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陋舍
弹指一挥间,住在这一间宿舍已经18年了。
那年,我从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满怀希望来到这一所普通高中,成为一名语文教师。当我背着行李走到学校西北角的这一棵碗口粗的桐树下,推开这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的门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苦甜酸辣涌上心头。
这是一间单独的房子,负责安排住宿的后勤主任为难的说:“这就是你的宿舍,将就着吧!”我硬着头皮说:“万事开头难——没关系!”我又想,这里就是我的自由王国了。这里可以保守清心寡欲,可以争取返璞归真,可以追求超凡脱俗,从而,坚持我的清高本色。
宿舍的门朝南,只能一人弯着腰进去。里面靠着西边和北边的土墙是用两个长条板凳支起来的一个单人床,占去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一。窗子是朝北开的,有一个二十英寸的电视那么大。靠着东边和北边的土墙是一个书架,结满了蜘蛛网。靠着南边和西边的土墙是一个凹凸不平的办公桌,旁边是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椅子。在办公桌上面大约两尺高的南墙上楔着一个钉子,吊着一个十五瓦的电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尘。头顶用塑料纸搭了一个顶棚,被风一吹,呼啦啦的响。我在里面走了一个来回,从门到窗子是五步,从窗子到门是五步。我不禁想起了那一篇《绞刑架下的报告》的课文来,心里沉甸甸的。我闭上了门,里面黑咕隆咚的,就像一个地窖。我闭上了眼睛,心里说,就把这里当作修炼的课堂吧。巴尔扎克说过:“苦难对于天才是一块垫脚石,对于能干的人是一笔财富,对于弱者是一个万丈深渊。”自己不是天才,但不能是弱者,而应该是一个能干的人。奥斯特洛夫斯基也说过:“人的生命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如果没有岛屿和暗礁,就不会激起美丽的浪花。”于是,我开始对我的宿舍布置起来。
首先,我要给我的宿舍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名字。我想起了诸葛亮的茅庐,杜甫的茅屋,也想起了刘禹锡的陋室,就干脆用毛笔在稿纸上写了两个巴掌大的字贴在门上:陋舍。这样既合情合理又雅俗共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激励。我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被沙俄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普希金,我要在这里开始我的旅程。
我对整个房子进行了扫荡一般的清理。我始终认为那一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话很有道理。然后去街上买了两张山水画贴在东边和西边的墙壁上。买来两个塑料盆子放在门背后,红的用来洗脸,绿的用来洗脚。根据办公桌的大小买了两块比较厚的玻璃压在桌面上,把我的一些照片和一些作品夹在其中。又在一阵丁丁当当之后,把那个椅子给以修理。再把自己最为宝贵的家当——五个箱子的书取出来摆在书架上。最后,把我们系主任给我写的那一幅写在宣纸上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裱糊好,端端正正的挂在北边墙上,让人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我的书生气息。
第一晚,我很激动。在这一盏萤火虫一般的电灯泡底下,准备好好的看一会儿书。可是,顶棚的老鼠就像赶集一般。在上面跳舞、敲鼓、嬉戏,使得我根本不能静下心来。我就拉灭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忽然,那塑料顶棚被张牙舞爪的老鼠撕裂了。一个老鼠掉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我急忙拉亮了灯。我看着昏暗凄惨的电灯,就像一个苦胆,我有了一种卧薪尝胆的感觉。第二天,我叫了几个学生,把那破烂不堪的塑料顶棚拆除了。又找来工匠把我的陋舍里里外外修补、装点了一番,整个房子焕然一新。我的心里也仿佛明亮起来。上起课来,也更加有了精神。
我又在门前的桐树下,支起一个象棋桌子。经常有同事前来在“楚河汉界”厮杀一番,尽兴而散。也有不少学生和家长经常来到我的陋舍和我交朋友。我的生活很充实。
第二年的春天,我想起了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中的两句“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就在房子前栽了一棵指头粗的桃树,又在房子后栽了两棵垂柳。第二年,桃花开了,蜂飞蝶舞;柳枝绿了,燕语莺歌。鸽子和啄木鸟也赶来凑热闹。咕咕咕的歌唱生活,笃笃笃的赞美爱情。至于麻雀,那更是我的常客,在我的门前就像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所说的“时来啄食,人至不去”。自从读了屠格涅夫的《麻雀》后,我对这一种平凡的小鸟就有了一种特别亲近的感情。那一种“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情景令我无比惬意,而其他同事却难得这一份清静自在。我又乘兴在房子周围栽满了兰花、美人蕉、月季花、三叶草,把我的陋舍安置在花园之中,一年四季,赏心悦目。我的工作劲头更大了。
就这样,我不断激励着自己。在工作之中,教学相长。在工作之余,不停练笔,坚持下水作文。五六年下来,连续在市、省级刊物发表了二十多篇作品。还有一篇小小说《发现》在首届“黄鹤楼杯”全国文学大赛中夺得一等奖,并且加入了市作家协会。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姓王的女朋友。可是,人家一看我的陋舍,就捂着鼻子,说了一句“这简直是老鼠窟窿!哪里是宿舍?”头也不回的走了。看着她那楚楚动人的背影,看着我的给了我酸甜苦辣的宿舍,我孤芳自赏,顾影自怜。我不相信我的陋舍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我坚信“天涯何处无芳草”。
再后来,一个朴实多情的女职工在听了我的三次文学讲座之后,在“参观”了我的陋舍之后,在读了我的那些发表的作品之后,和我结了婚。第二年的暑假,妻子抱着不满一岁的女儿来住了两天。我又买了一套煤气灶具给她们娘儿俩改善伙食。晚上在地上铺几张报纸打地铺。我的陋舍里具备了卧室、书房、厨房、厕所、办公室的功能。女儿在我的陋舍里吃喝拉撒,妻子在我的陋舍里演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我在我的陋舍里“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的陋舍里充满了喜怒哀乐。
有不少人提议我“搬家”。可我总是恋恋不舍。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翱翔我想象的天空,可以遨游我书籍的海洋,可以在我写作的桃花源中忘乎所以,可以尽情的和更多的学生一步一步的走向“大语文”的神圣殿堂。
一条一尺多宽的小路从我的陋舍门前无限的向前延伸,伴随着我的思想、感情和知识,深入学生,深入生活,而我的生命也在我的奋斗过程中一步一步地更加实在而丰富。
18年了,有人说我是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而我也自得其乐。我对语文的感受也更加深远。
我的陋舍啊——我的驿站,我的港湾,我的乐园。
明年,这一间房子就要被拆除了。我要搬到一座新落成的教工宿舍楼。面对和我相处了18年的陋舍,我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今晚,月亮很好。静静的坐在陋舍门前,摩挲着一本好书,品味着一壶香茶,很美。一缕清风拂面,深深的吸一口清新的气息,我的心清静如水。
啊,我的陋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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