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沉沦

　　“妹妹！”肖雨寒的心似漏跳了一拍。

　　曾几何时，这声“妹妹”让她享尽宠溺，如今这声调侃似，不带一丝温暖的“妹妹”也足以令她强忍的伪装褪去。神色为之动容，她几乎快要把持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就想这样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期盼已久的，熟悉的温暖怀抱。好想就这样抱着大哥，告诉他自己忍得有多辛苦，告诉他自己有多委屈，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想爸爸，想妈妈，还有七哥他们，所有的他们，她都好想好想，想要告诉他，没有他们爱着的雨儿很不幸福，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开心。

　　“你，要过去吗？”身边的少年微微侧身，担忧地看着身边此时脸上正呈现出一片不太正常红晕的肖雨寒，轻蹙起眉头说：“你好象发烧了！”

　　循声望去，恍然回过神来。

　　肖雨寒，你这是在干什么？清醒！快清醒！长吁一口气，肖雨寒抬眼感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们，走吧！”垂下眼敛，转过身子。不敢，也没有勇气再去看那身后的大哥。

　　身后，看着渐渐远去的少男少女，孤傲地矗立在车前的大哥就象是一匹受了伤的狼。似笑非笑的嘴角微颤着，受伤的双眸里盛满了痛苦，已所剩无几的冷酷也随着那痛苦的表情正一点一点，慢慢地溶化成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冲泄而下，积淀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开始慢慢地复苏。。。。。。

　　14岁那个心痛得让他无法呼吸的清晨。。。。。。

　　他不顾母亲的呼叫，疯狂地身山下奔去。

　　“要追回妹妹，一定会追回妹妹的！”坚定的信念促使他一刻也没停顿。追至山下，终于看到了“抢走”妹妹的那人。他口里呼叫着妹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妹妹，跳上了一辆正欲开动的公车，随着汽车开动的影子，慢慢地消逝在路的尽头。惊慌失措的他跟着也跳上了另外一辆正欲开动的公车，身无分文的他没能追到妹妹，却在半路上被乘票员给扔下了车。

　　走，一直不停地走。脚步开始呆滞，眼神开始涣散，只有那双脚还犹如机械般不停地走着。

　　“妹妹，一定要追回妹妹！”唯一的信念支撑着他，就算是渴得他嘴角冒泡，饿得他胃痛痉挛，也没能使他停下他的脚步。

　　“臭小子，找死！往哪撞呢？”蓦地，一声石破惊天似的大喝声，惊醒了已半处于恍惚状态中却还一直不停脚步的他。

　　神情木然地看了眼面前正恶狠狠瞪视着他的一群人，讷讷地“哦”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臭小子，撞了咱们老大，你还想走，不想活啦？”几个人围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要去找我妹妹！”木讷地睁了睁眼，又欲走，奈何被这群人围住，无法再走。

　　“老大，我看这小子八成是傻子一个！”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呃？我看看！”一个身材彪悍，被众人称之为“老大”的走向前，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喂！我说，小子，几岁了？”

　　“14。”含糊地回答着，他还有些不在状态里。

　　“看起来你小子这是离家出走了，是吧！走，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的，怎么样啊？小子。”‘老大’微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我要去找我妹妹！”眼神还是一样的呆滞。

　　“呃！找妹妹啊！行，跟我走，我保证帮你找到你妹妹，怎么样啊？”

　　他的眼神突然放光，呆滞的表情尽怠消散，涣散的双眸开始聚焦，瞪圆的双眼，目光灼热地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老大’：“好！我跟你走！”

　　就这样，他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十一年过去了，曾经纯白无暇的少年，如今却坐上了黑社会龙头老大的位置，这其间，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踩过了多少人的尸体，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获知了她的消息。却因为自己的不再纯洁，始终也不敢靠她太近。每次想她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地从省城跑到她所在的小城，到她所就读的学校，偷偷地看着她。

　　她看起来很不快乐，也没有什么朋友，身边来来去去也就那两个长相俊美的双胞胎姐弟。她很少笑，偶尔能看到她对着那对双胞胎姐弟露出清淡的笑容，却显得那么苦涩，令他心疼不已。好几次看着她落寞的身影，他都控制不住想上前抱住她，给她安慰，换她笑容。可是，他不能，他好担心因为他的身份会扰乱了她看似平静的生活。

　　直至去年下半年，他因为想她，再次忍不住丢下帮内一堆杂事，不顾帮里一帮兄弟们的抱怨，再次地从省城赶到了她就读的学校，还是只想偷偷地看看她就好。

　　这几年来，这已成了他的习惯。只要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她，他就会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可这次他在学校附近守了好几天，却怎么也等不到她的出现。到她家的附近，希望能看到她的出现，却也不见她的踪影。

　　她好象十一年前一般地突然消失了。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很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她的家里，问她的父母她到哪去了？可是，他不敢，他知道，她的父母肯定更不愿看到他的出现，他应该只能是属于她幼儿时期的一个过客，一个早应该被遗忘的过客。

　　见不到她，他担心得心都疼了。他一次次，频繁地往返于省城和县城之间，结果还是一次一次地无功而返。可无论有多么的焦急，却始终地不敢向人打听她的消息，他自知象他这样的人，只能是永远地陷于黑暗，不可曝光。

　　他以为她转校了，于是在那大半年里，他发疯似的一间一间学校地找，从县城找到省城，从高中找到大学。却未料到，没找到她，倒找到了和他同在一座城市，却多年未见的七弟。

　　想到七弟，他冷峻的嘴角边缘，缓缓地勾出了个满足的微笑。是啊！该满足了，没想到浑身沾满血腥味的他竟然也会有个这么出息的弟弟。

　　法大的学生！呵呵！有点讽刺哦！黑社会老大竟然会有个是法大学生的弟弟。他有些自嘲似地牵了牵嘴角“不知道自己到时是不是要落入自己亲弟弟的手中呢？”

　　突然，他勾起的嘴角开始有些下敛，脸上写满痛苦与悔恨，扭曲的表情令人不敢恻目。

　　父亲！回想起当初刚从七弟口中得知父亲出事的消息，他简直不能相信，十来年未见的父亲竟然从此人鬼殊途，今生都无望再见。知道父亲是为了他而付出的生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堪。

　　报应！是报应啊！自己该得到的报应却要父亲来帮他偿还，无法接受的现实。他突然好恨自己，恨不能就此死去，以换回父亲的重生。

　　那段时间的他疯了似地到处滋事生非，到处找人打架，只希望能就此被人砍死。身上增添了无数的新伤，可他的生命竟似杂草般地烧不尽，砍不死。

　　他却更加地生自己的气。

　　于是，不论黑天白昼地将自己沉沦在酒精里。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胃里灌酒。鲜红的酒液就象是一杯杯鲜红的血液。他想象着这是在喝自己的血，喝下自己的血，偿还别人为他流的血。

　　很想就此喝死，醉死，可这该死的酒真的好象鲜血般，虽然红得诱人，却怎么也无法喝醉。

　　七弟，是七弟。是他问自己放弃生命的同时是不是也放弃了妹妹。

　　“妹妹”这个今生唯一的信念使他清醒了，他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却无法放弃唯一的妹妹。他要继续寻找她，不能让曾经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再次地凭空消失。将近半年颓废的自我放逐生活，令他差点儿忘记了她，忘记了这个今生唯一的信念。

　　她为什么没去上学？她回学校了吗？她还好吗？变了吗？还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不快乐吗？一连串的疑问纠缠着他的神经。

　　不行！一定要去问问她，一定要再次地看到她的无恙，就算还是只能躲在暗处偷偷地看她，也必须要马上找到她！无法竭制疯狂想见她的念头催促着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次地来了那个熟悉却将近半年从未涉足的小城。

　　来到她曾经就读的学校，看到她了！竟然又看到她了！是她！真的是她！

　　她长高了，也长胖了，却明显胖得有些不太正常。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不象是一个17岁少女该有的面容。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不快乐！看着这样的她，心好疼！是不是生病了，一定是生病了！很想去问问她，可是，却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里。

　　徘徊，一直不停地在徘徊。

　　自己都不知在她的学校门口徘徊了多少回，终于鼓起了勇气告诉门卫，告诉他，她的大哥找她来了。

　　也终于可以如愿的，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了。

　　可是，结果却。。。。。。

　　想想自己真的很可笑！一直以为她见到自己一定会开心，以为她会兴奋地投入自己的怀抱，以为又可以看到她那几乎被遗忘在儿童时期的，她那永远都象撒娇似的笑容了，以为她还会象小时候一样快乐地攀在自己的怀里幸福地笑着。

　　他的嘴角抽慉似地轻轻扯动着，扯出了一个既无奈又苦涩的笑容！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

　　呵！早知是这种结果，还不如就让她保持原样。就象当初那样，只要可以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就够了！虽然还是一样的不见她的快乐，可最起码能保持平静！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搅乱了她的一池清水！

　　街道空荡荡的，雨还是不知疲倦地下个不停，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抹了一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脸，挪动着有些紊乱的脚步，他来到了车旁，打开了车门。

　　刮雨器不停地刮着蒙在玻璃窗上的雨珠，刚刮完一层，又覆盖上了一层。

　　忘了吧！都忘了吧！忘了刚才，忘了今天！心里的刮雨器也不停地刮着他的记忆，记忆却也象那顽固不化的雨珠，刮完了一层又覆上了一层！

　　她还是他那可爱的，快乐的，喜欢对着自己撒娇的妹妹吧！可这心怎么就这般的痛！

　　心，空荡荡的。。。。。。

　　突然，发动的汽车象发了疯似地朝前奔去，瞬间，消失在了夜的尽头。

　　雨还是一直地下，天地间象挂了一道雨幕，连袂不绝，永不停息地冲刷着城市的圬垢。

　　被冲刷着的城市，显得格外地干净，干净到象是从未有人就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