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第一刀

山城第一刀

　　望着几张虔诚而热切的脸，李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说，作为医生，在你的刀下，应该目无全人，无贵无贱无长无少无男无女，他们统统是你刀下的病人、你的手术对象、你的运作舞台，当你心无杂念之时，你才能做到游刃有余。老师您说的太妙了！几个实习生啧啧称道：您几乎达到了或者您已经达到了哲学的境界。李升开心地笑了，谦虚地说，学无止境，学无止境啊。

　　的确，李升堪称山城第一刀，多少疑难杂症他都能刀到病除。小到阑尾炎，大到心肌梗塞，他都能应付自如。于是他成了山城一把锋利的刀，连那些强盗都怵他三分，害怕哪一天栽在他的手里，任他宰割——谁能保证不生病呢？那一回深夜做完手术回家，碰到几个打劫的强盗，他喝一声“我是李升，你们干什么？”那般人撒腿就跑了。他是医院里的一块宝，平时领导舍不得用他，让他偶尔指导指导年轻医生，更多的时候则是休闲，到了关键时刻，才请他出马。

　　这天上午，他正在自家阳台上伺候杜鹃花，忽然门铃响了。打开门，院长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院长说，打扰你休息了，这回得你出山了。李升问：今天不是你值班么？什么手术也难倒了你了？院长就说，本来就是个一般的手术——子宫肌瘤切除。可病人是县长太太，我举起刀子时手就发抖，试了半个小时，我就是下不了手。你这哪像个院长呀！李升毫不客气地说，太功利了，这一关过不了，你怎么当院长？我不能去，我去了，你脸往哪儿搁？

　　这时，又传来敲门声。首先进来的是王县长的秘书，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哗啦啦摊在客厅正中间。李升正纳闷儿，王县长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王县长说，感谢你多年来为山城人民带来幸福健康的生活。不过，今天我来，主要是私事，麻烦你为我爱人动一下刀子。我知道你轻易不动刀的，可是今天情况有些特殊——这一点小意思就算是我给你的一点点补偿吧。

　　李升心里有些烦，嘴上说，你王县长做官讲的是官德，我李升行医讲的是医德。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小意思嘛，王县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之常情，你李飞刀毕竟也是人嘛。我当然是人，可是我收了这些东西，刀子就拿不稳了。你还是带走吧，要不我是不会去的。院长赶紧打圆场，说，我帮着拎走吧。他知道李升的脾气和为人。那一年，一个老太太被凉在手术台上两天，就因为无钱办手续而无人问津。李升从外地出差回来，得知情况后，把院长大骂了一通，然后亲自为老太太做了手术，钱还是他自己垫的。

　　穿上手术服，李升的心思就全在刀上了。他皱了一下眉头，嘀咕着“太肥了，这么多脂肪。”便埋下了头，轻声唤道：小刀！片刻又伸出右手，等了片刻感觉手上仍是空空的，才抬起头来，厉声问：你是谁？怎么不是小张？院长摘下口罩，说，县长一定要我当你的助手，他才放心。他一下子火了，在这里没有县长，只有李升！乱弹琴！叫小张来。

　　李升走出手术室后，跟院长开玩笑说，你还别说，这个手术还真难做，不像农民们，瘦瘦的，什么东西你都一览无余。

　　那一天，李升躺在床上的呻吟声，他下班的妻子远远就听见了。打开门，就看见李升在打滚，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是阑尾炎，妻子就说，得赶紧上医院，于是提起话筒就要拨打120，李升滚过来，一把按下了话筒，说，上医院就要做手术，我才不愿意开刀呢。可是，万一穿孔怎么办？穿孔也不挨刀。他痛苦地说。后来，他就痛昏过去了，于是他妻子赶紧找车把他送进了手术室。

　　手术后，妻子问他，你给那么多病人做过手术，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做手术呢？李升幽幽地说，不瞒你说，我为什么手术比别人强？就是我从来没有把病人看成人，而是当成猪呀狗呀的，我把他们当成猪，我就是屠夫，我就可以自如地挥舞我手中的刀子了。可是，我自己怎么能够成为猪狗，躺在案板上，让他们任意宰割呢。我是人呀。妻说，真搞不懂你们医生。

　　李升康复后，重新回到了手术台前。

　　那天，阳光灿烂。当然手术室里则是灯火辉煌。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位胃癌患者，需要进行胃切除手术。为了庆祝“第一刀”重新操刀，院长亲临现场助威。一切准备就绪，就听见李升轻柔的声音“刀”，助手小张迅速递到他手中。人们望着他举起了小巧的刀，那刀闪着耀眼的光，那光紧盯着李升的眼，李升的眼光就渐渐黯淡下去了，眼前浮现出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宰割的情景。于是他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手缓缓地放了下来。小张迷惑了，轻声提醒说，李老师，开始呀。于是李升再一次举起了刀，那把刀的光芒更刺眼了，彷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人们只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刀，抬腿走出了手术室。

　　后来，听说他从此再也没有走进手术室，却当起了院长助理。山城第一刀永远放下了刀。当县长询问院长时，院长惋惜地说，当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人会改变很多的。什么意思？县长不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