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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作者: 佩内洛佩 完成状态:已完结

救赎

  到现在,我真的不想说我曾经讨厌过我的同桌,但是我必须承认,自己曾经的想法,曾经做过的事情,最好承认,否则那些往日里的罪恶堆积起来,总有一天会超过我们的载重量。我不希望自己垮掉,很多人都不会说出来自己真实的想法,当然我也是,但是今天,我要把自己的内心好好清理一下。

  我上初中的时候和一个女生做了同桌。她是村里来的,头发上永远有掉不完的头皮屑,衣服上有很多很多的补丁,而且说话带着很重的音调(有时候我们根本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如果只是这些,不管别人,我想至少对于我,还是能够容忍的,贫穷不是她的错,我总是觉得我们应该对贫穷抱有怜悯,甚至有时候应该送上我们的敬意。但是其他的同学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我讨厌她,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她的原因,你或许会想,她是不是很穷苦,没有钱去洗澡才会有很重的体味儿或者其他什么的。好吧,我明说了吧,那味道或许也不是她自己的,至少我觉得不是她能够控制的,即使洗澡,结果还是一样,我想你猜到什么了吧,那是一种病。她身上的味道来自一种病,而那种病似乎永远是治不好的,好像与遗传有着莫大的关系。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错,但是毕竟存在了,我那时候很讨厌她,有时候上课甚至还公然的捂住鼻子。

  没有和她做同桌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讨厌她,同学们都说她有狐臭。我当时不知道狐臭是什么,觉得没那么严重吧,狐臭难道真的那么臭,臭到所有的人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她。每当我走近她的时候,我总是刻意的闭起自己的鼻子,我想这大概是心病,我不知道狐臭是什么,而且也不想知道,我估计那时候我是害怕那种味道,从小到大我对气味就特别的敏感,有时候香水的味道就足以让我晕倒。

  但是我还是没有逃得过命运的捉弄,我和她是同桌了,而且老天哪,我不能一直都闭著自己的鼻子吧,我要呼吸,我需要空气,但是空气早就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染得臭哄哄,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狐臭的味道,而且应该了解如果你和一个有狐臭的人挨的那么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对,就是恶心,就是想把整个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我不知道那种味道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根据我的经验,我从前从来没有碰见过如此令人反胃的东西。

  那时候她或许知道我的感受,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是我的动作,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于是她远远的离开我,她是靠墙坐着的,所以每当上课的时候,她就费劲身上所有的力量把自己挤进墙角,有好几次我感觉,她几乎就要进到那堵墙里去了,这倒是我希望的。而我也是极力的把座位向外边的走道里面挪。上课的时候要求坐整齐,但是对我,老师从来就没有说过那什么狗屁中学生守则。所以的老师都没有,我想他们明白,他们应该明白我所承受的痛苦。

  这些都只是表面,就好像我们看一只猪,外表干净的猪并不见得肉就好吃。往往是那些在泥地里打滚,浑身脏兮兮的猪,肉吃起来才格外的香。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想说,即使我对她很讨厌,但并没有附带上她的人格,我觉得有悲惨境遇的人,穷苦的人永远都具有很好的灵魂,他们的心可好着呢,如果不是她身上那该死的狐臭,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是自从她偷了我放在抽屉里的钱,我对她仅存的好感,或者说是希望中的好感,消失殆尽,直到另外一件事情的发生。而那件事情,又导致了很多情况的发生。

  我想事情就是这样,一件引起另外一件,永不停息的传染下去,直到我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或许事情还在发生,只不过我们看不见罢了。

  那时候我总是把自己的零用钱藏在自己的书桌里,你或许会觉得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把钱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是我想你是当过学生的,你应该知道学生存零花钱时候的心情,我是绝对不会把那些钱放在家里,等着妈妈发现了,然后对我说,啊,你还有这么多零用钱,这星期就不给了啊。所有的学生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只是看上了某样东西,然后默默的存钱,争取要买下来。而这时候书桌,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想这也是个习惯的问题,书桌和我们朝夕相伴,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信任书桌,我们对自己沟壑丛生(我们总是用笔或者小刀在桌子上乱划)的书桌产生了感情。

  那时候我初二,有一个很小的女朋友。在我们的青葱岁月里,总是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而那时候,我的女朋友,就是我的奇迹。班里的人大部分还很幼稚,但是我们两个就是硬生生的走到了一起,虽然说不上花前月下,但也是会用两只吸管喝同一桶可乐,在一个碗里面吃被熬焦了的混菜。

  她那时候看上了一个精致的项链,一条银色链子的尽头,是一个闪烁着海蓝色光泽的多菱体,转动起来,还会有诡异的光射出来。我知道那是玻璃做的,或者就是某种合成材料。总之不可能是真的钻石,至于那根闪着银光的链子,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这么多年了,那串项链一直在我手上,银色的链子从来就没有褪过色。我后来把它买了回去,但是没有送给已经形同陌路的女朋友。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辛苦存着的零花钱被我的同桌偷走的那几天。现在想起来,真的如同一场梦幻。

  我听说我同桌的父亲总是虐待她,夏天,她撩起衣袖的胳膊上总是伤痕累累。她父亲是一个酒鬼,但是她的母亲,早在她八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她和那个称之为她父亲的混蛋生活在一起。我听说,仅仅是听说过,有时候她的父亲发起酒疯,会把她当作她的母亲,在她稚嫩的身体上乱啃乱咬,这一切,我想是值得我们这些幸福的人怜悯的,但是她身上的味道扼杀了一切,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决心,人的悲悯之心会是那么脆弱,我们总是因为一些小小的原因蒙住自己的心灵,让黑暗和仇恨占据一切。

  日常的生活中,同学们总是对她“敬而远之”。有很多学生经常对她恶作剧,很多学生嘲笑她,在她的背后说三道四。有一次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同学大声说,那个有狐臭的贱女人,她和她爸爸睡过觉。围成几圈的同学们开始疯狂的大笑,我看他们准得把自己的心脏笑出来才肯罢休。我那时候就想,我的同桌要发飙了,虽然说不可能冲过去和当事人扭打在一起,起码的回击也应该出现了,我等待着同桌张开自己紧闭的嗓门,用各种污言秽语攻击那个侮辱她的人。我虽然讨厌她,但是对于这样的对待,我还是为她着急。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我就是静静的坐着,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我们都明白什么叫明哲保身。

  同桌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那时候我的心底里甚至已经开始淡化她的狐臭对我产生的厌恶感,我开始慢慢的认同她了,我觉得她很可怜。但是第二天,我就发现自己藏在书桌深处的五十块钱不见了,这对于那时候的我,可真的是不小的一笔财产。我想说的是,我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我的同桌,虽然同学们都这么想,但是我不是。我觉得谁都可能,就是不可能是我那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的同桌。

  但是活跃的同学们很快翻遍了我同桌的书桌,他们砸最后一本书里,找到了那五十块钱,我看见浅黄色的钞票(那时候人民币还没有换代)平平整整的夹在书里面。钱上面有我做的记号,那是偶然的,我曾经用圆珠笔在上面划了两道,只是为了试一试圆珠笔能不能写,我心里很是愤怒,知道这就是记号,她再抵赖也没有用。但是她没有抵赖,她很轻易就承认了,如果她不承认,我还认为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想陷害同桌。如果真的是同桌偷的,那她干嘛把钱放在书桌里,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但是她招了。

  我记得那是一个五月的星期六,晚上突然停电了,我们都点起了蜡烛。晚自习过后,我没有很快的整理书包回家。那张整齐的五十块的钞票已经安全的躺在我的口袋里,我轻轻的摸了摸,确定还在,想到了买那个项链还差二十块。同学们一个个走了,我就是那么静静的坐着,我知道我在等待什么,我想她也知道,我在等她向我解释,虽然味道还是那样的难闻,但是那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我所注意到的是她的人格,我不相信她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如果得不到解释,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信任的人在我背后,拿着刀子要捅下去的样子,这样的想法很折磨人。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虽然我的钱是在下午发现的,但是我要那些弄乱她书桌的同学重新整理好她的书桌,并告诉他们我要好好的戏弄同桌一下。他们都表示赞同。其实只有我知道,在事情没有澄清之前,我不想要任何对同桌不利的流言。她的不幸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添上一件。

  教室里只剩下了我,我的同桌,还有坐在后面的两个同学,他们看样子是在谈情说爱,完全忽视我和同桌的存在。而我的女朋友,那时候也早早的已经回家。教室的很大空间里都笼罩着黑暗。只有在燃烧的蜡烛的上方,才开辟出线线光明。我轻轻的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来那张整齐的五十块,放在桌子上。

  她先是怔住了,然后就用很慌乱的眼神看我,那时候我已经能够确定了,只差她亲口告诉我了,因为如果不是她偷了,她不会有那么慌张的眼神。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开始哭泣,我看见豆大的泪珠从她黝黑的脸颊上留下来。我不知所措了,当小偷在失主的面前这样无声的流泪,我想再狠心的失主这时候也握不紧已经攥起来的拳头了。因为我看的出来。她真的特别伤心。

  我慌乱的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她对我讲真话,但是她只是在流泪,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是不是我在无意间打开了她的终极泪腺,可能今天晚上,她就要这么流泪,一直流到天亮,一直流到我们不用点蜡烛,或者一直流到死去为止。她没有说话,但是我看见她的嘴唇已经开始慢慢的蠕动,似乎要说什么似的,我耐心的等待。等待着一个说法。

  她没有向我解释,只是怯懦着要我千万不要告诉老师,说如果那样她就上不成学了,不上学她就会死掉的。我知道她父亲的乖戾和变态。但是我真的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偷我的钱。但是她总是一再的求我不要告诉老师,好像已经疯掉了,我借着昏黄的烛光,我发现她的瞳孔是我看到过的扩张的最大的,我想那时候她的恐惧似乎已经达到极限。大概已经看不到我了,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乞求,求得原谅。

  我没有再说什么,抓起桌子上散发着惨淡的浅黄色光的五十元纸币,背上书包,大步走出了教室。她把我弄得很是慌乱,是的,就是这样,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当别人在我面前一直的流泪,我真的会发疯的。

  那件事情我没有传出去,我是说我没有告诉老师。但是在同学中间,对我同桌的羞辱又加上了一项,他们总是指着她的后背,用阴阳怪气的声音尖声道,哟,看看,狐臭的人学会偷东西了,她还会什么啊?我知道同桌似乎是有苦衷的,虽然我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是我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来。就像我说的,她身上的不幸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好奇再给她沉重的身体上加上一套枷锁。但是令我惊奇的是她的耐力,当同学们越来越过分的语言像是强酸一样泼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总是忍耐,我甚至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不了仇恨,甚至闪光都发现不了。我不知道她的想法,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后来我才理解,我们都是凡人,或者说我们都是正常人,怎能理解一直生活在黑暗和嘲笑中的她。

  校车发生车祸的时候我们都在车上,但是同桌不在,她从来都是走着去学校,那么远的距离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从我认识她开始就是那样。我记得在车祸发生前不久,车里还有几个同学还用手指指着窗外,说,你看看,那不是那个该死的狐臭?幸亏她没在车上。另外一个声音附和着,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走路去学校了,不是因为她家里穷,如果她坐在这里,我想这车里现在就只有她一个人喽,你们说是不是?哈哈,是不是!校车里发出一阵哄笑声音。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我的同桌一个人走着,穿着她那身似乎永远不变的脏兮兮的打满补丁的衣服。她看见我们的校车了,我看见她停了下来。久久的观望,似乎是很羡慕的神情。但是校车很快就把她甩在了后面。

  后视镜里已经不能看见同桌渺小的身影。同学们继续哄笑着,还是在嘲笑,还是在讽刺。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年级小小的我们的心里,会有那么多恶毒的想法,会有那么多强酸一样极具腐蚀性的话语。

  前面过来一辆巨大的卡车,就是拉煤的那种,周身都是灰黑色的尘埃,卡车发出的声音轰鸣着,向校车的方向冲了过来。我们坐在车里欢呼,有的同学甚至还把脑袋伸出窗外,他们要冒险,在卡车冲过来的一瞬间把脑袋缩回来,这样做过的同学都说,那是他们这一生做过的最爽的事情。生活总是过于平淡,总有人要打破规则,惊险的事情从来都是吸引人的,即使你不做,其他人在做,你看着,有时候就已经足够,已经有几个靠窗的不要命的同学把头伸了出去,卡车的轰鸣一直在震动,我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觉得整个车子都震动起来。

  卡车就要和我们擦肩而过了,离的是那样的近,把头伸出去的同学已经想好了待会把头缩回来欢呼的话语。但是这时候却传来一声爆响,后来知道是校车右边的轮胎爆了,但是有很多人还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些,就已经失去了直觉,我的同桌就是其中一位。

  校车一瞬间剧烈的晃动起来,在摇晃中我看见司机在努力的打着方向盘,他脖子侧面的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我那时候还没有多害怕,我只是想,司机技术可高着呢,我们会没有事情的。但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事故才刚刚开始,校车以很快的速度突然向左边倾了过去,我听见尖锐的刹车声,对面轰鸣着的巨大的卡车撞上了校车的中部,然后巨大的冲力把校车掀翻,卡车还在前进,轰鸣声越来越大,卡车司机或许已经昏死过去,但是他那踩着油门的该死的脚却没有松开。

  卡车冲着掀翻了的校车一直的往前,地上磨起的火花四溅。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和卡车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校车里的人都在尖叫,同学们被翻倒在地,不知所措的呻吟着,奇怪的是,这样混乱的时刻,没有人说脏话,或许都是在想着怎样才能活下来。接着传来一声巨响,校车猛地停了下来,我飞起来,头重重的装在车子前面的钢柱上面,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卡车的轰鸣声音渐渐的停下来,车子里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惨叫声,我想他们都伤的不清,就在我失去知觉的时候,在一片白光中,我似乎看见了同桌,我看见她用石头狠狠的砸破了窗玻璃,她怎么会在这里,噢,我想起来了,我们刚刚还嘲笑她呢,她就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地方,现在她赶过来了,我们有救了,我抱着最后的希望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混乱中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双腿,奋力的拉着,校车里弥漫着汽油的味道。我听见此起彼伏的救命的声音,他们有些人喊着我同桌的名字,声音里全是哀求。我那时候用仅有的意识想,我没有把那件事情告诉老师,这是同桌欠我的,她肯定会先报答我的,我跟她没有仇,我会没事的,我会没事的。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为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感到惭愧。

  终于我再闻不到汽油的气味了,新鲜的空气夹杂着一股狐臭冲向我的肺部,我知道是同桌把我拖了出来,把我从即将爆炸的,充满了汽油味的校车里拖了出来,也带我离开了死亡。同桌把我放下来,就在她要离开我的一瞬间,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浸在狐臭给我带来的眩晕中。

  我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最终朦朦胧胧的失去了知觉。模糊中感觉到身边陆续的有人,有同学在打电话,告诉警察这里的情况。再后来传来了一声巨响,我听到有个人大声的叫出了同桌的名字,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许我再也见不到同桌了。

  后来当我在医院里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下床,我要找到救我命的那个人,但是老师按住了我,她说我还在接受检查,最好不要乱动,旁边的病床上躺满了我的同学,我看见一个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就像是木乃伊一样僵硬着,我问老师那是谁,老师没有说话,走开了,眼角有淡淡的泪痕。

  当我终于可以下床了,我也知道我旁边床上的那个缠满绷带像是木乃伊的人,就是我的同桌。我从同学的口中得知,那时候汽车已经开始冒烟,眼看就要爆炸了,但是她像是疯了一样,她疯狂的把受伤的同学从她打破的那个窗口拖出来,她喘着粗气,却还是那样一刻不停的狂奔。同学说她看起来像是疯掉了,但是我不那么觉得,此后多年,我一直希望那时候我的眼睛是睁开的,我一直希望自己被同桌救出来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我希望我看得见同桌救我时候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么多人都曾经重重的伤害过她。但是她疯了似的把我们拖了出来,就好像那时候我们就是她最珍惜的东西。我想,在她的内心里,是不是一直渴望和我们做朋友,是不是她一直一直的,都把我们当作朋友。她知道自己的缺陷,所以总是离我们离得远远的。但是那些像是强酸一样恶毒的话语,那些讽刺,那些嘲笑,难道她都不在乎?她为了救我们自己最终葬身火海!

  两三天之后医生拔掉了她身上的管子,烧伤太严重了,他们真的无能为力。奇迹般的,最后在车里的那两个同学却活了下来,虽然他们烧伤也很严重,但是他们最终活了下来。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想,即使是在火海中,我的同桌还是不顾自己的生命,我敢肯定是她救了那两个在车里的同学,或许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什么东西,或许是座位或许是窗帘,或者任何可能的东西,盖在了他们的身上,而她在干完这些事情之后,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同桌的葬礼上很多人都流泪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人们会永远的缅怀她,并不代表她消失了,同学们再也闻不到那难闻的气味,变得很轻松,很快乐。我有时候想,有些人,是不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知道他们的心地很好,但是心地好并不能代表一切,我们总是教育说找老婆心地一定要好,不要看重长相。但是大部分的人,几乎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看重长相的。这道理很简单,如果每天晚上要和你睡觉的人满脸都是麻子,你是什么感觉,我为那些人感到悲痛,但也无能为力。上帝安排好了一切,但同时,他把很多事情都搞砸了。

  我一直在寻找同桌偷我钱的原因,因为我曾经对她的责怪时时刻刻啃噬着我的心灵,叫我无法承受,我必须知道原因。

  后来我的一个女同学在她宿舍的床下面发现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有满满一大张的广告,我浏览那些广告,蓦然间灵光乍现,在报纸的右下角,我看见了治疗狐臭的广告,而那种药品,上面说是五十块就行了。我知道现在的报纸很多东西都是骗人的,我想我的同桌也应该知道。我不敢肯定,但是我猜,我的同桌大概很久以前就想治好自己的病,但是她的家庭给她造成了那么大的灾难,她无法奢求先进的治疗。所以看到这些报纸上的假广告,也不免砰然心动。她想和我们融洽在一起,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毛病总是被大家讨厌,我想,仅仅是这样,她所有的奢求,就仅仅是期盼自己的病有一天会好起来,然后能和我们走在一起,欢笑,或者哭泣,即使是受辱,也不用那么远远的躲着我们。

  人心总是那样的恶毒,同桌死后不久,班里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变化了,从先前的惊叹,到感叹,发展到了怀疑。有的人说同桌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却没想到送掉了自己的命。有的人又开始嘲笑她。有的人甚至说那时候她是故意不救出车里的那两个人的,因为他们和她有仇。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要说有仇,我们所有的人都跟她有仇!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明摆着的事实,很多人就那么喜欢歪曲,也许是因为生活太过无聊,需要这样没有人性的想法来调剂。难道邪恶的想法,肮脏的嘲笑能给我们空虚的心灵带来慰藉,难道自己的开心总要建立在怀疑和嘲笑别人的基础上。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想不通,但是也有很多人都认同了我的同桌,他们在那些人不要脸的攻击我的已经死去的同桌的时候,总是会站出来说话,这倒是给了我莫大的宽慰。虽然我娇生惯养,总是可耻的明哲保身,但是我知道谁好谁坏,这我分的清。

  我想我说过我女朋友的事情,后来我又存了很长时间的钱,把那件项链买了回来。我没有送给她,原因是我的同桌。车祸发生的时候,同桌第一个救的人是我,而那时候离她最近的并不是我。于是恶毒的传言又在开始流传,他们说同桌喜欢上我了,即使不救别人,拼了命也要先把我救出去。我总是不说话,其他人怎么想随便,我过惯了这样的生活。

  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我的女朋友也这么想,她甚至怀疑我对那个“救人英雄”是不是说也产生过感情。这是她亲口说的,我向天发誓。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感觉痛苦不堪。我说过我很会明哲保身,不利的事情我总是脱开关系。但是这一次我不能,我拿出那串项链,蓝色的菱形玻璃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我告诉自己的女朋友,我对我的同桌有感情,并且告诉她,这串项链不能给她了。

  她给了我一个很响的嘴巴,然后扭头而去。那个嘴巴真的很响,也很疼,但是我告诉你,当火辣辣的感觉在我的脸上蔓延的时候,我的体内却涌起了巨大的快感,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即使她不打这个嘴巴,最终我也会打的。那是复仇的快感,向我自己,也向所有的那些不知道羞耻的混蛋。

  长久的压抑之后,我第一次挺身而出,为的却是自己已经死去的同桌。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爽快的一件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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