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腥风血雨

　　认识李良是因为在一个班里头，这理由应该相当处分。当时初中二年级，夏天，炎热难忍，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自己年轻时候就很能冒汗，现在当然还是没有改变，他们都说我身体太虚了，这不，昨天感冒发烧，去踢了会儿球，回到宿舍我感觉身上黏糊糊，脱下来，才发现整个内衣都湿透了，没有汗味儿，天，我毛孔里竟然直接往出冒水。我跟李良同桌，我浑身大汗，头发紧紧贴住额头，就好像长在那儿似的，李良当时精瘦，瘦人都不冒汗，这是我经过多年观察得出的结论，而我当时的梦想就是减肥，变瘦，便不用在大夏天里这样冒汗，课堂上一老头在絮絮叨叨，课堂下所有人昏昏欲睡，窗外蝉鸣，我用双手拄了头，假寐，偶尔睁眼，总看见李良鼻梁高挺，细细看手中的书，竟然半节课过去了没有翻动一页，我正要问，突然李良大拍桌子，吼道：“好，写的真是好！”课堂上老头声音戛然而止，教室里喧哗，蝉鸣听不见了，所有的人回头（我跟李良坐在最后一排），我赶紧用手挡了脸，李良和我相同的动作，老头那么聋的耳朵竟然都听清楚了，但他所听到的声音还不足以让他辨别出到底是谁，老头放下了书，“刚才谁说好的，谁说什么东西写的真好的？”同学们都盯着我跟李良看，这就等于暴露，万幸是老头眼力不好，老年人的通病，同学们也都不作答，喧哗了一会儿，蝉鸣继续，唠叨继续。

　　当天李良在下面看了半个小时一页的书叫做《古文观止》，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还有那样的书，虽然初三时候就被老师逼着买了一本，但看了之后实在是汗颜的厉害，李良在初二的时候就能看懂，而且拍案叫绝，我看过来看过去，不知道那帮古人到底在之乎者也些什么东西，想去向李良请教，可是初三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丢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万恶的世界。

　　在我度过的所有的夏天里面，那个夏天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我在那个夏天里遇见李良，同他干了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还遇到了我所爱的人，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天空永远都是那样蔚蓝，几朵白云漂浮，我知道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变成那柔软飘逸的白云，轻松在蓝天飘扬飞舞，每天早上起来我蹬上自行车，像是脱缰的野狗，向学校的方向猛冲，早起锻炼的老人纷纷侧目，我迟到很多次，却总是得来班主任的好言相劝，因为那时候我的学习顶尖，已经拿了数不清的全校第一，那个阶段是我的黄金时代，耳边的风在呼啸的时候，我看见天边红彤彤的朝霞，太阳飞快的窜出来，我知道我又要迟到啦。

　　那时候的政治老师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男的，个头不高，跟我们很快打成一片，可恨的是这家伙在后来的某节课上竟然当着众学生的面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当然他也公开表扬我不少，那巴掌打的时候我还能原谅，称赞老师的大公无私，平等对待，等过了一段时间，我内心里自私的魔鬼窜上来，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我发现我很笨，如果我当时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当时就恨的话，说不定现在就不恨了，而我当时理解，造成了日后很多沧桑的恨，很多东西我都理解，但我必须承认，我很笨，不懂得利用我知道的一切。我当时年幼，心里净是些光明的东西，阴影从来都无处藏身，我一直快乐着，做我的第一，做班里的班长，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怎么用功，天知道我为什么总是那么好的成绩，然后到了某一个时间，午后，烈日炎炎，整座教学楼出奇的安静，所有的人都趴在桌子上午休，政治老师那小伙子叫醒了我跟李良，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铁桶，要我们去给他打水，大楼上水龙头停水了，而院子里的水龙头还在四层楼之下的三百米外，我当时的念头就是为什么你不去，转念忘掉，和李良活蹦乱跳的走向楼梯口，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以前这样的午后我们都在睡觉，趴在桌子上任口水恣肆横流在圣贤书上，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当时的环境，当时的气氛，我跟李良走在楼道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东西都静悄悄的，虽然不远处的高大梧桐上的知了一直在叫，但整座教学楼里没有半点动静，我几乎能听见一种轻微的呼吸声，大概是所有在睡觉的人的呼吸的总和，如果大楼里没有人，那就成了死寂，而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他们睡觉，这就变成了安静，彻彻底底的安静，人的因素必不可少，你甚至能从空气的波动里感觉到他们的心跳，他们的肺部一起一伏，把整个教学楼变成了一个安静的整体，我那时候突然感觉到教学楼整个变成了以巨大的怪物，而这怪物正在呼吸，于是我和李良在楼梯间飞奔，到了下一个楼梯口的时候，李良一脚踩空，于是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来，他滚落楼梯，他臂弯里的铁桶和他混在一起，一同滚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很是好听，这是我从前不曾注意过的，我当时年轻，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摔的严重性，还准备跟李良开玩笑，但李良很快的在下面呻吟起来，手捂着胸口，我赶紧扔了桶，于是我的桶也叮叮当当的滚落，我一步四个楼梯的往下冲，问李良怎么回事，他显得那样痛苦，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唇给吃掉，但却没有哭，我认识李良以来，他从来都没有哭过，我掀开他的T恤，看见他用手捂着的地方一大片紫色的淤血，他用手指了指桶，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马上明白过来，他滚下来的时候那桶正好在他的胸口处，那一大片的淤血就是桶给祸害的，李良竟然头一扭，昏死过去，这下我可是慌乱了，从小到大没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我扯大了嗓门在楼道里喊，“来人啊！！救命啊！！死人啦！！死人啦！！……”估计那时候我已经歇斯底里了，我不断的吼，还有要交代的是我当年的嗓门那是超级洪亮，所以不到一分钟，教学楼里所有睡觉的人都被我吵醒了，同学们从教室里冲出来，老师们从小房间里冲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还好有人清醒，那就是那个政治老师，就是他让我和李良打水的，我吼着说明了情况，那政治老师一把抱起了李良，朝楼底下飞奔，我紧随其后。

　　于是政治老师用摩托车把我和李良送到了医院，一路上我一直在后面护着李良，要不然他早就从摩托车上掉下去了，我也基本上从惊吓里清醒过来，想想真不应该，整天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男子汉，灾难来临了我比谁都慌张，医生给李良身上插上了管子，过了三个小时，李良醒过来，一脸茫然一脸无辜的看我，我说，哥们，你摔了，好好休息吧。他说，我就听到咣当一声，怎么就这样了？我说我也不知道。第二天李良出院，我和他那时候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向另外一件大事迈进了，这一次主谋是我，他是从犯，我们要偷东西了，倒霉的是还被逮住了！

　　我在初一时候中意的两个女孩在初二纷纷跟了别的男生，我总是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而且还背叛的不轻，正在伤心的时候，我的天使出现了，我临班的那个女生，那叫一个好看，我不是听说啊，我是亲眼看见两个男生为了她打架，狠狠的打，虽然我内心里也充满了贼心，但打架的贼胆我那时候尚不具备，所以一直都没有挑明，那两个喜欢她的男生哪个不比我优秀，我在当时除了学习好，其他的都是一塌糊涂，而且喜欢她的不仅仅是那两个男生，后来我知道，在初二的时候，喜欢她的男生有二十几个，大部分是地下的，也就是暗恋，你可以想象她有多么好看了吧，你还可以想象，如果哪个混蛋不知好歹的去欺负那个女生，你知道他在当天放学的路上会被多少人群殴吗？就我所知，那人数远远超过了二十几个。

　　虽然我是暗恋，但喜欢总归是喜欢，见到她，我心里那是吃了蜜一样甜，她要是对我笑一下，你知道的哥们，我愿意去跳楼，那时候流行看《哈利波特》，据说，那女生就是个哈利波特迷，于是我勒紧了裤腰带，节省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一口气到当地的新华书店买了三本哈利波特，当时就出来三本，现在七本已经出来了，我也早已失去兴趣，我从小到大买书向来买盗版，就只有那么一次，破天荒来了三本正版，拿到了学校，我跟李良先偷偷看了一遍，故事挺好挺吸引人，李良经常看的直流口水，我看着他的口水快出来的时候就提醒他，于是他“滴流”一声，口水就吸回了嘴里，大概罗琳女士的文采没有我们中国古人的文采好，所以李良看《哈利波特》期间，一直没有像看《古文观止》那样拍案叫绝，所有的同学纷纷来借，开始是本班的，后来很多不认识的人都来套近乎，现在才反应过来上初中的时候学生都很穷，一听说还是正版，那就是必须借的了，不借简直是白活了，我把第三本偷偷藏起来，第一本和第二本已经在借阅的过程中慢慢破损起来，我一直在等待。

　　终于等来了她了，真是好一顿等，大概是我买书的一个月后，活动时间，操场上，那女生向我走过来，此前我跟她不认识，一次话没说过，而这是个开始，预示着她在一年后将属于我，三年后将离开我，这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听说你买了几本书？”

　　我说是，尽量不让自己亮出自己的奴才相，我见到自己喜欢的女的就变哈巴狗。

　　“是《哈利波特》？”

　　我说是，当时我心里真是着急，你直说借你看看不就得了吗？我马上给你去拿，干嘛拐弯抹角的问这么多，我完全忽视了人家是第一次跟我说话，矜持还是得有的，这被我忽视了，于是我自作多情的风度又出来了，是不是她对我有意思？一想到这里我的奴性马上暴露殆尽，我马上把旧的表情扯掉，在脸上瞬间换上介乎于高兴和谄媚之间的表情，大声说：“你等着，就在这等着，我给你取去！”

　　旁边同学纷纷侧目，管他们的，我觉得为了一个女人的微笑，我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那女生欲言又止，而我早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我从书桌的最底层找到那本还是崭新的哈利波特第三部，叫做什么阿兹卡班囚徒，一溜烟又来到操场，给了那女生，那女生说了谢谢，我说不用，我说过，这是个开始，而我一直是静观其变，终于，在初三的时候那两个为了此女打架的男生再次大打出手，两个人纷纷被开除，听说是转到了其他的很远的学校，我当时的念头就是，哎，清净，清净了啊！没来得及其他暗恋她的人动手，她来找我了，后来我问她为什么选了我，她说我会油腔滑调，这答案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是个老实人，所有人都这么说，而且我还结巴。

　　回到高二的那个夏天，李良出院一个礼拜后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我们俩在一起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他要是早知道我要让他和我偷东西，想必很早就离开了我，不跟我做朋友了，不幸的是我和他先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叫他偷东西，他不可能离开，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家教很严，而我又很浪费，那个夏天我已经弄坏了五个钢笔，每一个钢笔都是二十多块，我妈给买的，第六个钢笔我妈给我买了个好的，六十多块，说了，如果这个这个钢笔我再弄坏了，就打断我的腿，我晕，我刚把这跟我的腿有相同地位的钢笔带到学校，第一节课，就被李良摔到了地上，钢笔尖着地，幸亏是上课，否则我绝对冲过去狠掐李良的脖子，下课火也消了，李良问我怎么办，我说只能买一个一摸一样的，我可是很怕我妈的，李良问多少钱，他买，我说六十，他一下子傻眼了，六十啊，对我们这些小孩可是很大的一笔。

　　熬了一节课，再次下课的时候我计上心来，我悄悄的对李良说：

　　“哎，咱们每次发书的时候都要发一本课外阅读，是不是？”

　　“是啊，我前两天还翻来着，不好看，扔桌子最里面了！”

　　“我看其他人也不看，他们都跟你一样把书扔在桌子最里边，他们不会注意的！”

　　李良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就好像我告诉他我要去杀人一样，他轻微的说：

　　“你要干嘛？”

　　“咱们把他们的那本书全都拿了，去废品收购站卖，应该能卖几十块钱。”

　　见李良没有反应，我又说：

　　“反正他们不看，又不会注意到！”

　　李良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眼睛闪光：

　　“我跟你干！”

　　放学后我俩故意留到了最后，等没人了就开始行动，这活很麻烦，那书都被扔在书桌的最里面，我们找到了，还得翻过来整理他们的书桌，还得认真的整理，不能留下来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时间飞快的溜走，我们的计划走样了，我们本来想用半个钟头搜集起来，然后放在自行车后面，一个小时之后到废品收购站，这短时间学生们都在家里吃饭，路上应该不会碰见谁，但我们把所有的书搜集起来装进一只黄色麻袋的时候，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了，学生们已经吃完午饭，开始返校，路上可全都是学生啊，他们肯定会好奇的走过来，要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李良问我怎么办，我咬咬牙，已经无法回头了，于是和他抬了麻袋向外走去。

　　我俩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硕大的黄色麻袋，里面是我们的犯罪证据，路上对面走来的人越来越多，幸好都是些外班的，我们不认识，他们估计也没多大的好奇心，学校里肮脏的教育模式早就把他们变成一个个木偶了，我跟李良推着车，快速行进，过了一会儿，路上突然出奇的宁静下来，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啊，我跟李良正高兴，说老天有眼，老天就真的开眼了，我远远的望过去，在我们前方五百米的地方，我班一伙混混正有说有笑，朝这里走来，那几个人在学校里打架闹事，可算是几个人物，而且是跟我们是同班，肯定要看我们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李良脸上一片惨白，我茫然看着路边的草丛，再一次计上心来。

　　我跟李良回到学校，身上都已经湿透了，当时中午的温度能达到39度，我俩中午都没有吃饭，累的趴在桌子上，窗外蝉鸣，燥热难忍，我心里嘀咕着晚上的计划，想要昏昏睡去，教室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我的头直直的立起来，看见了那个黄色的麻袋，看来晚上的计划泡汤了，我跟李良自身难保。

　　“谁他妈的偷咱们的书？”

　　“我们在草丛里发现的，大家过来看一看，是不是你们的书，都来领！”

　　转眼间，平时学校里的混混在那里法号适量，而我跟李良这平日里的乖学生，在下面两股战战。

　　“是我的，是我的书！”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

　　我晕，所有的同学都前去领书，我眼看着我跟李良一个中午的心血化为乌有，班主任来了。

　　“我们远远的看见两个人跑到草丛里，然后就回学校了。”

　　那个混混说。

　　“看清楚了吗？”

　　班主任问。

　　“没。”

　　班主任跟那几个人商讨，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一口咬定了是班内的人所为，班主任让他们一个个认，一定要抓住那个贼。

　　那混混走到我和李良课桌旁边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我认识这衣服！”

　　他手指着李良。

　　“我远远的看到一件红色的衣服，就是这样的颜色，另外一个是灰色的，可是班里头有七八个穿黑色衣服的人！”

　　你明白了吧，当天在我们的教室里，只有李良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外套，我也有一个，但当天没有穿。

　　班主任过了拎起来李良的耳朵，李良认罪，班主任马上给了他一个巴掌，让他供出来另外一个人。

　　这个过程里我坐在板凳上，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害怕，害怕李良把我供出来，更害怕即使李良不供出来我，我也会忍受不了自己说出来，“是我干的，是我干的！”班主任给了李良三个响亮的巴掌，李良一言不发，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明白了，他是在保护我，如果班主任在问他的过程中，在打他的过程中，他只要稍微的看我一眼，班主任就会怀疑，就会过来拎起来我的耳朵，而我也就招了，但是李良没有，我听见“啪啪”的声音，李良的脸歪向一边，脸上的五指印随着血色散开，他一直都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坚强了起来，我不再害怕，不再打颤，我端坐在那里，当你知道有人为了你正在遭受摧残，你就会更加珍惜自己，你就会充满勇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这件事情过后，李良是我一生的兄弟。

　　这次事情过后李良被班里所有的人唾弃，我依然是他们眼中的好学生，面对那些人的羞辱，李良从来就不争辩，也不屈服，面对那些，他脸上永远是坚毅的表情，我在内心里备受煎熬，如果他告诉所有的人，那是我的点子，我是主谋，我内心里会好受一些，他一直没有，我跟他提到过我内心的愧疚，他轻微的笑笑，说：哥们，你这可是太见外啊。他们的看法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我想过去拥抱他，告诉他我爱他，但是两个大男人的多不雅观，于是我说：走，吃饭去，我请你。

　　李良死在那年夏天的暑假里，暑假开始前，我们还在学校的时候，李良就告诉我，下个学期就见不到他了。他父母一直在家里闹矛盾，家里的条件也付不起学费了。我当时信誓旦旦的说：没关系，我去给我爸说，我家里还行，我爸给你掏学费。李良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的想法，我猜他一定是在想自己的父母，整天在家里吵架，打架，为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指责，女人骂男人窝囊，赚不了钱，男人骂女人是贱货，只知道享受。那个暑假里李良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忧伤，挥之不去，我用尽一切力量让他高兴，他微笑，眉宇间掩饰不住哀愁，每一次我问他原因，他的答案从来都是两个，第一，他父母正在家里吵架，第二，他从此不能上学了。上学的事情我跟我爸说了，我爸瞪了我一眼，说别人的事不要瞎管，然后十几年来他在我心中累积起来的那种威望轰然倒塌，我觉得早就应该倒塌了，我早就对他们这些成人干下的很多事情咬牙切齿。

　　我记得每天黄昏的时候，我跟李良一人一辆自行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田野，看天上飞鸟飞过，看西边彩霞漫天，那时候的少年一直满怀憧憬，满怀希望，现在我总是怀念那时候的梦想，我知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干，我知道我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现在看来太难实现，而在当时，我跟李良扎下自行车，面对夕阳，坐在小池塘的岸边，讨论着池水中的太阳和天上的太阳到底有什么不同，李良丢进去一块石头，水波荡漾，夕阳破碎，他说：看，区别就在这里，我们眼前的这个是虚的，一动就碎，而那个是真的。他用右手的食指指向西天血红的残阳，说：但那个实在是太远了。我当时不明白他的话，或许他也不能明白，毕竟我们都还小，我问他：你觉得我们能追上夕阳？他肯定的说：能，肯定能，只要我们愿意的话。那时候我们都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我们会像整个天空上的晚霞一样，红遍整个世界。

　　暑假的第二十二天，清晨，李良被父母的争吵声音吵醒，这一次父亲二话不说过去连续给了母亲三个巴掌，母亲一时间被打懵了，十分钟的沉默，突然间她爆发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李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母亲拿着行李离开了家门，他做起来，恨恨的看了父亲一眼，穿着一双拖鞋就往外跑，他要把自己的母亲追回来，就好像他相信自己能追到太阳一样，他一定追得到。他在后面一直喊，一直的喊，但在远处的他的母亲已然失去理智，没有回头，反而不断的加快脚步，那天早上我莫名其妙的早起，出来跑步，后来我想，或许老天是想让李良临死之前看见我。我循着喊声望过去，李良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嘴里声嘶力竭的喊着“妈”，完全忽视了侧面开来的卡车，那卡车撞上了李良，我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李良飞出去，脚上的拖鞋沿着另外的轨迹飞行，我头脑一片空白，这一次我没有尖叫，我看到了，而且我清楚这一次李良肯定是凶多吉少了，那卡车停了下来，周围围满了人。李良的左半边脸上全是鲜血，我用手抬起他的头，却感觉温热的液体正在我的手心里流淌，那卡车在他的头上撞下了一道很大的裂缝，李良嘴里仍旧喊着“妈”，我狂乱的扭头，看见那女人在不远处捡起来李良的一只拖鞋，他刚才一只都穿着它在跑，他母亲把拖鞋抱在胸口，开始尖叫，所有的东西都乱套了，我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叫救护车，谁有手机，叫救护车！”人群里有人开始拨打120.李良紧紧的抓住我另外一只手，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正在静静的消散。“看着我，李良，你他妈的看着我的眼睛！”我向他吼，他却微笑，那微笑是那样的孱弱，就好像他那天下午对我说的，“眼前的这个是虚的，一动就碎”，他开口了，微弱的语气：“我们能追上太阳，是不是，我们一定能追上太阳，是不是。”我重重的点头，才发现泪水早已漫出眼眶……

　　李良就那么走了，他母亲发疯，被送进了疯人院，那天救护车抬走了李良，我看自己的右手，鲜红的像是动物的内脏，回到家里我想洗干净手上的血，却趴在马桶上疯狂的呕吐起来，然后哭的昏天暗地，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卫生间，父亲第二天拉着我的手，说人死不能复生，我说我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能确定的是，李良一直都没有离开我的生活，每当我想自暴自弃，每当我感觉到绝望。李良的身影就会在我的眼前浮现，他就站在那里，脸上全是坚毅，我看见班主任抡起来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五指的血印蔓延开来，李良的脸偏开，他不看我，一眼也没有。我看见他躺在我的臂弯，他的鲜血正温热的从我的手心流淌过去，我向他吼，他却只是微笑，孱弱的微笑，然后问我，我们是不是能追到太阳，我点头，告诉他能，我们一定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