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读了很多关于父亲的文章，也一直想写写我的父亲，可每次都是未曾落笔，泪已满面，父亲成了我心中不敢正视的字眼。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回忆，不能听人提起往事。往事成了我不敢触摸的伤口，一个不留神就可以渗血的伤口。

　　今天是11月22日，是父亲的祭日，我想我该写些文字，纪念父亲，也算正视自己吧！回忆对我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我不知道，我能否坚持写下来，能写多少算多少吧！

　　父亲离开我们已两年。那天我远在北京，父亲在乌市。父亲临走时，我们未见上一面。记得21日那天，我有些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就连忙往乌市打电话，可是没人接，我急了，不停地一遍遍的重拨，十几分钟后终于接通了电话，他们告诉我：他们陪父亲去医院打流感疫苗去了，一切都好。我的心也放了下来。现在想来，那次或许是提醒我的预兆，在那漫长的十几分钟里，我吓坏了，也想到了去定机票离开北京——。可后来，接通的电话打消了我的疑虑。不曾想第二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当我接到乌市的电话，我的心就沉了下去。定票，准备，赶往机场。在出租车里，我无法控制自己，眼泪不停地落下来，司机也知趣地一言不发。到了机场，出示身份证领上电子客票，等待登机。等待期间思绪是混乱的，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只觉得天混地暗，我看不见周围的人，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那天的一切记忆都是没有颜色的——。

　　空中飞行四个多小时，一路上就是流泪——猜测——再流泪——再猜测，等我走下飞机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多了。在这八，九个小时的煎熬里，我已流干了眼泪，大脑就像生锈的机器，停止了思维。

　　父亲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被子，静静地，微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很安祥，好象随时可以醒来。母亲的眼睛肿肿的，一见我又放声哭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而我只会落泪，不会哭泣。虽然看见父亲躺在那里，可不知怎么，我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躺在那里的好象是他，又好象不是他，我也说不清，也许当时的我已傻了。

　　凌晨五，六点时，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心里闪出一个念头——父亲要走了，我伸出双手，轻声说：“爸，是你要走了吗？别走——”。寒意一下褪去了，我感觉到了——他在房间里，他退回来了。我把双手伸向空中，想抓住他，我四处张望，可我看不到他，也抓不到他。片刻后，房间里一下冷了下来，我知道：父亲走了。 小床上的父亲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嘴角微微上翘，微笑着。事后，母亲说父亲笑了，是因为他见到了我。

　　后来，我们发现墙上的表，也停了，时间是五点四十分。家人尝试着安上新电池，表依然不动，父亲走了，家里的表也停止了工作，时间定格在这里——父亲享年六十二岁。

　　父亲上过私塾，是个农民，一名农恳战士。十七，八岁就来到新疆农恳建设兵团，是来得比较早的建设者。他放过马群，上过机务，做过厨子，种过地，也贩过牛和羊。他的一生都奉献在这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从起初的满地荒野到现在的万亩良田，父亲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小时侯，听他说起过许多故事：有刚驻扎时，狐狸夜里钻进房子的故事；有白天浇地在渠里捕捉过大鱼的故事；有我小时侯跌进骆驼刺，哭闹不止的事；甚至有我吃错药，险些丧命的事等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

　　我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他为我扎过的铜丝辫。那时我还小，妈妈带哥哥和姐姐回老家探亲。留下我，让父亲照顾，每天为我梳头难住了父亲，那时没有皮筋，都用细细地彩色塑料带系住头发。父亲每天给我收拾妥当，可我出去蹦跳一阵，头发就散了。父亲想到了一个方法，他用细细的铜丝软线代替塑料绳，用铜丝给我扎头发。无论我怎样跑和跳，头发都不会散下来。一直到妈妈回家，我一直扎着那举世无双的铜丝辫，这也算父亲的一个创意吧！

　　后来，轮到父亲回老家，带着我。也许是气候问题，也许是水土不服，到了南方，我的身上起了好些个大大小小的包，极痒，我总是不停地挠。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是没有什么风油精之类的药膏了。父亲怕我挠烂皮肤，就用口水不挺地为我涂抹，口水凉凉地，可能是起到了止痒的作用，他一抹，我就不挠了，常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等我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感觉团部那边的学习气氛不是太好。父亲就举家搬迁，搬到相对来说又偏僻了很多的连队，只是因为那里的老师教得好，学习气氛重，一待就是几十年。

　　在这里，要供应三个孩子上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亲为了给我们凑集学费和生活费，学会了贩牛和羊。对于不善言谈的父亲，这也是一种挑战。冬天他要背着干粮走很远，去缺少草料的地方买些病弱的牛和羊回来，再经过细心地照料和催肥，在春季卖掉，以赚取学费，改善家里的条件。每年这样做，父亲要付出很大的辛苦，春夏他就得准备足够的草料，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忙碌，从父亲手里卖出的牛羊，总是皮毛光滑。尽管日子很苦，也很艰难，可父亲是个乐观的人，总是笑呵呵的。

　　等我们都初中毕业了，高中是要在团部念的，连队离团部有十公里的路程。一到冬天，路滑，住校的我们回家就会少些。只要气温下降，外面能冻上东西，父亲就会准备肉和菜，剁馅，包成饺子，然后一个个的拿到外面冻，等冻硬了，装在袋子里。第二天起个大早，在歪歪扭扭的冰路上骑二十里地送到学校，给我们改善伙食，而他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父亲一直这样做，直到我高中毕业，离开那里。

　　后来，我去乌市上学，每次无论是去还是回，都得在沙漠中走将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才能走到高速路边，在那里才可搭上开往乌市的车。要赶早班车，就得顶着星星夜里出发。所以每次临走的前一夜，我们都会早早地休息。记得有一次，第二天学校开学，要去报到了，原本说好早早休息的。可父亲听说连里要杀头毛驴，就一直等着想买块肉，希望能做给我吃。买上肉已经是晚上了，做是来不及了，因为我们半夜就得起床。父亲没多说话，只让我早些睡，就出去了。夜里起来后，父亲笑呵呵端上了一盘肉。那是他一夜未睡，熬了几个钟头，才炖烂的驴肉。这也是我三十多年来，唯一吃过的炖驴肉。

　　没有闲钱买肉，能干的父亲就自己养兔子，养鸽子，养鸡，每件事他都做得很好。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始终没少过这些小动物，它们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就是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填补了家里缺钱的困窘。

　　由于父母的勤劳，家里的伙食一直很好。这也许就是城市与农村的区别，在城市，没钱——吃饭都成问题；在农村，会有影响，但很少影响到基本的生存。

　　到了冬天，父亲会把养的家禽，都宰杀，收拾干净，一只只的冻上。还会往家禽上淋些水，父亲说可以防止肉变干，保鲜，可以现吃现解冻……就这样几十只家禽，够我们一家吃一个冬天。靠着父母的勤劳，我家的生活在当地还算过得不错。能够供养起三个孩子出去上学的人家，在当地更是少之又少！

　　父亲离开得早，我想是因为早先严重地透支了自己的体力，自己的健康。为了生存，为了这个家，为了家里的孩子能不像他那样苦，他付出的太多太多——。

　　人们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是这样吗？父亲！你毫不保留地把爱给了我，不求丝毫回报，而临终我却没能送上一程，父亲，让我如何回报你？

　　父亲，你是否感觉到我的思念，感受到我的痛苦？

　　父亲，我要与你缘定三生！来世让我来照顾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