路没有二里半，中间架个收费站。大小车辆都收钱，自行车还须一个元。和谐路上向北看，高楼里面是贪官。书记动嘴动笔杆，批发官帽赚大钱。县长卡住好项目，指点迷津拿百万。流氓法盲加文盲，花钱买个院长干。妓女摇身成法官，坐在大堂把案断。公安局长打黑伞，地痞流氓都朝见。横行乡里奸少女，盘据一方有枪弹。父老缩头不敢吭，乡亲闭户难见天。刮地三尺还嫌少，誓将百姓油炸干。”在如此环境下，为了前途，为了待遇，花钱买官实不得已，其精神实在可佳！想到这儿，老丰羡慕不已，然而老丰就是没有勇气迈出半步。时间不久，报纸报道：南安县委书记因突击提拔干部收受贿赂被撤职处理，县长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移交司法机关，法院院长被罢免处分，公安局长因涉黑被省公安厅刑事拘留，南安县因此事受牵连而被撤职查办的干部达二百多人，震惊了全国。老丰看了报道，心里更加有点说不清味道。花钱吧，怕！不花钱吧，领导不可能想起你，难！难！难！其实说起来是老丰从心理上怕见官，对官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即使是多年前在一个院里生活过的很熟悉的同事现在做了书记，尽管人家对老丰很热情，老丰也怕见到。就像小偷怕见警察，老鼠怕见猫那样，心理上有一种恐惧和自卑。表面上看起来老丰是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老丰渴望有朝一日也加入官的行列，神气一番，好使自己在妻子儿女面前荣耀一回，也能永久地解脱老丰看见别人升迁，自己没有丝毫进步时所特有的那种难受和失落。但老丰实在太不走运了，升不了就是升不了。

　　新来的郑局长欣赏老丰的能力和才华，很关心老丰，把他作为党外人物几次极力推荐，还亲自带着老丰去见主管干部的书记，这使老丰倍受鼓舞，不过老丰也知道官场的游戏规则，见过书记之后没有实质表示一切都是零。恰好这时老丰的父母先后去世，老丰昏天黑地忙了一个多月，负债将两位老人入土为安。升迁的事也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没有升迁就没有待遇，当然就没有车坐。老丰每天上下班昂首挺胸步行十公里，把一个肥胖的有点像啤酒桶的身体锻炼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瘦高个，十多年没有得过感冒，体检时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让那些一感冒就吃药打吊瓶的同事羡慕不已，这时候的老丰会得意洋洋的乐呵呵地笑，仿佛就像个孩子似的。但是，每当老丰路走多了很累实在不想走路，或者全家集体活动挤公交车时，老丰就没有了神气，惟恐妻子儿女说谁谁当什么官，全家开公车旅游，天天下馆子吃饭，穿金戴银，生活阔气优越等等之类的话。每当老丰听到这类话时总是一言不发，闷闷不乐。一天，当家人在说这话时，老丰爆跳如驴，大骂妻女多嘴，吓的妻女不敢再吭声。有时候正在烦闷地行走，昔日的同事开着公车风掣电驰般地从旁边驶过，那得意的眼神，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就像锥刺般地弄疼着老丰的心。过一会儿转眼一想，比什么呢？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是花了代价的，自己没花什么啊！所以命该如此。比是人的天性，和左右比，和上下比，经常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比较中，往往能够找到一个马马虎虎的平衡，某书记当了正科，但其妻是农村妇女；某局长妻子单位破产了，一个月才开二三百块钱，连月生活费都不够；某主任官当的好，可家庭内战不断，才结婚又离婚；某部长两口都是官，却有一个傻的只会憨笑的女儿等等。看起来老天爷对每个人都很公平，让你享受了一个优越，就得让你经受另一个痛苦，决不让你十全十美地生活。想到这里，老丰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有他们的得意，我有我的幸福，当他们什么都得意时，老天爷就会给他们一个不让他们得意的惩罚。”哈哈哈，老丰就像发现了新生活定律一样舒心地笑了，笑了，这一回老丰是真正地开怀大笑了。笑过之后，老丰还是发现自己不符合这个生活定律，顿时又郁闷了。但是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老丰的命运。

　　那天，老丰作为一名记录员跟随市人大视察组检查本局规划的重点项目，车队缓缓行在灌溉主干渠上，忽然听到有人急促地扯破嗓子喊：“小孩落水了！”车队停了下来，大家鱼贯下车站在渠沿上东张西望，有人喊：“看！是个小孩，正在水里挣扎。”老丰一看，上游不远处的小孩被急喘的水流强推着，奄奄一息，生命垂危。老丰突然急了，想也没想，顺着渠沿溜下去，一下子被水淹没了。看得大家倒吸一口冷气，心直直地往下沉。好在水不深，一会儿，老丰晃悠悠地站起来，艰难地走到渠中央，面对激流中的孩子，弯着腰，双臂张开，像足球守门员那样一个横扑，抓住了孩子的脚，在水中又晃了几晃，把孩子抱怀里。渠沿上放下了一根绳子，老丰抓住绳子，先把孩子高举送上去，然后自己拉着绳子艰难地爬了上去。

　　老丰舍己救孩子的英雄壮举感动着在场的每个人，记者把救人的全部过程录了像，当天晚上以特写新闻上了电视，在解说的过程中，记者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誓言》为切入点进行解说，不料新闻播出后，有观众打电话给电视台说记者夸大事实，老丰不是共产党员，电台打电话到县委查询，县委书记立即批评规划局局长工作粗心，不关心干部的进步。规划局党支部翻开老丰的档案，终于发现老丰在县法制局时写过三份入党申请书，立即开会批准老丰入党，并报机关党委备案，不过他们把入党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第三天，小孩的父母亲带着孩子敲锣打鼓给县委县政府送来了“舍己救人行为高尚，党的恩情比天地高”的锦旗，县委书记和县长两人一起接过锦旗，又当场发表演说，再次表扬了老丰的英雄壮举，号召全县广大干部和群众向老丰学习。当小孩的父母和孩子感激地跪在老丰的面前时，老丰的腿一软也跪在小孩父母的面前，全场响起了掌声。多么动人的新闻，记者是不会放过这镜头的，老丰又一次上了电视，成了轰动一时地新闻人物。

　　三天后，老丰被格提拔为精神文明办副主任。

　　一年后，老丰出版了他的第一个散文集，题目叫《傻冒老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