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七一年四月十八日,兰兰降生之时,爷爷的心情真是可以用十五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来形容,我是老二,老大远在天边,在这里等于老大,如今添了个孙女,没有抱上孙子多少有些失望,但望着女婴那圆圆的眼睛,红红的皮肤,两脚两手欢蹦乱蹬的模样也觉得喜欢。“孙子没抱上,但也总算填补了我家没有女孩的空缺”!爷爷没有女儿,他很快在心灵的天平上找到了平衡点。
兰兰从落地一声叫开始就和“农”字沾了边,上了农村户口册,当起了小农民。刚满十个足月,就自然而然住在奶奶家,和爷爷、奶奶、小叔叔结下了不解之情。
家里只有四口人——爷爷、奶奶、小叔叔和她,两老两小,相依为命。小叔叔十七岁了,经历二年初中,二年高中,学工、学农、学军的洗礼,好歹毕了业,但也等于失了业。小叔叔从自幼在母亲的卵翼下长大,老实本分,胆子很小。直到十七岁,才独个儿去离家百把米的电影院看了本电影。当时县城的电影院,解放前是县参议院,刚解放时改名为军人俱乐部,斑驳陆离、破破烂烂的,在银幕后放了个便桶,看客憋不住时就往这里拉撒,不分男女老少,倒是个十足的公共厕所,影院内乌烟瘴气,臭气四溢。但不管怎么样,当时上电影院看影戏也算是一种高档享受;小叔叔敢一个人去看电影,还包含着一层非同寻常的意义,那就是向左邻右舍壮严宣告:“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后来托人介绍,小叔叔去一家螺丝厂学工,每月有几元钱的补贴,也算是有了收入。他把大部分钱交给了母亲,自己只留几毛零化。小叔叔平时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当然也不可能有这个“习惯”),但他对这位小侄女却特别大方,每当发了补贴他总是携着兰兰的小手,去街上逛逛,买点小吃,化一、二毛钱买几本小人书。兰兰总欢天喜地地回来,捧着《红灯记》、《迷惑人的鱼塘》、《小红擒敌》等小人书爱不择手,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姑娘也特别聪明伶俐,过不多久,几十本小人书的书名和书中故事概梗就能如数家珍似地一一复述出来,爷爷和奶奶自是喜欢。有时小叔叔即兴给兰兰开个玩笑:“兰兰是农民户,再不乖,就送你到乡下去!”兰兰就吓得眼泪汪汪找奶奶告状去。这也难怪,在当时,下乡去“接受再教育”是一个吃苦头、受惩罚的代名字,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城里青年学生仔来说,确实个吃苦“一辈子”的差使,广播喇叭里一天到晚在宣传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知青在农村“晒黑了皮肤,练红了思想”还要“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扎根农村一辈子”……在乡下,他们住的是用泥墙、稻草搭成的破茅屋,每天吃的是不加菜油的臭咸菜(当地人叫“无油菜”),干的是在烂泥田里摸打滚爬的耘田活,而瘦弱的肩膀上挑的是200多斤的河泥桶(用来肥田用的);不分天晴下雨,从天蒙蒙亮,干到夕阳西下,“从鸟叫干到鬼叫”;而且还常常挑灯夜战,填浜造田;每天挣的是几毛钱,一年下来,年终分红不是赤字已是恭喜,分到几十、百把,就算是大丰收。难怪连小小年纪的孩子听到上山下乡心里也发怵。
兰兰在奶奶、爷爷的悉心照料、呵护下,一天天茁壮成长。家里虽然清贫,但和睦相处,总算相安无事,奶奶喜欢看书,经常给她讲水浒一百零八将,西游记唐僧、孙悟空、猪八戒等故事,兰兰听得津津有味,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文静。叔叔胆子小,兰兰的胆子还要小,一听说“篮帽子”(专拐小孩子的陌生人)来了,就象听到鬼子进了村一样,惊叫着躲进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