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李婆子疯了。
老李婆子的确是疯了,她脱到半裸,全身被自己给抓挠得稀巴烂,露肉的地方全是血道子。她男人追来拿自己的黑蓝布衫给她穿上,一会儿功夫就又扯成碎片。
老李婆子在吃自己的衣服,她的小女儿鬼哭狼嚎撕扯在她身后,拖着她别往嘴里吞咽身上扯下来的布片。
疯子对于人们的吸引力,远远大于电影院里的立体电影,而且观看是免费的、近距离的。尽管这种游戏已经进行了大半年,每次老李婆子发疯,孩子们都乐此不疲地追着看个没完没了。
老李婆子刚开始的发疯表现还不是现在这个样。起初的时候老李婆子就是坐在家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嚎哭,再后来她拿上钱买一大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什么的跑去前河边烧。这些都干完之后,她就开始了这样满街的奔跑和兴奋的展示。
老李整天的事情就是从一开始的劝说、哄骗,慢慢发展到追赶甚至揪着老婆的头发拖着她回家。
被拖着回了家的老李婆子披头散发、满脸脏污,大小便都拉在裤裆里,最后坐在地上嘿嘿傻笑。精疲力竭的老李也坐在炕沿上歇一会儿,喘口气,有时候抽颗烟卷儿。
抽完烟的老李突然间跳起来,翻身骑到老李婆子身上,摁住老婆给她扒光,接过女儿帮忙递来的衣裳,爷俩儿个不分头腚地给老李婆子套上,这一段的抓妻活动才算结束。
穿上衣服的老李婆子忽然间就清醒过来,她理理头发擦擦脸就走进厨房给孩子们做饭去了。表面平静的老李婆子几乎每天都会把饭做糊、把锅烧破,她的做饭完全就是另一种疯狂的表现。她做她的,老李做老李的,反正儿子和女儿跟着爹吃饭,老李婆子的做饭只不过是她消愁解闷的一种方法。
老李婆子按照自己的套路做好了饭菜,端上桌子,家里有四口人,她就摆出五套碗筷。老李婆子轻轻地、温和地、自言自语地叫着,吃饭啦,儿子姑娘们过来吃饭吧!
老李带了儿子女儿端起碗来,自顾自地开始吃饭,谁也不说一句话,整个饭桌上只有老李婆子一个人张张罗罗,说说唱唱。老李婆子一会儿给每只碗夹菜,包括那只没有主人的碗里,一会儿她又在唠叨着孩子们的学习,告诉孩子们吃完饭都快些去写作业。
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空摆着没有人吃的饭碗,这情景和一个正常的晚餐没有什么不同,老李婆子的表现也完全是个慈祥的母亲,没有任何不舒服。
收拾完毕碗筷,儿子去看电视,女儿去写作业,老李在院子里劈柴禾,老李婆子就在灯下缝补一件大女儿的旧衬裤。这条衬裤女儿穿了两年多,孩子长得快,早就显得短了,可是那孩子仔细,总是让她妈洗一洗补一补不肯穿新的。
女儿有肾病,都十一了还常常尿到裤裆里,为了这事不知道自己掉了多少眼泪。上课的时候憋不住,尿顺着裤腿淌下来,前后的学生都在笑话,那孩子就闷着不吭声儿,等放学人家都走完了,她才拖着冰凉的两条湿腿往家回。
老李婆子心疼孩子,说几条衬裤也不是换不过来,这条湿了你就穿别个。女儿说,都穿都尿上了就没有新的了,那条新的还想留到过年时候穿。
那孩子和老姑娘就是不一样,妹妹都穿了新衣服,老大就是不舍得穿。不知道的以为老李两口子偏心,老姑娘总是穿新的,其实买的时候都是一样买,只是老大的放在柜里节省着。
老李婆子想快点把衬裤给老大补好,不然老大总是穿那条湿衬裤多难受啊!天冷了,出门就给风打透了,如果再穿湿裤子,当妈的心里就完了啊!老李婆子穿了针引了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把手上的活儿举拿到眼前想看个清楚。
这一年老得也真快,头发怎么就一下子全白了呢?四十还不到,头发就全白了啊!老李婆子的眼神儿也越来越不济,瞪着两只眼睛盯着针线,怎么也弄不顺那个线头儿。她越是急就越是缝不好,这条衬裤缝缝补补半年多了还没有弄好,老李婆子真是抓狂了。
在院子里干活的老李听到老婆一声大叫,他立刻放下斧子奔回屋里,看到老李婆子发了狂,在拿针扎着自己的手背,左边的一只手已经血乎乎一片。老李喊一声天哪,就冲上前去握住老婆的手腕子,夺下那根快要折断的针丢在一边。
老李幽幽地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早点睡觉。
老李婆子恼火地说,我没用啊,这条衬裤我缝了很长时间也缝不好,老大等着穿呢!老李婆子嘤嘤地哭起来,两只手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
老李喘着气,老李婆子也喘着气,两个互相对望着。儿子关了电视,女儿关紧了房门。“久病床前无孝子”,老李婆子的这种犯病,儿子女儿都看多了看木了也看烦了。
老李摸了摸老婆的肩膀,转身出去抽烟。
老李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老婆,老大死了,她已经不在了,可是老婆不相信,她就是要给死去的孩子做饭、缝衣服,还要和那孩子说话。
老李在老婆面前很少流泪了,其实他的眼泪在黑暗里也早流干了。这个家早就不像个家,玻璃老李用铁锹全敲碎了,不然突然犯病的老婆就会去砸玻璃往嘴里送。盖的行李和身上的衣服也早被老婆给扯巴烂了,在这个充满酸臭味道的屋子里,老李也早崩溃了。
老李婆子叫一声,她爸,你把老大的鞋垫掏出来放褥子下面烘着,要不明天穿着又脚底下凉。
老李抽了那双新鞋里面的新鞋垫,放在褥子下面,他帮老婆收起已经补得成了一块硬石头般的旧衬裤,捡了针扎到线轴上,他脱了鞋坐到杂乱的炕上,呆呆地望向老婆。
老李婆子问,她爸,你看老大睡下了吗?老李解着扣子点头,嗯,睡得可好呢,可能白天累着了,早睡了。其实老李知道,老婆这一天也累坏了。
老李下了班就骑车奔到学校门口,老李婆子正如想象中的模样趴在学校早已经关闭的大门上,两手抓着门上的铁条,用了焦急和期待的眼睛望着已经空荡荡的操场。每天都是这样,老婆每天来等孩子放学,老李下了班就得去学校接老婆回家。
放学的时候,学生们从大门涌出来,老李婆子就兴奋非常,她手搭凉棚向里面张望,好像她那个身体不好的老大就走在这一群孩子的后面。
可是学生越走越少,连做值日的孩子都三三俩俩地回家了,老李婆子就跑过去问人家,你看到我老大了吗,我老大还没放学吗?起先还有好奇和淘气的小孩儿过来逗她一逗,天长日久,还没等头发散乱的老李婆子开口,人家小孩子早就远远地跑掉了。
此时老李婆子的白头发就那样飘舞在深秋的风里,她拿了块白面馒头,想看到老大就立刻把馒头给女儿吃,可是她等得太久了,孩子还不出来。
老李拉了老婆叫她回家,老李婆子不肯回,她说她一定要和老大一起回家。拉拉扯扯中老李婆子就发了疯,又叫又闹又脱衣服,老李就只能重复那样的野蛮抓捕。
说老大已经睡了,老婆安静下来,她满意地躺下身说,明天不是星期天吧?
老李就势抱着老婆的头说,明天哪是星期天啊,明天孩子们还得上学。说着老李眼睛就热了起来,她妈,咱们早点睡觉吧,孩子们还得起早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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