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倒生死了,他半夜时分咽了气,儿子儿媳妇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十点五十九分。确切地算,他死于农历丁亥年正月初四亥时。
天刚亮,有细心人发现朱家后角门上挂出一串锅头纸。一会儿功夫,就有些人走到大街上,朝着朱家方向张望。还有几个人凑到离朱家不远的大街拐角处,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朱倒生,虚算享年六十一岁,属猪。听人说,他生在北大荒沟边上的一个窝棚里,是从娘肚子里倒着钻出来的。一小天的时间,好顿折腾,他是来到了人世上,他的母亲却因产门流血不止而一命呜呼。接生婆一口断定:这倒生出来的东西长大后也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他爹听了,心中骇然,给他起了个“倒生”的名字,三天后抱到外村送给一个本家哥哥了事。
朱倒生打小就命运多蹇。七岁时养母弃家出走,四年后养父在大跃进年代挑灯夜战时被冻土砸伤了一条腿。紧接着又是三年的天灾人祸,养父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过来他。逮蝈蝈,抓蛐蛐,房檐上掏雀,河沟里摸鱼,小倒生乐得无人辖管,逍遥自在。
这时的小倒生虽不是挖门撬锁之徒,但却时常搞些捉弄人的小把戏。偷瓜被抓,他半夜里往人家酱缸里撒尿;把几穗玉米棒子扔在道旁,被一个小媳妇捡到了,他便赖人家偷了他家的园田地,硬逼人家买一盒大前门烟赔他才了事。
长到十七八岁上,倒也能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养活自己了,但仍陋习未改。一年春节,他和几个年轻人玩扑克牌,输了五元钱,就跳到村中一口笨井里,双手攀着井裙,身子悬空井中,吓得几个年轻人乖乖地把钱放在井沿上,他才蹿上来。
别看朱倒生没念几天书,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口袋,有时却能把精明的生意人耍了。一年腊月,外地收购站的一辆运送生猪的胶轮车出了故障,,司机拿出五十元钱让跟在车前车后忙活的朱倒生到村中修理部买配件。配件没买回来,他却起誓发愿地说钱丢了四十五元。收购站的人直到离开村子几十里地后才醒过腔:五张十元的票,怎么会丢四十五元呢?真是可恶!第二天,朱倒生用这钱买了一头百十来斤的小猪杀了,准备过年。
养父过世后,朱倒生三十多岁娶妻,三十五岁时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孩子懂事就和他闹别扭,十八岁初中毕业进城打工去了。老婆和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儿子走后不两年因心情抑郁而亡。
寒来暑往,时光流逝。这几年,日子一天天好过了,人们的思想意识、举止行为也都发生了变化,“爱心”、“公德”之类的新名词时常挂在嘴边上。上了岁数的朱倒生倒也知趣,恶行有所收敛。正当人们对他刮目相看时,他又做出了一件盖房堵道的恶事。于是,村里人再次感慨:是狗改不了吃屎。朱倒生知道自己犯了众怒,这之后便很少在人前露面了。
朱倒生死了,死于本命年,又是死在大年正月。是偶然,是报应,难免引起一些人的议论。但这流言蜚语连同朱家小院传出的淡淡悲哀,稍纵即逝,瞬间就被鲜亮耀眼的红对联、红灯笼所遮盖,被鞭炮声和不知谁家的音响传出的“正月里来是新年,村里村外罗鼓喧天”的欢快的曲调声所淹没。
中午时分,朱铁子从外村请来了白事先生。朱倒生的儿子朱铁子二十五六岁,长得高高大大、壮壮实实。他为人耿直,打工舍得出力气,一年前处了个对象带回家结了婚。他和朱倒生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隔阂,但朱倒生毕竟是他的父亲,血脉相连。他跟媳妇商量:这年头虽不讲究老一套了,但风俗还是要的。要从俭,也要遮过活人眼目,尽到晚辈的孝道。
鼻梁上卡着“二饼”的白事先生,走进朱倒生死前住过的屋子,问过死者的生日时辰、咽气时间,写完路引、棺头名堂后一锤定音:“放小三天,初六早七点出灵,九点下葬。”然后照惯例到院内灵前查看一番。
朱倒生一辈子吊儿郎当,但还是办了两件正经事:帮儿子娶了媳妇,又给自己准备了一副大四六的寿材。这寿材是儿子出钱他自己买回来的松木板,花钱雇人在自家院子里好一通叮叮当当做成的。
“二饼”先生背着手,踱着外八字步灵前灵后转了一圈,夸奖道:“难得孝心,这副寿材真不错,宽宽大大的,就是火化了躺在里面也舒心啊!”腰扎孝带的儿子、儿媳悲哀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转过身去,“二饼”先生似有所发现,他盯了好一阵进院的过道,又转过身来问朱铁子:“嗯?起灵时棺材从什么地方抬出去?”
“这条过道。”朱铁子指指进院过道,心里有一丝发毛。
“快拿尺子来。”“二饼”先生一声喝令。
朱家的院子和过道确实特殊。三间老房连同新接的一间坐北朝南,往南二十几米院脖子顶着别人家房子后墙;往西自家的房子和西院王家连脊一趟;往东边和杨家两房之间只有一米左右宽的空敞地,这就是朱家通向北大街的唯一通道。杨家西房山向南是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将两家院子一分为二。
朱铁子快步从屋子里拿出一卷钢尺,“二饼”先生扯出钢尺一头,二人把过道宽度一量:整整一米。又把棺材头的宽度一量:一米二。棺材比过道整整宽了二十厘米,起灵时棺材抬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呢?朱铁子原地转圈直搓手,媳妇也咧着嘴,一脸茫然。
“年轻人,事先怎么不想到?”“二饼”先生用冷冷的语调责怪道。
“这……这怎么办?先生,求您想个办法。”朱铁子恳求道。
“东南西三面封死,北过道狭窄过不去;人已入敛,尸体不能再动了。”“二饼”先生仰脸向天,似喃喃自语。他无计可施,一甩袖子走加屋子里。
自己配药自己吃,这句老话得到了应验。此时灵魂早已出游,但尸体尚静静躺在棺材里的朱道生哪里会想到,自己死后还给儿子留下一个大难题。
原来朱家的房子与东院杨家房子之间曾经有过一条四米多宽的共用过道,通向北大街,两家的院子也是相通的。九八年重新丈量房宅基地时,朱道生硬说这四米多宽的过道属于他朱家的。因朱家买房在先,杨家买房在后,杨家的儿子杨春又在外地读初中,所以让朱倒生得手占了便宜。起初,朱倒生还允许杨家人里出外进走这个道。杨春高中毕业后,买了一辆农用汽车跑运输,朱倒生嫌汽车进进出出压道,便以儿子结婚要在东边接房为由,要求杨家改道。杨春娘俩一连几天到他家央求,就差磕头作揖了,他绷着脸子死活不肯。逼得杨春花了两千元买下自家东边一个大猪圈,扒后改成了过道,又在两家之间垒起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从此,两家不相往来。
后来,朱倒生果然在东边接了一间三米多宽的房子,但儿子结婚时却不愿意去住新房,还住在老屋子里。去年夏天,他心血来潮独自搬进了新屋,可不到半年工夫,他就在这新屋子里咽了气。
时近下午两点,朱家小院你进我出地倒是来了一些人,他们走到灵前或跪或拜,但一听说棺材无法抬出去时,都感到惊讶不已,却又想不出什么高招。后街头上,又开始有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一会儿工夫,一股流言又在村里悄然传播开来:朱倒生出生时憋死了他妈,死后又难坏了儿子。
朱铁子脸色沉沉,嘴上起了一排大泡。他一把扯下了腰间的孝带,去请远房的二叔。这远房二叔在朱倒生活着时二人水火不相容,现在看在晚辈的情份上只得前来。
村主任闻讯带着一只花圈赶来了。他皱着眉头,深思良久:“能不能和东西两院的邻居商量一下,扒开院墙,借道出灵?”
“不行,怕是不行吧。”朱铁子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爹把人家得罪苦了。”
二叔也摇摇头说:“再说大过年的,谁家不嫌丧气?”
可不是,难题来了。
西院王家与朱家倒是没啥恩怨,可人家院子里养着五六十只种貉,正在发情期。先不说丧气不丧气的话,就是惊吓了种貉,这损失也是无法计算的。此路不通。
村主任眼睛转向了东边,隔着院墙根本看不到东院内情形,只见上空拉着两条彩带,上面粘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在迎风舞动着。没等村主任再说什么,朱铁子哭丧着脸,低声说:“我爹闭人家道,这仇疙瘩至今没解开,更不能行。”
“试试吧。”村主任有一副为民解忧的好心肠,果断地说:“我去。”
一个多小时后,村主任回来了,一脸的尴尬与无奈。
杨家只有老太太一人在家,儿子和媳妇去丈人家拜年去了。村主任说明来意后,老太太是一千个不准,一万个不行。
“这是犯大忌的事,他朱倒生别再做损了。”老太太还有一句话更为尖苛:“当年他朱倒生闭道时说什么猪拱羊圈,这回我叫他尝尝圈养猪的滋味。”当然,村主任没有把这句话说给朱家人听。
朱铁子转身扑向棺材,用手拍打着棺材盖,哭叫道:“爹呀,爹呀,这都是你造的孽啊!”媳妇背着棺材暗自抹泪。
院内,灵前长命灯的火苗忽闪忽闪地跳跃着,烧纸的烟味越来越淡,几片纸灰挣扎着腾起又悄然落下。
“我再想想办法。”村主任拍拍朱铁子的肩膀走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除了棺材里的朱倒生,院内只有三个人:朱铁子、媳妇、二叔。
薄暮时分,村里远远近近一些人家高挂的灯笼散发出了柔和的红光,东院的彩灯也在不停地闪烁着霓虹般的光亮。
“二饼”先生又从屋子里走出来,急不可待地追问:“起灵时到底走哪条道啊,嗯?”
无人应答。
“七不埋八不葬,明天早七点起灵,九点下葬,时间万万改不得。就算能改得,那早晚也得找条出去的道呀!总不能……”“二饼”先生下话没有说出口。
“别罗嗦了,我爹就放在院里不出了。”朱铁子一声怒喝,吓得“二饼”先生一哆嗦,连忙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钻回了屋里。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院子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房屋门前的白炽灯泡发出惨淡、呆滞的光亮。
忽然,朱铁子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急忙接听,原来是殡仪馆拉灵车司机打来的,说明早七时准时接灵。
“二叔,你说怎么办啊?”朱铁子的眼里网着血丝,用哀求的语调追问二叔。
三个人进屋,再去找“二饼”先生商量。他们整整一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了。
墙上的老式挂钟依旧嘀嘀答答地响着,还是毫无办法。转瞬过了半夜,已经到了初六。
朱铁子要发狂了。父亲躺在棺材里抬不出去,不能火化,入土为安,不管什么理由,这也是当儿子的最大耻辱,最大罪过。他没脸面对老亲少友,没脸面对这个大千世界了……
突然,朱铁子冲出了屋子,在院里停下了脚步,眼光死死地盯住自己和媳妇住的屋子,许久,许久。他又疯了似的跑回屋里把二叔拉了出来,嚎叫道:“二叔,我爹住的房子不能动,把我和媳妇住的屋子的前门和后墙扒开,让我爹从我这屋里过去吧!”
“你疯了?!”二叔惊愕不已。
“别说了!”朱铁子一转身,跪在了灵前,双手抢地,眼角溢出大滴泪水:“爹呀,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就从我屋里走出去吧。你走后,我和媳妇也离开这儿,永世不回。爹,你听见了吗?”媳妇也跑了出来,夫妻二人哭成一团。
初六凌晨五点,朱铁子手握一把铁镐,身后站着的媳妇和二叔各拿一把铁锨和一根铁钎子。
朱铁子面色如铁,毫无表情。他面对自己和媳妇住不到一年,仍算做新房的外间屋门举起了铁镐……
“住手!”一声断喝。暗淡的灯光下,从狭窄的过道里一前一后闪出两个人影来,是村支书和村主任,紧接着又走出一个人,是东院的杨春。
“铁子,我回来晚点。”杨春身子稍瘦,嗓音清亮,一字一板,字字贯耳:“接到村主任电话我就往回赶。大叔走了,得让他走好,起灵时就从我家院子过吧。”
村支书目光炯炯,朗声说道:“杨春说得对,如今干啥都讲究个和谐,死者入土为安,生者来日方长。如果朱大叔在天有灵,他会感谢杨春的,会感谢咱村里人的。”
“快做准备吧,院外来了不少人。”村主任催促道。
杨春从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朱铁子手中抢过铁镐,几步走到两家之间的砖墙旁。砰然一声,砖墙被刨开一个缺口。
起灵了。
杨春、村主任和其他一帮人抬起盛殓朱倒生的棺材,经过扒开四米多宽的砖墙空子,缓缓通过杨家院子。杨家门窗上的对联已被白纸遮盖住,彩带和彩灯也已摘下。杨家大门外,灵车前,跪着的朱铁子,头戴孝帽,双手扶着顶在头上的丧盆,早已是泪流满面。
灵车起动了,村里没了鞭炮声,没了乐曲声。众人都肃立在街道两旁,注目灵车,为朱倒生送行,眼望灵车顺着平坦的村路缓缓驶向村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