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爱

　　我在九岁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不对劲，看见别的男孩我就兴奋，注意，那时候我才九岁，我是个男孩，而我见到别的男孩会兴奋。然后就是在我九岁的时候我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发生了第一次，我必须说那男孩很笨，我骗他说他有病，而且只有我能治好他的病，然后我用我的方法治疗了他，我想“鸡奸”这个动词的意义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干了什么。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讽刺的是，我六十岁的时候被检查出艾滋病，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住在市医院的艾滋病区，这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老人，年轻人也不少，但他们大多数愁眉苦脸，万念俱灰。我们这些年迈的老狐狸知道时日无多，艾滋，即使是某种全身溃烂的病，我们也不会在乎，这一辈子我干过的坏事和好事参半，没什么遗憾的，我想其他的老人也是一样，要不然怎么会那么从容，艾滋病发作很慢，有一段时间，我记得自己的正常体温就是三十八度。

　　这里的很多老人都有老伴，都有后代，他们的后代隔三差五的来看他们，给他们带来好吃的，好玩的。他们中的某些伴侣，某些老太婆干脆就搬了进来，幸运的是她们没有感染，或许是这样的，这些老头在年轻的时候生活不检点，染上艾滋，由于某种原因没有传染给自己的妻子，我想大部分都会传染给妻子，但是如果他们的妻子遭到传染了，她们也会进来，所以，起码在这里的老头的老婆都是没有被感染的。老太婆们在年轻的是时候听到丈夫有艾滋病，肯定会跟丈夫狠狠的争吵，有些自私一点的甚至会对丈夫拳打脚踢，大吼着“你这个人渣，你为什么要把那脏病传染给我！”这类事情我见多了。似乎不能说那些人自私，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你要自己的爱人放下生命全心全意的爱自己，本来可能性就不大。总之她们年轻时候肯定会火冒三丈，恨不得冲过去咬掉对面男人的耳朵。然后两个人分道扬镳，丈夫被送进艾滋病医院隔离，而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或许会找另外的男人，或许不会，谁知道呢。她们到了老年，有些儿孙满堂，有些孤苦伶仃，但是她们这时候看着家人的欢笑或者看着悲苦的路人，心里却想起了那个曾经与自己深爱过，生死与共的人。现在已经很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去生气，老到无法让各种人生来就有的本能欲望催发自己前进，做出来某些决定。她们不生气了，欲望所剩无几，还是回到自己当初的爱人的身边，两个人最后的时间在一起，或者他送她离开，或者她送他离开。

　　这些老头是幸福的，我深深的羡慕。我也有老婆，但是她没有来看过我，从来没有。我不怪她，因为我跟她结婚，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听说过艾滋病，那时候也没有同性恋酒吧，没有同性恋聚会。我们找伴从来都是一种秘密的集会，比如在哪个花园，组织者在某个地方比如厕所或者商店的墙壁上贴上暗语，只有我们看的明白，然后大家在大白天里来到花园，在路人看不出来我们有什么不同，但是我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心跳在一百八以上的寻找自己的伴，那是一种冲动，有时候跟异性之间的吸引差不多。谈到异性，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大男人中必定有人扮演女人，有人扮演男人。这不能叫扮演，只能叫做天生，是性取向决定的，我相信我说过我在九岁的时候骗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我喜欢男人，但是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我是个男人，简单点说就是我喜欢扮演女人的男人。你问我，我们是怎么分辨的，或许你觉得这是个很难的课题，应该拿去让清华大学或者国内的高学府去研究，我想说的是，这或许对你们这些正常人很难，但是对于我们，辨认对方的“性别”是拿手好戏。现实中有很多男人喜欢搔首弄姿，喜欢抓耳挠腮，喜欢脸红，我能从这些表象的东西看进去，能看出来谁到底是真正的脸红，真正的搔首弄姿，人很复杂，同性恋更加复杂，但是我们天生就能够辨别，男人和女人靠荷尔蒙就能判断，那是一种生物本能，但是我们之间散发的可都是雄性荷尔蒙，所以你可以这么说，我们在丧失了对雌性荷尔蒙的兴趣之后，却幸运的获得了另外一种本能，我们能感应出同性中的异性。至于我们中的男人，在集会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个两百多瓦的灯泡，把豺狼般的目光贪婪的射向眼前的人群，看到中意的，就过去搭讪，找他们感兴趣的话题，然后两个人微笑，挽手，开房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跟异性之间并无二致，区别就是真正的女人往往很复杂，但是这些男人中的女人，有时候却傻的可怜。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区别，那么好好听我下面的故事，这些都是真的。

　　我在这里碰见一对地地道道的男人，他们在很多年前相识，然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修成正果，唯一可惜的是，两个人都得了艾滋病，互相都不再追究，就流落到这个艾滋病区，一直相守，直到死去。

　　我跟他们很熟，在艾滋病区里，时间就好像停顿一样，到处都是苍白的颜色，让你想到天堂，所以我们由大把大把的时间聊天，谈谈自己这一生中爱过的男人。只是偶尔的，天堂里也会发生悲剧，我的临床昨天晚上发病，他艰难的呼吸，痛苦的呻吟，我起来按了警报，护士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他们把他抬走了，之后的时间我一直都没有睡意，呆呆的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冰冷的黑夜让苍白的医院像是地狱一样，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恐惧。

　　那两个男人，“男人”叫刘强，“女人”叫刘伟。他们在一个酒吧里相识。那是个同性恋酒吧。

　　刘强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所以到了三十岁，当父母催促他赶快结婚的时候，他告诉父母自己是性无能，无法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男人面前，他才能像个男人。刘强的父母刚开始愣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反应过来，找遍了全国的著名医生，甚至找到了精神病专科医生，他们逼着刘强去治疗，后来一个老中医告诉他的父母，刘强是同性恋，这在中国古代就存在，而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普遍。刘强的父母终于停下来，他们知道自己家的香火算是完蛋了。刘强是某家营业不错的公司的部门经理，收入丰厚，他喜欢一夜情，总是去同性恋酒吧里看上一个，然后开房间，或者带回家里，一夜过后，给钱走人。父母对他绝望之后，他想反正他们已经知道，就更加没有顾虑。

　　有一次朋友叫刘强去另外一个酒吧。说那里的“妞”真的很不错，刘强就去了，为什么不去，反正自己对大都市里满大街性感的女人不感兴趣。刘伟那时候正在那个酒吧做“妞”，他生就一副俊俏模样，却偏偏是同性恋，他的性取向决定他喜欢强壮的具有阳刚之气的男人，他父母是古朴的农民，在他十岁的时候发现他趴在自己八岁的弟弟的身上，而且强迫弟弟脱下了裤子，父亲一怒之下把他逐出家门，说从来没有这个儿子。刘伟流浪到这个都市，身无分文，在同性恋酒吧里做起了招待男人的鸡，但是可惜的是，他一直都在寻找真爱，每一次遭到鸡奸之前，他都要问对方，“你爱我吗？”对方无一例外的说“当然爱！”然后淹没在欲望的深渊中，第二天早上起来，给钱，走人，刘伟知道自己最终会碰上一个自己深爱的人，那个人也肯定爱自己，同性之间的爱不可能永久，因为很多原因，但是刘伟一直很期待，他知道上天创造他是个错误，但即使是错误，也由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刘强到了那酒吧一眼就看上了站在吧台旁边的刘伟，那时候刘伟穿着一件猩红色的连衣裙，显得楚楚动人。刘强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早就是老油条了，不会轻易动情，按照他的计划，玩了刘伟，然后消失，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所有来这里找乐子的同性恋都是这样，就好像男人去嫖娼一样，一样的道理，一样的做法。刘强看刘伟的时候刘伟正好转过头来，他们相视片刻，刘伟看出来刘强内心的波动，却不知道刘强已经下定决心玩他了。他觉得自己找到那个人了，那个自己等待已久，现在上天终于让他到来的人。他向刘强主动的走过来，大家唱歌，跳舞，喝酒，抽烟。

　　晚上刘强拥着刘伟，刘伟这时候像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依偎在刘强怀里，柔声问：“你爱我吗？”刘强想都没想就说：“当然爱。”这是习惯，如果你说不爱，那接下来的激情将会大打折扣。第二天一早刘强丢下几张钞票，刘伟期盼的说：“你还会来看我，是不是？”刘强朝他笑了笑，走了。

　　当然，刘强没有去找过他，那段时间刘伟对我说，那是他生命中最最艰难的时间，他想见到刘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坐在他们身旁，刘强的手放在刘伟的肩头，两个老人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们竟然互相找到了对方，这真是个奇迹。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刘强再次来到那个酒吧，他和朋友们喝酒，那天晚上并没有玩的兴趣，但是刘伟就那么冲了过来，他劈头盖脸的就问刘强：“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朋友们面面相觑，后来看向刘强，爆发出惨烈的笑声。

　　“刘强，你老婆来找你了。”

　　“刘强，快回家吧，你家母老虎来了。”

　　“刘强，看来你被某个鸡爱上了。”

　　如此种种，刘伟非但没有脸红，他走过来拉住刘强的手，想要把他拽开去说话。刘强挣脱了，他满脸通红，接着用蔑视的口气说：“你算什么东西，给老子滚。”

　　刘伟直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那时候哭了，但是刘强及其肯定的说，“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当我叫他滚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瞬之间就决堤了，滚烫的泪水滚滚而出。”我看向年迈的刘伟，他脸上是慈祥的光，没有说话。

　　我们三个坐在大太阳地下，夏天的中午温度还是很高的，上方是一个遮阳伞。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光线会射到我的身上。而刘伟一直殷切的给我挪动着板凳，温柔的说不要晒着了，如此细心。每天早上她都要细细的梳理自己的头发，有时候在脸颊上擦上薄薄的胭脂。那一刻，就是烈日当空，刘伟刚给我挪动了板凳，我突然感觉到，坐在我面前的哪里是一位老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慈祥的老太太。

　　刘伟滚了，他离开了那个酒吧，对他来说，那里已经成为一片伤心地。

　　在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刘强在电子邮件里收到刘伟的一封信，语气里充满了萎靡和妥协，说没有刘强他就活不下去，刘强不以为然。过了两天朋友和刘强聊天。

　　“又有一个在毁灭自己了。”

　　“谁？”

　　“就是爱上你的那个刘伟啊，听说他现在在很多杂乱的酒吧接客，任何客人都接，不管多么肮脏多么恶心的都要，而且完事之后不要钱，我听那里的老板说他绝食，已经大出血四次，医生说还有轻微的内出血，如果再不吃饭，再那样下去过不了几天就死了，哎，关键是他不想活了，旁边的人再努力也是白搭。”

　　刘强听到这样的话，就好像五雷轰顶，他前两天看刘伟的信，就觉得不大对劲，充满了绝望的气息，但刘强没有想到的是，刘伟竟然如此的绝望。刘强放在刘伟肩膀上的手抓紧了，好像在隔了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想对刘伟道歉。刘强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刘伟，心里就咯噔一下，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就那样动情，他一直都是玩弄男人的好手，他不会把自己的感情轻易的就那么付出。所以当他听说刘伟因为自己自甘堕落，自我毁灭，你可以想象他当时心里的痛苦。

　　于是刘强那时候就冲去了那几家酒吧，老板们都说刘伟不干了，但是刘强的心却悬的更加高了，他想知道刘伟在哪里，他祈求上天，让上天告诉他刘伟还活着，但是天地无言。可以这么说，刘伟的自我毁灭彻底激起了暗藏在刘强心底情感的海啸，而这海啸一旦喷发，就永远也收不回了。刘强发疯似的找，找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找到第三年的年末，才终于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找到里刘伟，他们不发一言，紧紧拥抱。我听着他们的故事，觉得不可能，找一个人找了三年，而且找到以后一直生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争吵，从来没有厌倦，但这两个大活人就坐在我的面前，一个的手臂搭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苍白的头发掩饰不住青翠的感情。就感情这个层面来说，应该让很多异性之间所谓的爱情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刘伟是那个“女人”，他告诉我在他流离失所的那些年里，他多次想到自杀，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是因为怕疼，一直没有下手。这就是他的思维，简单却残忍。

　　我想我说过我结婚了，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家里人都不知道我是同性恋，他们催促我结婚。我那时候想的很简单，只要我在生活上对她很好，就应该能让她幸福，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能履行夫妻之礼，竟然让我的妻子那样的愤怒。结婚第二个月，她就提出离婚，我当然同意，我巴不得呢。但是她是农村的，受传统感念束缚很深，所以我们的夫妻关系一直维系到现在。但是现在我坐在这里，可以和任何人畅所欲言，在从前的万千岁月里，却没有和妻子坐下来好好谈谈，拉拉家常，从来没有。我被查出来是艾滋病的时候，妻子站在一旁冷笑，她说：“活该！”

　　我弟弟去年去世，直到他去世，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我的侄女和侄儿都不知道，他们偶尔会来看我，对于我妻子的不理不问，他们并不当面提出，他们大概因为我们由什么难言之隐，我多么想告诉他们我是同性恋，想大声的说出来，但是为了保证过一段时间还有亲人来看我，我没有说出来。当然我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还有其他的访客。六年前一个和我分手的同性恋，他姓曲，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患了艾滋病，特地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我，我见到他，还是那样充满了阴柔的气息，内心里竟涌起来一丝幸福，他跟我天南海北的聊天，说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家室，我问他转变过来了。他摇摇头，看来很痛苦，他是个好人，什么事情都想着别人，从来就是勉强自己，我不会，所以我的妻子说我活该。

　　当年我跟曲先生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然后两个人觉得特别合得来，正好那段时间几个资本主义国家公开宣称承认同性恋，可以让同性恋结婚，我们当时就像弄点钱出国去，在那里结婚，然后幸福一生。后来我厌倦了，我这一辈子换过的伴不下100个，所以厌倦并不足为奇。曲先生那时候没有闹，虽然他是个“女人”。他只是说，什么时候想他了，就来找他。我跟他分手之后一直都没有想起他，当然不可能去找了，但是他却千里迢迢找到了我。

　　他说，过两天要把我接到佛山去，他家就在那里，附近有个养老院，他想把我安置在那里，照顾我也方便。他一个有家室的人，真的很不容易，我说，老弟，我现在是重点监护对象，医院不让走的。他点点头，说常来看我。

　　你们都知道我骗了他，医院没有限制艾滋病人自由的权力，政府也没有。所以我想到哪里，大可以自由自在大摇大摆的走过去，曲先生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我，对我这个糟老头来说，已经是相当满足。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每天和一帮随时可能死去的人聊天，欢笑，追忆肮脏岁月里一星半点的光辉，死亡，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