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
我失去继母很多年之后,还是沉浸在那样一种荒芜里面无法自拔,或许那就是我,我看见继母从腐朽的坟墓里爬出来,她把腐烂的双手长长的伸向我,满口的黄牙张开,向着我惨叫,我能想象出那时候的情形,往事历历在目,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是的,那是我干的,我对着继母残缺的脸痛哭失声。
我在8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一场车祸,毫无征兆的就发生了,我在母亲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就像大多数孩子一样,父亲只是站在我旁边,紧紧的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的告诉我,轻轻的安慰我,还有他在,还有他在,那一刻我知道父亲强忍着内心的悲痛,我知道父亲为了我宁愿埋葬自己内心里对母亲深深的爱,那一瞬间,我发现我爱上了自己的父亲,而这是前所未有的。
父亲说他会保护我,我当然相信父亲,但是不久之后,大概是两年之后吧,我脑海里母亲的形象开始慢慢的模糊,我经常在深夜里惊醒,一身冷汗,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我想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不得母亲的脸了,于是我坐在黑暗中,知道随之而来的泪水将我淹没,这些都是父亲所不知道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父亲带着另外一个女人来到了家里,我那时候才十岁,并不是懂得很多,但是奶奶那时候告诉我,我即将有一个继母了,我叫她阿姨,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已开始就对她非常的排斥,大概是母亲小时候给我讲的某些童话中的继母都是凶残的,她们会折磨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们会狠狠的折磨他们。
那位阿姨就这么在我家待了下来,我们的关系融洽,出乎爸爸的意料,如果他知道我会在五年以后杀死他的另外一个亲生儿子,那时候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我的继母在我家住了大概一年以后,生下了一个男孩,他们给他费尽心思起了个好名字,甚至为起名字的事情惊动了寺里的山上的道士,后来起了一个很难念的名字,我至今不知道怎么念,而且难写异常,就好像是繁体字的加倍版。他们都沉浸在欢乐当中,但那时候,我十一岁,随着脑海里母亲的形象日渐消失,我对她的思念却越来越翻江倒海,有时候我深夜里似乎能够听见母亲就躲在我的小床地下,她在那里痛苦的呻吟,说:“我疼,我疼………”
第二天起来之后我面色苍白,就好像被水泡过的尸体,我走到客厅,那里我的阿姨,我的继母正在为她的孩子喂奶,我想,那就是我的弟弟,她看见我出来,只是象征性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的孩子身上,我惨白着脸,觉得内心里什么东西失落了,以前可不是这样,有一段时间里她会在晚上给我讲故事,哦,对了,她曾经给我讲了一个继母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和所有的母亲讲的都不一样,在这个故事中,继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她甚至比孩子的亲生母亲还疼爱他,我记得我那时候躺在继母柔软的胸口,静静的闭上眼睛,依稀闻见只有真正的母亲身上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我继续做着我的噩梦,梦里母亲总是从我窄小的床底下钻出来,然后站在我的床头,紧紧的攥住我的双脚,她要拉我下去,拉我去她的世界,我没有告诉父亲我梦到母亲的事情,但是他应该发现,不是吗,他应该在我日渐苍白的脸上发现,他应该的,但是他没有,他和我的继母沉浸在新的欢乐中,完全忘了自己的亡妻。
同时我丧失了父亲对我的宠爱,你知道小孩子失去宠爱是什么感觉吗?父亲总是和那个小不点笑眯眯的,父亲会为他去做任何事情,做为回报,父亲愿意为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有几次我在继母的脸上发现了一丝嫌恶,那时候父亲正在为那个小家伙拿着奶瓶喂奶,我要求父亲带我出去玩,我记得没有那个小家伙之前,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都应该和我在春天的花园里,我在荡秋千,妈妈在我的身后为我推,而父亲站在远远的我看得到的地方向我微笑,但是现在,妈妈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昨天晚上又梦见母亲深处尖利爪子 来抓我,我没有对父亲说,但是我打定主意一定要父亲带我出去玩,因为现在是春天,现在是春天,或许这个春天过后,我就再也不会做那个母亲在床底下用冰凉的双手攥着我脚脖子的梦了。
但是我继母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嫌恶,父亲像是没有听见我说话,那一刻,我几乎觉得我是多余的,就好像我的卧室里挂着的那副母亲在五年前抱着我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照的相,我们在这个房子里都是多余的,我应该跟着母亲走的,而不是在这里成为别人眼中嫌恶的对象,好的,我今天晚上就走,我不会等母亲拉我,我就会消失,我会自己爬到床底下去,那里,没有眼睛的母亲会在那里接我……
但是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那个梦,我没有梦见母亲腐烂的尸体,以后也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就这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看着墙上的照片,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似乎有人在空气中说,已经太长时间了,改变的都在变,改变的都在变,是的,都在变,终于也有一天,我不再怀念母亲了,但是我知道我变了,自从我不再梦见母亲开始,我就开始变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上了镇上的高中,结交了一帮现在已经不再交往的狐朋狗友,那时候,父亲的另外一个孩子两岁,正在开始依依呀呀的说话,偶尔我经过的时候,他会叫我一句哥哥,说实话,我对他没有感情,自从我失去自己的母亲之后,我知道我不会对任何东西产生感情了!
孤寂像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和大脑,这些父亲都不知道,我在和朋友的交谈中知道了女人的神秘的魔力,我像父亲大概就是被那种魔力所迷惑,所以对我失去了原来所有的宠爱,我想起母亲的葬礼上他在我耳边轻声安慰的样子,一种冰冷的感觉贯穿我的全身,我的父亲,他沉迷在所谓的女人的魔力当中,完全忘记了他对儿子的承诺。
我和自己的那一帮朋友几乎无恶不作,父亲已经 打了我很多次,但是这于事无补,反而更加及其我对他的仇恨和报复,我们开始抽烟,开始在放学的路上用抢来的钱买酒喝,当然我们抢的都是低年级的学生,虽然我们很狂妄,但是我们知道什么叫量力而为,我们都是一群精力浩瀚的小杂种,我们会在暑假的时候砸坏学校里半数的玻璃,我们会在校长的办公室里放上一百只蝎子(那是我们半夜打着手电辛辛苦苦找来的),然后听任我们上课的时候,从一楼传来震耳欲聋的惨叫声,那时候我们面面相觑,我们和老师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却在努力的忍住笑:“几个,到底是几个刺插进了那老混蛋的身体?”
大部分都是如此,我们很会恶作剧,但是总是有限度,哈哈,我们知道什么叫量力而为,对我们太危险的事情我们不会去做,于是我们的日子过的平淡无奇,镇里的人都叫我们混混,我们也这么认为,在他们经过时所流露出鄙夷目光的同时,我们回以唾液,我们的唾液腺很发达,如果我们同时吐一个人,就像冰雹一样的,所有的人都躲开我们,除了我那个继母生的,我的傻乎乎的弟弟。
自从知道了那档子事之后,不用我说,你知道是什么事情,我对我的继母仅存的好感丧失殆尽,我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是混蛋,她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勾引男人,把男人变得毫无斗志,把好好的男人变成娘娘腔儿,我父亲就是这样,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们一帮混混往往是派出一个比较胆大的家伙去音像店里租碟,我们知道那种事情很爽,不要为我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但是在我 的引导下,我们那帮混混一致认为女人是肮脏的,女人才是那个偷吃了禁果的人,而我们男人,我们只不过是受到了引诱,我们受到那肮脏的女人的引诱,所以……。
我们的理论一大箩筐,你知道的,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脑子总是有点不正常,这点理论根本不算什么,我们七八个人挤在某个没有家长在家的孩子的家里,反锁上所有的们,拉上窗帘,在昏暗的燥热的环境里心跳加速,准备看看那些肮脏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干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十七岁,我杀掉我弟弟的那一年,在那之后,我被抓进监狱,由于我当时未成年,他们说要判我终生监禁,要不然,我会早早的就上了西天。
那是个意外,我必须这么说,从我可爱的小弟弟诞生开始,我就发现,继母总是让我去干各种各样的活,这些活中有些是家务,有些是买东西,我没有任何抱怨的,我的弟弟太小了,而继母要照顾他,这是我应该做的。但是还有一些活,我觉得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完全是瞎折腾,这些活让我渐渐产生了怀疑,后来某一天,当我把洗过的碗拿出来再洗了一遍之后,我转身看见继母看着我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我终于知道了,她在害怕,我的继母,她在害怕,她总是费尽心机的支开我,她总是让我去干这干那(只要我在家里),她不让我靠近她的孩子,我的弟弟,那时候我觉得内心里什么东西破裂了,是她告诉我那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很美的继母,她甚至比孩子的亲生母亲更加疼爱孩子,但是现在,她竟然,竟然害怕我会伤害她的孩子,我的弟弟,就算我在外面被人们称为混混,就算我父亲总是打得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但是他是我弟弟,我怎么会,怎么会伤害他!
我只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我觉得她不用这样,总是绞尽脑汁的想出合适的支开我的办法,我觉得她应该对我直说,或许我们可以讨论讨论,我已经长大了,况且他是我的弟弟,我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的继母没有,她采用了另外一种方式,一种足以激起人愤怒的方式,但是我现在还是要说,我弟弟的死,只是个意外,仅仅是个意外,但是我的继母不会相信,她哭天抢地的向我意志薄弱父亲絮絮叨叨,最后他像若干年前忘掉母亲一样,忘掉了自己亲生儿子还有人性这个铁打的事实。
那天继母临时有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不会耽误很久,父亲不在家,她临走的时候警惕的看了我一眼,甚至没有说让我好好照顾弟弟,我心底的气愤更加沉重,但是我忍住了,虽然她是个女人,她勾引了我的父亲,令他成了个娘娘腔儿。但是你我都看的出来,她是个母亲,她是个很好的母亲,她深深的爱着自己的孩子。我当年是怎样的怀念我的母亲,所以,我懂母爱是什么,我可以理解这些,谁让我是个混混呢,我压住了怒火。
我的弟弟那时候四岁,已经开始慢慢的走路,我十七岁,正是生命中最最美好的时光,但是我们都不知道,再过上十分钟,我们就要和这个美好的世界说拜拜,我的弟弟是彻底的拜拜,而我虽然不至于说是彻底的,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开始和他玩耍,我勾出他的小手上下摇晃,我说过,我是个混混,在外面很多人见了我就躲,脸上的表情是看见饭桌上的苍蝇时候的表情。但是我的弟弟没有躲,他从来都不会躲开我,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在我经过的时候咿呀着从喉咙里发出“哥哥”两个音节,我们是兄弟,这或许他知道,他知道的,这个聪明的小家伙,我们是兄弟!
我弟弟从五层楼上掉下去的时候我的继母看的清清楚楚,她手上的文件袋“啪”的一声跌落在地,是的,她在楼下,不过太远了,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某种壳碎裂了。继母盯着地上离她不远的一滩血呆住了,随即她抬头看见了我,我正在阳台上探出头来,继母在看见我的刹那跌落在地上,她开始尖叫,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好像害怕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解脱之后的歇斯底里,我想她疯了,但是我错了。
我只是想和他玩,我用我妈妈的名字发誓,我只是想吓吓他,看看我的弟弟的胆量到底有多大,所以我把他放在阳台上,他一点也不害怕,我扭过他的头看下面,恐高症的人大概会尖叫,但是我的弟弟没有,他似乎很兴奋,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胡乱的挥动,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发自心底的高兴,我发现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爱上我的弟弟,他是个勇士,他什么都不怕,我开始慢慢的往后退,想看看如果我不是挨的那么近,他还会不会那么勇敢,但是当我反应到这样做或许很危险时已经晚了,我看见弟弟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大力的摇晃着手臂,然后他就那么爬了下去,后来我知道他是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我的继母,但是在继母的版本里,是我在追着打我的弟弟,是我把弟弟放在阳台上面的,是我把我的弟弟推下去的,还口口声声的说是她亲眼看见的,我对前两点倒是没有很大的异议,但是说是我把自己的弟弟推下去的,这是万万不行的,我在她的哭天抢地中渐渐感觉到被污蔑的愤怒,她不能这么说我,我死去的母亲也不行,她说她是亲眼看见的,天哪,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她看到自己孩子的尸体,然后抬头看见我伸出阳台的惊得两只眼睛要迸出来的头,于是确定,那是我干的,真他妈的荒谬,是不是?
接下来的情况一概是乱糟糟的,我父亲回来了,人们都赶来看热闹,警察局来了很多人,而继母现在恶狠狠的看着我,歇斯底里的狂笑,然后向所有的人重复着:“我亲眼看见的,他把我的儿子推下来了,这个畜牲,是他,是他把我的儿子推下来的,我亲眼看见的。”我当时怒火中烧,根本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想她看见自己儿子的脑袋摔成了碎片,为什么她不晕过去,为什么该死的没有晕过去,而是站在那里疯狂的向人们向警察向父亲说我杀了自己的弟弟,那时候我感觉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女人真他妈的肮脏,我已经不懂母爱是什么了,如果这也算母爱的话。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些人竟然相信,那些警察竟然相信,最后是我的父亲,这里我把他安排到了最后,但是我要说的是,他几乎是第一个相信了那个母狗说的话,要不然人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相信。
我刚开始也被吓傻了,但是那个女人,我的继母,她不断的重复那些话,她歇斯底里,她疯了还要把我一同拉入地狱,我感觉自己的拳头越握越紧,我看到了父亲眼中的目光,寒寒的,如同冰雪一样把我的意识打入冷宫,其他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相信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转过头看着那些警察,有几个是刑警,我看见他们的枪就在腰间的皮套里,似乎唾手可得,那女人还在尖叫,同样的话语,既然他们都相信了,为什么你还不停止,我向离我最近的那个警察的腰间冲过去。
枪声让一切都安静下来,一切都安静了,所有的人,那个女人不能再乱吼着让我不能忍受的污蔑了,因为我解决了她,我用一把警用手枪解决掉了她,宁静过后我陷入彻底的黑暗,我的后颈被人狠狠的击中,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审判,漫长的法庭上的对决,我父亲作为证人决定了我的命运,他是个娘娘腔儿,他在作证的时候甚至痛哭失声,法官暂停了好几次,我对这一切都没有了感觉,只是在静静的等待西天的到来。
但是我最后的愿望没有达成,他们不让我死,因为我未成年,未成年?多么可笑的理由,在监狱里两三年的麻木之后,我开始做有关我继母的梦,我清晰的看见我射出的子弹带着淡淡的蓝色的烟雾冲向她的眼睛,然后是破裂的声音以及液体喷出的“滋滋”声,然后她活过来,用腐烂的双手向我伸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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