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三子在城里混了两年，混到班房里去了，这可急坏了三子的一家老小。老太公拄着拐杖，成天在大门口扯着嗓子骂。骂三子是狗娘养的。老太公说他骂了三个人：他，儿子，儿子他妈。只可惜三子他妈去世了，没人敢和老太公争执。三子的老婆也五十多了，翻箱倒柜的凄了些钱，领着刚高中毕业的儿子去了村支书家。“孩他大爷”，三子与村支书同辈，三子老婆称他为孩子他大爷，她觉得这样叫亲近些。村支书知道来龙去脉，也扯着嗓子骂，三子老婆便低着头听着。三子儿子听不下去，扯着嗓子吼着让起紧地找人托关系保三子出来。

　　三子的儿子是这个村唯一的高中生，地位赶上了当队长的孔大爷。孔大爷是晚清秀才的儿子，会写一手斗大的毛笔字，村里人敬着他。三子的儿子这一吼倒让三子老婆与村支书清醒了，于是又找了车紧赶慢赶的去城里派出所。

　　“你个挨千刀的三！”三子老婆在路上哭着，三子儿子紧张的和村支书商量着对策。

　　“倒底儿犯了啥事？”村支书与三子儿子猜测着。

　　档案调出来了：三子偷了自行车，得让人保。

　　村支书一听“车”字吓了一跳，这车是啥“车”。他好像没听明白似的。

　　“大爷，洋车子，爹他偷了洋车子！”三子儿子对村支书说道。“这个挨千刀的三，偷啥子不好……啥子也不能偷，这个挨千刀的……”支书喃喃的说道。“我保行不？”“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村的书记。”“行，您老在这签个名……”支书在保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脸上满是不悦。

　　三子回了村里走在了街上，四围的人都在看他。他拿了烟去让在村口闲蹲着的老少爷们，却没有人敢接。

　　“你个狗娘养的，不怕寒碜了老少爷们，咱丢不起这人！”老太公拄着拐杖赶了来，边走边骂着三子，三子躲开父亲的拐杖跑着向家里去了。

　　“你个狗娘养的……”老太公在后面骂着。

　　三子觉得什么时候人都看不起他，于是三子除了抗着锄头下地赶着羊放羊之外，就是在家里编篮子。

　　“我真傻……”三子边编篮子边对栽白菜的儿子说：“早知道会这样那偷车的我倒不拦了……他偷了车跑了百十米，被车档住了，我从后面拉住了他，那偷车的打了我一拳丢下车跑了，我推着车往回走，被一个婆娘拉住衣服哭爹叫娘跟杀猪似的叫抓贼，我说不是，倒还是让一帮子人按着往局子里送……局子里不听我说的话，按着就打……这群挨千刀的……”

　　三子儿子听到这话丢下栽着的白菜苗，上前一把拉住了三子：“爹你说车不是你偷的？”三子儿子瞪着两只牛眼问，三子挣掉儿子的手，跑进了屋，边跑边说：“不是我，不是我，再吼也不是我……”

　　三子本来要当公公的，都下了彩钱，三仟三，“奶奶的……”三子曾这样骂过女方家人，他说当初他结婚时就二十几块钱。

　　不知道是谁说的，三子从城里班房里保出来没有十来天，女方家人就拉着女儿来了三子家，门都没进茶都没喝就站在大门外面就骂，骂三子丢人，骂自己对三子高攀不得。女孩水灵灵的漂亮，但偏偏喜欢上了有文化的楞头青三子儿子，但女方父母不乐意了现在。站在三子家门口骂了半晌。让三子一家好劝歹劝才把女方一家劝到了屋里，三子老婆又是端菜又是倒水的赔着不是，数落着蹲在门口的三子。三子抽着烟，吐着烟圈，一动不动的盯着羊圈里的羊。

　　女方家人放出了话：只要三子在这个家一天，他家闺女就不会嫁到老魏家里来！

　　那女孩当着三子儿子与他父母的面也说了句叫板的话：除了三子他儿，她谁都不嫁。这句话气的女孩爹娘的脸是青一阵紫一阵的。但倒乐坏了三子的老婆。

　　女方家人饭也没吃就拉着哭哭泣泣的女儿走了。老太公拄着拐杖来了，边走边骂，还骂三子是狗狼养的。

　　三子对他的儿子说他不是偷车的人，三子的儿子这回没有去抓着三子的衣服吼叫。他跑回了自己的屋里往床上面一扑，整个人也便扑到了被窝里，任谁叫都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三子到儿子的屋里去找东西，看到儿子的衣服都没了，便疯了似的找。他从床下面拉出了一个箱子，看到箱子里的衣服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三子的儿子回来后看到三子坐在箱子傍，便走过去对三子说他想和女孩一起出去打工。三子没说话，把箱子里的衣服掏了出来，丢了一地，然后在衣服上踩，边踩还边骂他说：“龟孙子，连你也不信老子……不信老子……”三子踩着踩着坐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三子儿子不走了，他说就算是打一辈子光棍也要呆在家里。

　　三子走在街上，看到的是一张张对着他笑的脸，三子也对着那些脸笑，但那脸看到三子也笑时便黑着脸走了。三子也便拉着个脸回家。

　　三子变了，除了起来在街上转两圈就是回到家里睡觉，其它的什么也不管不问，连地也不下羊也不放了，三子说活着累，三子说车子不是他偷的……

　　老太公也气病人，躺在床上骂三子是狗娘养的，说三子丢了老魏家的人，害了上过高中的三子儿子也就是他的孙子不能结婚。老人家在床上一骂就是一晌，三子在家里听不下了，，揣上几百块钱出了门，他说，他买农药去。

　　三子老婆让他买治棉铃虫的药。还让他买治花生疯长的药，当然，还让三子买老太公的药……

　　三子骑了自行车去了城里，边走还边说老太公老糊涂了。三子进了城，去了书店，他要买几本书，因为他儿子是个文化人。三子在书架上找着，抱怨书太厚，又找了起来，骂书太薄，好不容易找了本称心的，去问是什么书，却得知是医书。三子骂着说自己没用，儿子那么有出息而自己没用。他顺手拿了本看起来不厚也不薄的书，付了钱，在街上转了起来。

　　三子在人多的地方买了糖葫芦，别人看他的头上有白发了，三子便去染了头发，三子还刮了脸。三子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爽快。三子转到了晌午，进了一家饭店要了几个炒菜吃了起来，但觉得吃啥都没味道，便又要了一瓶啤酒去喝，喝完之后看着几个炒菜还剩很多，便找了几个方便袋装了起来，想带回家去。

　　三子骑着车到卖农药的地方，买了老婆要的几瓶农药，然后又到药店去买了几盒老太公吃的药，就往家赶，赶到家时，太阳只剩下屁股了。

　　三子的老婆啰嗦了几句，三子没听，拿出买的农药，栓了绳子往树上挂着。他脚下踩着个高脚凳子。三子忙活完，拿着老太公的药去了老太公的屋里，看到老太公在坐着喝水，叫了声爹放下药出去了，只剩下老太公时断时续的咳嗽声与咒骂三子为狗娘养的话。

　　晚上吃饭时，三子掏出了晌午吃剩的菜放在桌子上，他却不吃，看着三子老婆吃的满身都是汗时，他笑了。吃过饭，三子拉着儿子说对不住他，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他就成了公公了，用不了两年，他就能当爷爷了。三子还掏出买的那本书给儿子，说给他的，三子儿子低着头，啥也没说，三子说赶紧把女孩娶过来，他还等着当爷爷呢。三子说爹不对儿子时眼角挂着泪。

　　乡下人睡得早，除了狗叫和夜晚发情的猫叫声之外，这夜晚啥声都没有。月亮还在树梢上时，三子又搬了高脚凳子取下了农药，咬着一个快烧完的烟屁股出去了……

　　三子死了，他喝了农药，等人们早上在地里发现躺着的三子时三子已经死了，三子手里还提着半瓶农药。村里人说三子丢人，死了也倒干净，老太公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骂，骂三子不忠不孝，骂着骂着哭起来，哭的都不像样子了。三子老婆哭着骂着去找人帮忙把三子给葬了。

　　只有三子的儿子知道三子是怎么死的，他坐在三子的灵前哭，但不出声……

　　一年后，也就是三子死了一年后，三子把女孩娶了来。当大爷的村支书主持的婚礼。老太公那时还是躺在床上给孙媳红包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