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本能

1

　　程彬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陷入那样的困境，那天晚上他想死，宿舍里早就熄灯了，外面狂风大作，黑漆漆的夜幕里似乎有不干净的东西一直在徘徊，久久不肯离去，程彬躺在床上蜷缩着，想着今天见到的人，是的，他爱她，他以前很不承认这一点，但是今天，当那女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另外一个男人通话，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程彬的心就好像揉进了玻璃碎片，每跳动一下，所引发的疼痛足以毁灭他的整个世界，但他没有说出来，照样装出来开心的样子，和那女人喝茶，吃饭，散步，然后回到自己的学校。我们总是说不在乎不在乎，但一个个漆黑的夜晚会证明，我们懦弱的本性或许永远不会改变，外面狂风大作，黑影一片一片的散开，一直侵入程彬的灵魂。他真的想死。身心俱焚。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阳光明媚，程彬想不到自己还会醒来，他昨天晚上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但却突然间失去了知觉，今天太阳可真好，天空蔚蓝，一扫前几天的阴冷和灰暗。宿舍里的其他哥们还在睡觉，金黄的阳光就洒在程彬的床上，他看着熟睡中的哥们，不禁的庆幸，幸亏自己昨天晚上没有死去，生命其实是很美好的，人很奇怪，想死的时候万念俱灰，世界灰暗，但一缕金黄的阳光就可以把这些绝望彻底封锁住，程彬也庆幸自己昨天晚上想死的时候没有哭出来，要是哭出来了，那可要丢尽脸面了，他是个男人，就在这个清晨，当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坐起身来，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男人的生活向来艰辛，但是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学会坚强，学会咬紧牙关，一旦黑夜过去了，第二天肯定阳光明媚，你会觉得整个世界大放异彩。程彬的父亲是作家，写了基本畅销书，想起自己小时候说想当作家，父亲一巴掌扇过来，说作家是疯子，而如今，自己在学物理，说作家是疯子的人成为了作家，世事无常，世事讽刺。不管怎么样，程彬还是很崇拜自己的父亲，他觉得父亲的作品充满了阳刚之气，里面的男人都是真正的男人。

　　谁的手机铃声骤然想起，王晓难是本班的班长，他接起了电话，不到三秒钟就挂掉了，然后飞快的起床，嘴里振振有词：他娘的，星期天都不让人睡好觉。程彬问他怎么了。他说系里有急事儿，要各班班长马上过去。然后就消失了。程彬心底里咯噔一下，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件事情绝对与自己昨天晚上的想法有关，程彬平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只有在他写出一首还行的小诗的时候他才会自恋起来，念念不忘的念上半天，但是这一次，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程彬知道班长们去处理的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系，而且有着莫大的关系，程彬昨天晚上后来就失去了知觉，说实话，其实他做了一个梦，那个梦真实的让程彬不敢回想。

　　他在梦里头下了床，光着脚，一直的走，宿舍地下的楼门已经关上了，但是在梦里，程彬从很厚的玻璃门上穿了出去，然后经过了操场，经过饭厅，一直走到一栋女生宿舍楼，然后他照样穿过了女生宿舍楼紧锁的楼门，他一直的往上爬，一直的往上爬，他要爬到顶楼，然后纵身跃下，他想死，这是他昨天晚上一直想着的事情，怎么可能忘掉。但是到了顶楼的时候，他发现顶楼上还有其他人，那时候估计是半夜一两点，一个女生，只穿着睡衣，纯白色的裙裾在漆黑的夜风中摆动，头发披散开来，她也在向前走，一直一直的走，而这时候程彬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顶楼的楼梯口，看着面前的白色衣服渐行渐远，害怕的停了下来，她是谁，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难道她也想死，程彬从小就怕鬼，所以那时候即使他强烈压抑自己的想法，鬼这个念头还是不可避免的冲进了他的脑袋，他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因为那个女孩，那个女人光着脚，走在冰凉的顶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纯白色的睡衣上有斑斑点点的黑色印记，天哪，程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蹲下来，眼睛却离不开面前一直在行走着的女子。

　　那女子终于走到顶楼的尽头，下面就是十几米的深渊，如果纵身跃下，上帝都救不了你了。夜风一直在呼呼的刮着，程彬这时候才感觉到寒冷，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体内缩在了一起。那女孩回过头来，程彬看见她的脸，她对着程彬悄悄的微笑，然后纵身跳了下去，那一刻程彬确信自己叫了出来，他在尖叫，但是周围的空气里很是宁静，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时候他在梦里头相信自己确实是在做梦，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怎么会有人当着我的面自杀，怎么还有人想要死，怎么。。。。。。程彬疯狂的奔下了楼梯，到了宿舍楼紧锁的玻璃门前，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外面有一团白色的东西，白色东西的下面，一种黑色的液体正在疯狂飞蔓延，有那么一瞬间，程彬看见那女子突然就坐起身来，用血肉模糊的脸朝着他微笑，然后她会咧开嘴，喷出的鲜血穿过紧锁着的玻璃门把自己淹没。他眼睛盯着那个女子，她没有动，她没有像电影里面那样突然坐起来。程彬心里只想着逃命，他顺利的穿过了玻璃门，却不小心踏上了那团黑色的液体，他感觉到脚底黏糊糊的，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再迟疑，那该死的跳楼鬼就会醒过来，就会用自己黑色的血液把自己淹没，程彬一路小跑，穿过操场，穿过男生宿舍楼的玻璃门，甚至最后穿过了自己宿舍的木头门，他回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深呼吸，然后便没有了知觉。

　　刚才的阳光明媚扫去了昨晚的晦气梦，但是班长接到电话了，说要叫所有的班长，有急事，不到三秒的时间就挂断了电话，到底是怎么了，程彬心里想着，但其实他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飞快的穿上衣服，在其他哥们惊奇的眼光中离开了宿舍（程彬起床总是很晚的），穿过操场，直奔那栋女生宿舍楼。

　　就是在那个地方，很多人围在那里，程彬看见了自己班里的班长，还有其他班里的班长，还有系主任，班主任，很多穿着警服的人，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估计是法医。然后程彬走进来，才听到系主任要班长们仔细看，他指着尸体，难掩自己的恶心，但还是用很大的声音告诫班长们，一定要仔细辨认，看看这是谁？

　　那团白色的东西，程彬想起来了，那正是他昨天晚上梦到的东西，那女的跳下去的前一瞬间，还转过身来，对他嫣然一笑，现在那女的还躺在那里，脖子被扭断了，脸上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

　　“程彬，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班主任的声音。

　　程彬看自己的脚下，天哪，他竟然没有穿鞋，他的脚上全是泥，他刚才就这么跑了过来，那些泥土，肯定是操场上沾到的，但是脚上的颜色却不仅仅是土色，还有一种更深的颜色，程彬看出来了，班主任和其他人可没有，按理说如果看见一个人没有穿鞋子狂奔，一定会把很多人逗得大笑，但是在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面前，一切都变得沉重，大家都没有笑，很多人用责怪的眼神看程彬，程彬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恶毒，为了看死人鞋子都不穿就跑了出来，真是变态，程彬听到那些人心里的声音。他转身，再一次穿过操场，回到宿舍，才明白刚才为什么宿舍里的哥们惊奇的盯着自己看。还有他想起来自己脚上的颜色，自己脚上的颜色不纯粹是土，他知道还有其他的东西！

　　中午时候尸体被抬走了，法医也验尸完毕，认为是自杀，学生的身份也已经确定，正通知她的父母前来学校，校领导已经准备好了，承受一切的咒骂和责任。

　　程彬回到宿舍，把肮脏的双脚伸进倒满水的盆里面，水慢慢的变成黄色，那应该就是操场上的土，变成灰色，那是地上的灰尘，变成黑色，应该是很多脏东西，地上什么都有，你永远不会知道不穿鞋狂奔一阵会猜到什么，是狗屎也不一定，好吧，已经变成黑色了，黑色肯定不会变了，黑色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不可能再变化了，但是渐渐的不对劲了，程彬的眼睛越睁越大，水里的黑色并没有安分下来，而是逐渐有一丝丝的红色再蔓延，再染透了黑色，当血红的颜色一再的冒出来，就要掩盖黑色的时候，程彬再也受不了，他猛烈的抬起来自己的左脚，却看见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他的左脚上血迹斑斑，好多鲜红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流，滴在地上，整个宿舍的哥们都震惊了，纷纷以为程彬裸脚狂奔的时候肯定踩到了玻璃碎片，或者是图钉，或者管他妈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哥们都建议他赶紧去校医室包扎，程彬放下了左脚，抬起右脚，还是同样的景象，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从女生宿舍逃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那滩黑色的流动的液体，这不是自己的血，这是那个跳楼的女生的血，她跳楼的时候对我微笑了，那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是我昨天晚上想死，但是她为什么要对我微笑，程彬狂笑起来，双脚猛烈的在水里践踏，一时间血光四起，鲜红色的液体喷溅开来，喷溅的到处都是，舍友们的床铺无一幸免，几个哥们用手擦掉脸上的血痕，认为程彬真的是疯掉了，他们几个人把程彬抬起来，扔了出去。

　　程彬一直在尖叫，在狂笑，校医室的心理咨询师过来了，但他是个懦夫，还没接近程彬就已经吓得半死，校领导今天可是忙透了，既要应付那个死者的家长，现在又凭空多出来一个神经病，还得和程彬的父母商讨要不要即刻把程彬送进精神病院。程彬的父母同意了，刚开始他们是不同意的，但是他们在楼道里看到程彬尖叫，看到程彬浑身沾满了血迹，他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彬子，彬子！彬子。。。。。。”程彬的母亲叫了他几声小命，他丝毫没有反应，母亲流下了伤心的眼泪，父亲在精神病院的协议上签字画押。

　　“我想死，我想死，想死的人是我，不是她，是我，我想死。。。。。。”

　　当被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抬上车的时候，程彬开始怒吼，他一直怒吼着相同的意思，说自己想死，说不是她，说想死的人是他自己。纯白色的面包车鸣起尖锐的警笛，随着警笛声的远去，众人都平静下来，包括程彬的父母，他们压根就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变成那样，那么好吧，就让他消失一段时间吧，他们坚信，过一段时间，自己听话的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在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晚上，程彬看着苍白的房间，平静下来，他再一次想到了死，是的，他一直都想死。后来他再一次失去了知觉，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梦，他在梦里穿过了纯白色的墙壁，来到走廊里，从某一个医生的手里抢到一把手术刀，杀掉了所有阻拦自己的医生和护士，然后回到了自然世界里，他欣喜若狂，把还在滴血的刀扔进海里，对着天空放声大笑，这时候天空里出现一位白胡子的老者，他穿着古朴，但气质不凡。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天神，掌管世间的一切，造人，杀戮，背叛，拯救。。。。。。

　　“把你造出来是一个伟大的错误，我应该终结你，但你毕竟是一个生命，我告诉你你所拥有的能力，从此以后你要向我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让凡人替你受罪。否则，我就不得不终结你了。你还想不想活？”

　　程彬看着浑身的血痕，放声大笑：

　　“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还能活吗？”

　　“你没有杀他们，是你的梦杀死了他们！”

　　“那我想活！”

　　“你被造出来的时候就少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人人都有，但是你没有，那就是死亡，所以一旦你想死，不管是不是真的，尘世就必定有人要为你付出代价，你没有死亡，但是他们有，他们很多人也想死，但大部分会放弃，而你的想法可以左右他们。。。。。。”

　　“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想死，就会有人死去，但那死去的人不是你，是其他和你有相同念头的人，这世界上很多人都想死，百分之九十都是想想而已，不会真正的实施，你会让他们实施。”

　　程彬明白过来，他说。

　　“你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有死的念头，如果我有，如果有人因为我的念头而死去，你就要终结我？”

　　“对！”

　　“那你现在就终结我吧！”

　　程彬苦笑，

　　“你是造人的，但你丝毫就不了解人，你不了解人间的痛苦，人间的美好以及人间的种种足以让你震惊的心脏病发作的真相，我不知道你在关注什么，你造了人，却把他们丢到一边，你说对了，很多人都想死，但你想过为什么没有，所有的原因都在于你！”

　　“我？”

　　“对，是你，你把人造的太复杂，所以人间才会充满了仇恨和私愤，这些私愤经年累月的增加，而你并没有想出来一个办法来阻止，你是创造者，但你的作品一直都有瑕髭，很多人不会排解自己内心的仇恨，伤痛或者忧伤，于是死亡这时候就慢慢的潜进来，你让我在尘世生活，却容不得我有半点想死的念头，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不觉得我让你们在生命中逐渐接近死亡是很完美的事情吗？”

　　程彬楞住了。

　　“你不觉得如果我把你们造的太多简单，那你们会失去很多美好的东西吗？有美丽的东西，就有丑恶，否则你们怎么能够知道什么东西是美丽的，什么东西是丑恶的，否则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爱上的别的男人，否则你怎么会痛苦，怎么会想到死？”

　　“我尽力的让人达到完美，但是一旦我创造了他们，他们就是独立的个体，世间的事情太过复杂，早就超出了我的想象，所以我放手不管，所以，你应该理解我的苦衷，好吧，我就收回你了，从此之后，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你的痕迹，你的亲人，你的朋友，都会忘掉你，你会从他们的记忆里彻底的消失，准备好了吗？”

　　“没有！”

　　“你说什么，所有的人都会忘了我？”

　　“是的！”

　　“放我回去吧，你这个王八蛋！”

　　程彬醒过来，苍白的墙壁，他走到窗户边向外眺望，走廊上没有血迹，那只是梦境，只是梦境，走过来两个白大褂，他们闲聊。

　　“昨晚上221病房里那个疯子自杀了，哎，真是可惜，他的病情正在好转，为什么就那么想不通！昨天他神志清醒的时候还告诉我他的梦想，你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吗？他说自己一定要在海边盖一座巨大的纯白色的别墅，而别墅的停车场里，停满了世界名车！多好的梦想，但你看看，人就这么没了，真是脆弱的可怕！”

　　“你就不要苦恼了，疯子的想法，我们这些医生有时候也是无能为力啊！”

　　“是啊！”

　　那白大褂叹息着走开了，而程彬却陷入了痛苦，他昨天晚上想死，梦见杀了那么多人，而今天早上那么多人都没死，却只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本来好好的，看来那个白胡子的王八蛋说的是真的，我没有死亡，但是我走到哪里，就会带来死亡，关键是我以后不能想死了！程彬告诫自己，他按响了警铃，他要见医生，告诉他们他已经好了，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