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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阿妈,过年回不回家?

作者: 深海*浮萍 完成状态:已完结

阿爸阿妈,过年回不回家?

  (一)、七岁那年

  听很多人说,到谢岗种菜卖很赚钱。

  阿爸阿妈觉得在家一年到头,没收几个钱,所以也决定去碰碰运气。

  卖了猪,卖了牛,赞了三千块本钱,一年一旦谷子,把田租出去,他们就去了。

  去之前,他们说,对面村的德叔家,没有女儿,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他们很喜欢我,叫我去他们家住,就像他们的女儿。

  我撇着觜,我说不,我不要做别人家的女儿。

  他们拿我没办法,又急着出去,就不管那么多。

  我留在家里,陪着阿婆。

  阿婆背很驼,站着的时候,头往下掉,像个钩子。

  阿婆还有风湿,下雨阴天,都会喊脚痛。

  阿婆对阿爸阿妈说,你们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阿爸阿妈去了,从家里带了很多东西,衣服鞋子,锅碗筷子,还有半袋米粉。

  我看着他们上了三轮车,摇摇晃晃走远,我的眼睛湿湿的,咬着唇,跑回房里偷偷着哭。

  我不能想隔壁家小妹,阿爸阿妈出去打工的时候,拖着他们的裤腿不放,一直又哭又喊,可她的阿爸阿妈还是出去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和阿婆,我是个大人了,我不可以哭。

  阿爸阿妈出去之后,家里好安静,阿婆打哈欠的声音,都充满整间房子。

  看不见我的时候,阿婆老是叫,阿妹,你在哪?不管我在房子的那个角落,都听见阿婆很大声地叫我。

  我特别害怕晚上,到处黑嘛嘛的,又没有人说话。

  跟阿婆说话,她总会大声叹气,唉……我听着特别讨厌。

  我和阿婆睡在同一个房间,阿婆睡觉打呼噜很大声,嚯嚯响,有时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忍不住的时候,就把阿婆叫醒,问她,阿婆,你怕不怕?

  阿婆说,有什么好怕的,又没有鬼。

  听阿婆说到鬼,我更加害怕。要是晚上看见阿婆不在房里,我就会着急大叫,阿婆,你在哪?

  然后,我就会听到阿婆回答,阿妹,我在这里。

  阿婆煮的饭菜很难吃,她老是把饭煮得粘乎乎的,看起来不像是饭,也不像是粥,要不就是锅底下糊成黑色,打开盖子就闻见很浓的焦味。

  我好想吃阿爸煮的菜,味道香香的,吃起来更好吃。

  有时阿婆因为的嫌饭难吃,也生气说,你嫌我煮的不好吃,那你自己煮。

  有时我就自己煮。我想我煮的好吃一点,不过阿婆没有牙齿,说我煮的饭太硬,阿婆不吃辣,说我煮的菜太辣。

  我们经常因为饭菜的问题吵起来。

  外人见了,进来劝,就你们阿婆孙女的,还有什么好吵的。她爸她妈出去了,你们两个在家也够可怜的,大家好好照顾,不要吵来吵去。

  别人一这样说,阿婆就哭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脸上划下,抽着鼻子,坐在长椅上不做声。

  我讨厌别人说我们可怜,别人说的时候,我一句也不想听,我总是走得远远的,一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别人给阿婆好吃的,阿婆自己总是不舍的吃,都要留给我。我说她,别人给你吃,你就吃呗,还留给我干什么。

  阿婆就会说,我不留给你,你那里有得吃。我要是自己吃了,人家会说,一个老的,有什么只顾自己吃,也不会给孙女留一点。

  阿婆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阿婆有点可怜。所以,当别人给我好吃的东西时,我也会留一点给阿婆。

  阿婆因此很感动,见人就说,阿妹懂事了,有什么东西,会留给我。

  阿爸阿妈出去没有多久,我就习惯了和阿婆在家的日子。

  因为很多人家都是这样,有的还是几姊妹在家,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我们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

  (二)、八岁那年。

  期末考试,我得全班第一,老师夸我勤奋,校长说我聪明,发给我三张奖状,还有两本笔记本,一只圆珠笔。

  我想阿爸阿妈知道我考了第一,一定会奖我五块钱,让我随便买什么都可以。

  阿爸阿妈去谢岗了,我的奖状没有人看,我把它们放在装书的柜子下面。

  快过年,好多小朋友的阿爸阿妈一起回来,带回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还有新衣服,新手表。

  阿婆总在快天黑的时候,望着门外出去的石子路,像问我又像问她自己,不知你爸你妈,今年回来过年不?

  不知道为什么,听阿婆问的时候,我的觜就会撇起来,鼻子酸酸的。

  每看见从那边回来的人,我都跑去问他们:你们知道,我阿爸阿妈他们说过年回来不?

  他们总会笑了笑,回答说,不知道哦,我在那边离他们好远,没见过他们。

  我很失望,低头转身。

  他们又问,你阿爸阿妈还不回来吗?

  我摇摇头,说:没回。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阿爸阿妈还没有回来。

  村里的毛叔赶集回来,到我家说,你阿爸打电话给镇上那个卖饲料的阿亮,叫阿亮要我说给你听,他们去年刚过去,还没赚到钱,今年过年也不回家。

  阿婆在一边叹气,哎,人家去一年,就赚了几千块钱回来,他们过去一年半了,还是没赚到钱。

  毛叔又说,他们寄了一百五块钱给你们过年,我取出来了,看你们要晒些腊肉,还买些什么。

  阿婆说,就我和阿妹,过个年还不简单。

  年三十晚上,阿婆捉了一只家里养的鸡,烧了开水。

  她说她不会杀鸡,跟我说,还是去叫阿和下来,帮我们把鸡杀了吧。

  阿和是财叔的大儿子,我的堂哥,样子傻傻的,经常被别人欺负。他读书到三年级,他爸他钱赌输了,没钱交学费,之后,他就再也没得读书。

  去年,就是阿和帮我们杀的鸡。

  阿和帮我们杀了鸡,还把大门的对联贴上。

  二十多岁的良叔今年也回家过年,到我家借糨糊,看见阿和贴对联,就笑,说左右贴反了。然后,良叔帮我们把对联重新贴好。

  我们煮好饭菜,财叔下来叫我们一块上他们那吃去。

  我不想去,阿婆也不想去,说他们过年也没什么钱,没买什么菜,我们去了,他们会不够吃。

  我们说上去了,我们杀了一只鸡,饭菜都煮好了,财叔就回去了。

  阿公就扶着拐杖,站在大门,用拐杖用力敲打地面,大声喊,喊你们上去吃饭,你们拗什么!阿旺他们不回来过年,你们今夜就要上去一起吃饭。

  我和阿婆也就上去了。

  财叔家杀了一只大公鸡,还有就是腊肉,一些豆腐芹菜,一棵大白菜。

  看起来蛮多,吃起来就没什么好吃的。我喜欢吃青菜,但财叔和才婶都懒得很,没种什么菜,几根白菜放进锅,一下子就没了。

  阿和兄弟三个,还有一个跟我同岁的阿妹阿春。

  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抢来抢去,说这块是我的,那块是我先看见的。

  财叔就冲他们喊,抢什么抢,没得吃过肉么。

  阿公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菜也就这些,过年嘛,就要大家一块吃个年夜饭……

  回到家了时候,阿婆把我们做好的饭菜热了一下,我们继续吃。

  阿婆说,在财叔家,都没敢吃饱,三两下,他们的菜就没有了,还是在家吃自然。

  天很黑,很多人聚到商店,开场赌钱,声音一直传到我家里。

  我家里好安静。

  阿婆坐在长椅上,呆呆地,要打瞌睡的样子,我就叫她,阿婆,想睡就回房睡吧,坐在这里,冷死了。

  阿婆看了我一眼,又半闭上眼睛,说再坐一下子。

  外面开始有小孩子放鞭炮放烟花,我开门出去看,只看见烟花亮闪闪的,冲到天空中,一下子就灭了。

  阿娟手里拿着一根香,来找我,叫我一起去商店看电视。

  平时吃过晚饭,我们都会去商店看电视的,今天商店人很多,我不想去。阿娟就说,一起烧鞭炮。

  阿婆在屋里喊着,风吹进来,要关门。

  我拿了一条小鞭炮,拆成一颗一颗的,放在口袋里,点了一根香,和阿娟,还有几个人一起,在门口的晒谷平附近烧鞭炮。

  一条鞭炮很快就烧完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就回家。

  没有电视看,没有炭火烤糍粑,烤腊肉,没有人说话,我像阿婆一样,很快上床睡觉。

  商店那边的人声很吵,外边的鞭炮声很吵,我们家很静。

  我搂着被子想着,过了今夜,明天我就九岁了。

  (三)、九岁那年。

  后门外,田里的莲藕花开,密密麻麻,莲藕包在莲藕叶子中间,脑袋晃来晃去。

  摇每年到这个时候,我小孩子们都会特别开心。

  下午两点钟,太阳正辣,大人们很少出外头走动,太阳底下好像没有一点声音。

  我们钻进莲藕田里,摘胀鼓鼓的莲藕包,然后拿到田脊上,一个个剥开,把莲藕籽剥出来,用莲藕籽抱住,捧到我家里一起吃。

  嫩嫩的莲藕籽特别好吃,剥去皮就放到嘴巴里,一嚼,很甜。

  有些莲藕籽长老了,里面有一片青青的芯,很苦,每次吃的时候,都要先把那片芯剥出来,不然的话,嚼对芯,满嘴巴都苦完去。

  因为我阿爸阿妈不在家,阿婆在中午的时候,经常不知道去和哪家的婆婆们说话,没有人说我们不要乱摘莲藕子。

  有时,种莲藕的人知道有人钻进莲藕田里,一路骂着过来抓我们,我们就躲在田里不动,他也找不到我们,等他走了,我们继续摘。

  阿妈回到家的时候,我和阿娟,阿春三个人在莲藕田里摘莲藕籽。

  武仔在田边喊我,阿妹姐,伯妈回来喽!

  我阿妈回来了?真的?

  我一听武仔喊,莲藕籽我也不摘了,赶紧出了莲藕田,跑回家。

  阿妈真的回来了,正在堂屋,笑着给别家的小孩子发苹果,一个人一个。

  我跑进堂屋,喊了一声,阿妈……

  阿妈看我的裤脚湿湿的,脚上还有泥巴,手里还拿着一个剥到一半的莲藕包,就冲我骂,你又下田摘人家的莲藕包,是不是,别人骂死你。

  但是阿妈只是这样骂,我一点也不怕。

  阿爸不回哦?我问阿妈。

  阿妈回答,你阿爸要在那边看菜地,摘菜卖。

  阿妈你回来做什么?那时才过去?我又问。

  阿妈没有回答,只顾笑着,给别人分苹果,也给我一个,问我,你阿婆呢?我买了一套热天的衣服给她。

  阿妈回来后,脸上总是笑个不停,有时我觉得,阿妈笑得好高兴,我都想跟着她笑,有时我又觉得,阿妈笑得好像有点怪怪的。

  不过我没有想那么多,以前阿妈就很爱笑的。只是好久没有看见她,现在看她笑的样子,感觉怪怪的。

  很多人听说阿妈回来了,就来我家看看,问阿妈这两年卖菜得好多钱了吧。

  阿妈没说卖得好多钱,她一会说这段时间,菜不好卖,一会儿又说,什么时候菜最贵,我听了,一直不清楚,到底是卖得钱,还是没卖得钱。

  我和别家的婆婆婶婶们一样,爱听阿妈讲谢岗那边的事。

  阿妈说,那边的路都是水泥打的,好宽好宽,还画上很多线。那边的车子也很多,有时候塞车,好长一串,比火车还要长,都是小汽车。

  婆婆婶婶们说,人家那边有钱喽,家家住楼房,开小车,那么多人,那么多车开在路上,肯定要排好长。

  阿妈说,那边的超市,像我们的水泉镇那么大,去超市买东西,超市就有班车给你坐,送你回到家门口。

  大家都笑,那么好,买了东西,还有免费的班车坐。

  阿妈说,那边的广场上,夜晚有很多人唱歌跳舞,好多老婆婆也跳舞呢。

  每一个人都乐了,说老婆子七老八十的,还跳得动!

  阿妈还说,他们种菜的地上,有好多好多荔枝树,结了满树的荔枝,红扑扑的,一抬手就摘到。调皮的青年仔,还仰头拿嘴巴去咬树上的。他们吃荔枝都吃到肚子痛。

  阿妈还说,荔枝园的隔壁,种有一片的台湾大青枣。大青枣熟了,就会变黄,越黄的越甜越好吃。他们想吃的时候,只要跳过去,随便吃多少都行,不过不能摘了到处乱丢,也不能带出园子。

  我知道荔枝,我们村里也有几棵很大的荔枝树,但是每年结的荔枝没有几串,还没熟就被小孩子摘光了,我也去摘过,小小颗的,皮很硬,肉只有指甲片那么薄,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

  不过阿妈说的荔枝树很矮,荔枝很大,肉很厚,很多水,吃起来很甜。光想着,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我们都没有见过台湾大青枣是什么东西,都说阿妈怎么不带回来,也给我们尝尝。

  阿妈说,现在青枣还没有熟,带回来也吃不了。

  阿妈,我们现在放假,我跟你去那边,好不好?我跟阿妈说。

  阿妈不笑了,跟我说,你过去,开学了又没人得空送你回来。来回一趟,车费很贵,还是等明年,或者什么时候你放假,有人过去了,带你一起去,开学了一起回来。

  我哦了一声,好不失望。

  阿妈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到商店去了,一边赌钱,一边跟村里的男人们说话,哈哈大笑。

  我也跟她去商店,看她赌钱,听他们说笑话,觉得好开心。

  很晚了,阿妈还不回家,我就时不时叫她,阿妈,回去不?

  阿妈总是说,你先回去,我还玩一下子。

  阿妈不回,我也不回,阿妈就给我五块钱,买牛奶喝,还叫我带一包回去给阿婆。

  我得钱买了牛奶就回家了。

  阿婆喝完牛奶,说,咦,这牛奶,味道这样的。

  舔舔嘴巴,阿婆就开始叹气,唉,还不是一个样,一回来就去赌,别赌完钱,去那边的路费都没有。我还以为,她去那边,会戒赌哇。

  第二天,我跟阿妈说,阿婆讲你一回来就去赌钱,还讲你不要把路费赌没有去。

  阿妈不高兴说,她知道什么,我赌就会赌完钱哦!夜晚没有什么事做,我就是去商店玩一下子。我赌就是意思意思,赌点小小的,我会有我分寸。

  阿妈一整天都忙。她说那边凉粉好卖,三块钱一碗,那边的人爱吃,多少都好卖。她回来收凉粉草去那边卖。

  阿妈很快就收了十几捆干凉粉草,堆得高高的。夜晚,阿妈把凉粉草一把一把装进肥料袋子里,一共装了十二个大肥料袋。

  我问阿妈,这么多凉粉草,怎么样带到那边去?

  阿妈说,过去的班车,很大一辆,上面的人可以坐着,也可以躺下睡觉。班车下面,有很空的地方,专门放东西的。我回来的时候,问过司机,他说,就是二十个大包也放得进去。

  我没见过那样的大班车,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阿妈回来的第三天,一大早,阿妈就喊来村里阿顺的三轮车,装了一车满满的凉粉草到镇上,在从镇上搭车到县里,县里才有大班车到谢岗那边。

  走前,阿妈给阿婆一百块钱,说是平时买点猪肉,不要老是省不舍的吃,让我总是一脸青青的,还说也给我买笔呀笔记本用一点。

  阿妈走后,阿婆说,恰,一百块钱,买得什么到?

  阿妈走了,就有人来问我,你阿妈才回来两三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我说,阿妈回来带凉粉草过去卖。

  他们又问,你阿妈这次回来,给你买了什么?有给你多少钱?

  我有点不高兴了,不想回答他们的话。

  因为这时,我才发现,阿妈回来,什么也没有给我买,没有新衣服,没有手表,没有新书包,什么也没有……

  也没有给我一块零用钱。

  连我有没有好好上学,有没有经常旷课不去学校,有没有去偷摘别人家的果子吃,有没有生过病得过感冒,有没有够多的冬天衣服穿,有没有和阿婆吵架……统统没有问过。

  我突然好难过,好想哭,心里想,阿妈要是没有回来还好。

  (四)、十岁那年

  毛毛雨,一直下得没完没了,像个气喘的老婆婆。

  到处湿湿溚溚的,地面粘毛毛的,路边的泥,一脚踩上去,粘得一脚板都是。

  我从来不喜欢秋天的雨,下得心毛毛心凉凉的。

  星期五,下午我没有去学校。

  明天就是星期六放假,星期五下午我就不想去上课。我经常是这样,不想上课就不去,反正我的学习好,次次考试考第一,旷课之后,老师问的话,我随便说什么理由老师都会相信。

  有时,我还情愿老是不相信我的话,情愿老是说我撒谎。可老是什么也不说,我还有点失望。

  外面下雨,我哪也不能去。

  我和武仔,阿春阿娟她妹阿花在我堂屋做模死鱼,在木楼上踩出声音梆梆响。

  阿华看见外面赶集路上,有个人穿着水衣,扛着一个袋子走回村里,背有点躬躬的样子。

  那个人是哪个?啊花问。

  我看,哪个?我也走到廊檐上。

  水蒙蒙的,看不清楚是谁。

  阿妹,那个人好像旺伯。阿春说。

  才不是呢!我爸会这个时候回来啦。我一笑,我爸又没说过要回来,怎么会是他。

  阿妹姐,你看,那个人就是旺伯!阿花看清楚了,大声喊。

  是哦?我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一直看着那个人,怎么看,他也不像我阿爸。

  那个人走到晒谷坪,就像我家走来,他近了,我才敢确定,就是我阿爸!

  嚯嚯嚯——阿春和阿花笑,你说不是你阿爸哦。

  真是我阿爸!我好丢丑,连自己阿爸都不敢确定是不是。

  阿爸——我跑出去喊他。

  阿妹,湿溚溚,跑出来做什么,快点回去。阿爸说。

  我听阿爸的话,又跑回廊檐下,看阿爸一步一步走回来。

  阿爸没有戴帽子,头上全部湿了,短短的头发贴在头上。他脸上还有水流下,他也没有擦一下,他的两只手,扶着肩上扛着的袋子。

  我还发现,阿爸的两边脸有点凹下去,看起来像水流的勾勾。阿爸的下巴,有半个指甲那样长的胡须,不是黑的,看起来有点像红色。

  阿爸穿的是一身的水衣,水衣衫,水衣裤子,脚下的解放鞋全是水。

  我和阿春她们,一直看着阿爸走进屋檐,什么话也没说。等到阿爸进堂屋,放下袋子,我们才跟进去。

  阿爸,拿到什么回?我好奇解开绑在袋子口的绳子。

  你自己看了,我先换件衣服。阿爸脱掉水衣,去他原来睡的房间换衣服。

  哦哦,是猪肉!我最先拿出一包猪肉,有两斤那么重。

  哈哈,是鸡爪,我们最爱吃的鸡爪!看见泡辣椒的鸡爪,我高兴笑起来。

  这个硬梆梆的是什么?阿春敲着袋子一角问。

  等下子先喽,一个一个拿出来。我说,顺着阿春敲的袋角摸去,摸到一个把手,拉出来一看,是个高压锅!一个很小的高压锅,半旧不新的。

  哦——哦——阿花拉长声音说,高压锅也拿回来。

  阿婆回来,看我们几个,在从一个袋子里掏东西出来,就凑脑袋过来看,问,阿妹,你们再拿什么?这个袋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当然是走回来!我回答。

  阿婆,阿旺伯回来哩。阿春说。

  什么呀?阿旺回来?哪时回,他在哪,我又不看到,你们不要骗我?阿婆说话的时候,到处望没有看见阿爸。

  才回到,刚才旺伯扛这个袋,走路回来。阿花回答。

  阿婆,你猜,等下子我会拿什么出来?我笑着问阿婆。

  我又没看到,我怎么知道你会拿什么出来。阿婆说,走近袋口,想看是什么。

  我抬高袋子口,阿婆仰头也看不到,我笑说,不准看,先猜下子。

  阿婆急了,来拉我的手,说,是什么东西,快拿出来看!

  哈哈,你的最爱,米粉!我喊着,拿出衣小袋米粉。

  是哦,是米粉!阿婆接过米粉,马上笑起来,拿到一边去放好。

  没见过那么爱吃米粉的人!阿春说。

  爱吃,爱吃,我最爱吃米粉。有时不想煮饭煮菜,我和阿妹两个人,一个一团米粉就够了,还不用放很多油,几简单的。阿婆说。

  阿爸还拿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可能是帮村里人带回来的。

  最后,我看见一包青色又带有点黄的比鸡蛋小一点的椭圆形东西,在袋子最底下,用好多层塑料袋装的。

  这个是什么东西?我们一人拿着一个看,都不知道是什么。

  阿爸换好衣服出来,我赶紧问他,阿爸,这个是什么?

  阿爸回答,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又没有见过。

  这个,就是去年你阿妈回来讲的台湾大青枣。生吃的,黄的比较甜。阿爸说。

  哇,这个就是台湾大青枣!我们都叫起来。

  我用手擦擦,就放到嘴巴里咬,第一口,好好吃,味道好新鲜,有点甜甜的,水水的。

  阿婆也是,用她的最后剩下的两颗门牙,像老鼠咬一样咬起来。

  阿花比较干净,用衣角擦了又擦,才放到嘴巴里咬。

  阿春跟我一样,随便擦几下,就吃起来。

  接着,阿婆问阿爸,你拿一个高压锅回来做什么?

  阿爸说,这个锅是隔壁你那个姨多出来的,我看拿回来,刚刚合适你们两个人煮饭。

  阿爸,你从水泉镇走路回来哦?我问。

  不是,我搭车到北岭岔路口,三轮车说我们村的路难难走的,他就不进来,我才走路回来。阿爸说。

  这几个青枣,你阿妈摘的,她说你们没见过,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阿爸接着说。

  阿旺,你回来要住多久才过去?阿婆问。

  我明早就出去。阿爸回答。

  哪时呀,明早?阿婆以为听错了,大声喊起来。

  那边的菜正当卖,我回来,阿兰在那边一个人,没有力拉菜去卖,她连大单车都不敢坐。阿爸说。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那个,老四的儿子,去我那边玩,逗我们那条黑狗,把黑狗惹火了,要他脚两口,我怕狗牙有毒,回来拿颠狗药。我今夜去满叔那拿颠狗药,眀早早就出去搭车。

  阿爸,你在那边养有狗哦?我问。比起阿爸明早就出去,我更想知道,阿爸他们养的是什么样的狗。

  以前,我们家也养有一条白狗。那条白狗是自己来我们家的,阿妈拿菜刀赶,它都不走,一直在我们的灶房。我们就拿饭喂它,它一边吃饭,一边摆尾巴。

  过了一个月,北岭的一个人来,看到白狗,说是他家的,离家好久不回去。阿妈就说,是你的狗,你就喊它回去。

  当时我不干,我抱着白狗说,狗是我们的。

  那个人怎么喊,白狗都不跟他回去,只是冲他一直摆尾巴。他就说,算了,它自己找到你们家,在你们家不肯走,就留它在这里了。

  白狗是最聪明的狗。早上会送我去学校,放学了就去接我。

  天黑了,阿爸阿妈还在水库种花生没回来,白狗就会跑去接他们回来。

  阿爸阿妈回来,我就会说,天这么暗才回。

  阿爸阿妈就笑着说,白狗都跑过去,呃呃叫,要我们回家了,我们就知道,要回去喽。

  白狗生的狗仔,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给摸,谁摸就冲谁狠狠地叫。

  白狗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死动物呀,别人喂的骨头呀,它统统不吃。

  村里好多狗,都被别人毒死了,白狗还是好好的,因为它是最聪明的狗。阿妈有几次捡到别人扔的猪肉,说怪了,谁的猪肉被狗叼到这里又不吃,就拿去远处扔了。后来才想起来,可能是谁打我们家的白狗的主意。

  快到过年的时候,很多人的牛被偷,狗少了,被偷的牛更多。

  也就是快到过年的时候,一个晚上,白狗跑回来,绕着我们的脚,叫得很急,阿妈骂它,白狗,你今夜发颠呀!白狗又在我的脚转几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摸摸它的头,问白狗,做什么?它还是叫。阿妈就把它骂出去。

  白狗晚上没有回来。第二天,有人说河里有一条白狗死在那里,要我们去看是不是我们的白狗。

  阿爸去看了,说是我们的狗。说白狗是被沙枪打死的,后退中了一枪,脖子中了两枪。昨天跑回来的时候,可能才中一枪的。

  我一听就哭起来,阿妈就放声大骂,哪个短命鬼,拿沙枪打我们的狗。

  我们都后悔,昨夜为什么要把白狗骂出去,要是不骂它,看看它是怎么回事,可能它还不会被人用沙枪打死。

  阿爸和隔壁的龙哥,把白狗抬回来。村里很多人说,刚死不久的,烧了吃了吧。我们都不同意。阿爸把白狗埋在菜园的柿子树下。

  我一直哭,龙哥就说,白狗还会回来的。

  我问,怎么回来?

  龙哥说,过了三个月,白狗会变成小白狗回来。

  我问,还是原来这条白狗吗?

  龙哥说是,我就不哭了。之后,一直想,白狗什么时候回来?还时不时去问龙哥,我们的白狗这么久还没有回来。龙哥总是回答快回来了。直到一年半之后,我还问龙哥这个问题,龙哥还是回答快回来了。但是我知道,白狗是死了,再也不回来了,于是,我不再问了。白狗死之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一条狗。

  现在,听阿爸说,他们养了一条好大的黑狗,我当然比较好奇黑狗。

  我觉得,阿爸他们又养狗了,在那边养狗,好像忘了以前的白狗了。我也想看看他们的黑狗,有没有以前的我们白狗聪明。

  恰,没什么事,养什么狗,咬到人家,你们就要回来拿颠狗药。阿婆说。

  有条狗,看下子东西,不让别人拿我们的东西。阿爸说。

  阿爸跟阿婆说话,好多都是那边那边的。

  我听着,感觉阿爸阿妈他们是他们,我和阿婆是我们,好像两家人。

  阿婆又说,你回来,多住一天,捡一下屋顶的瓦也好。屋顶的瓦,被老鼠钻,全是洞,一下雨,到处漏水。还有,你看这面墙,水漏好要紧,不整的话,不知哪时会倒下来。

  阿爸不说话了,过了一下子,才说,那我就多住一天,整好这面墙,屋顶的瓦,现在下雨,没办法捡的。等哪日天晴,你们找捡瓦佬捡吧,我给钱你们。

  晚上,阿爸去满叔公哪里拿颠狗药,在那里跟他们说了好久话。

  满叔公是医师,好多镇上,还有市里的人,都会来找他拿药。满叔公自己做的颠狗药,治狗咬最好,市里医院的人都来找他要。村里的人被狗咬找他要,20到40块钱一包,要是县里市里人来,还要好几百呢,有时医院的人来,给几千一万块钱,他也不告诉他们是怎么配的。

  第二天,阿爸用门口的以前剩下的火砖,把湿掉烂掉的墙角挖出来,一块一块把火砖垫进去。但是,墙已经开裂了,垫了火砖,还是有点歪。不过,看起来应该不会倒了。

  阿爸整墙的时候,卢伯婆和林伯婆,就坐在长椅上,说去年阿妈回来就去赌钱。拿那么多钱回来收凉粉草,走的时候,才给阿婆一百块钱。一下子又问,去年阿妈那过去的凉粉菜,卖的多少钱?

  阿爸整着墙,说,这个阿兰,我就知道,她回来就会又赌钱,回的时候,我就喊她快点过去。

  阿爸准备走的时候,阿婆问他,你们过年还回不回来?

  阿爸说,现在回了,过年就不回了。过年从外边回来,要花好多钱,我们又没卖得多少钱。

  阿婆叹气,说,没有钱就算了,不用回了,回来也是花冤枉钱,不比把钱寄回来,我们还得用多点。

  阿爸又过去了,说到年再寄钱回来。

  阿爸去那边之后,又很多婶婶婆婆们,在我家的长椅上,说七说八。

  说道阿爸回来,带回多少钱,阿婆就叹气,说,我就两个儿子,阿财和阿旺,唉,阿财没财,阿旺不旺。

  (五)、十一岁那年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阿婆病了,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说话也半句半句的,连粥也喝不下,财叔的婶子,也没下来照顾她,还说她的房间臭死了。

  满叔公天天来帮她打针,给药她吃,有时一天来看几次。

  满叔公来的时候,眉头总是皱成一团,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说话,好像很怕会医不好阿婆。

  阿婆全身都肿起来,像个刚拿出蒸笼的包子。

  我不敢和她共一个房间睡,就睡到阿爸阿妈的房间。

  财叔给嫁在天津的阿姑打电话,也打电话给阿爸他们。

  过两天,阿妈就回来了,匆匆忙忙的,也没给我带什么东西回来。

  阿妈回来后,就给阿婆洗澡,洗她臭臭的被子衣服。

  有空的时候,阿妈就去商店赌钱,没钱的时候,就看别人赌。

  我发现,阿妈竟然学会打麻将。

  阿妈从来没有读过书,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但是她会打大字牌,认得上面所有的大字。

  现在,阿妈又学会打麻将,没事的时候,就跟别人一起打,一块钱一回。

  我在她旁边看,她要是赢钱了,就给我几块,要是输了,就冲我骂,不要来粘我,害我没得糊!

  阿婆精神好点了,开始说好多话了。

  有天晚上,我本来就睡着了,被阿婆和阿妈吵架的声音吵醒了。

  阿婆发颠一样喊,谁叫你回来,谁叫你照顾我,我死也不喊你照顾。

  阿妈就大声说,哈,我接到阿财电话就回来,帮你洗身,帮你洗衣服洗棉被,你拉屎尿在房间,臭死了,我早早帮你拿去倒,一妹(我财婶)帮你洗过一次身没,帮你倒过一泡尿吗?现在你好点子,讲得话出了,反倒怨我照顾你错了!你说这样的话,还要良心没?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看!

  阿婆还是喊,我不喊你照顾,我死就算,不要你管。哪个喊你管,不要你管,我死就算了。

  我窝在棉被里,伸出头来,外边冷冷的。

  其实我也觉得,阿婆对阿爸和阿妈太不好了。

  阿妈说,还没分家的时候,阿婆什么都给才叔他们,就是阿妈想拿把锄头去开荒地种花生,也被阿婆锁进柜子里去。我们家楼上那个木犁,还是外公扛过来的。那个木犁我也见过,还玩了好久。阿妈说阿爸笨笨的,什么也不会争取,老是被财叔他们欺负。

  阿妈说,分家的时候,阿婆很想跟财叔,财婶讨嫌她,不要她跟,她才跟阿爸阿妈的。阿妈说,要是阿公跟他们的话,不知有多好,他们还打算开一个小商店给阿公看的。

  很小的时候,阿婆和阿爸阿妈他们总是吵架,吵得全村人都听见。有一次,阿婆还半夜拿被子到八卦岭上去睡,说再也不回来,第二天中午,自己饿得不行,就去北岭村找小玉姑婆要饭吃。小玉姑婆叫她儿子用单车把阿婆驮回来,还骂她太蠢,那么老了,还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阿婆还经常说,我只有一个儿子,阿财才是我儿子,阿旺不是我儿子。

  阿公骂她,不要那么蠢,哪个是哪个又不是,哪个不是我们养大的。

  阿爸有时会说,要不是我的阿妈,是什么破铜烂铁,可以换掉的话,我早就拿去换掉。

  阿妈说,人家说,家里有个老的,就像有个宝。谁像我家婆佬,老人没个老人样子,不顾家就算了,还三天两头做丢脸的事情,让人家笑话我们家。

  阿婆见人就说,阿妈对她不好,说阿妈骂她。

  村里人都知道阿婆是个讲不通到道理的人,还同情的说阿妈,阿兰,你也忍得你家婆佬,是我早就忍不得了。

  阿妈就说,她是老的,我们是小的,小的总是要善待老的。她对我们再坏,我也不能不管她。一妹不要她,我们不要她的话,叫她去哪里?

  阿妈和阿婆吵架的时候,满叔公来了。

  我听见他小声对阿妈说,阿兰,你就再忍下子,我知道二嫂(我阿婆)怨你不对,她是这样,她不认得做老的。我们知道你,我们不会说你有哪里不对。比起一妹,没有哪个做得有你好。

  阿婆听见满叔公的话,就大哭起来,大声叫,说满叔公偏向我阿妈,说你们所有的人都偏向她。

  满叔公还是好好劝阿婆,可是一点也劝不动,阿婆还是又哭又叫。

  阿妈火了,大声喝她,你这个婆佬,叫什么叫,你要死是不是,那我就给你死,从今夜开始,我不煮粥喂你,不帮你倒屎尿,我等你死在床上。满叔,她要死,你也不用帮她打针了,浪费药水,拿你药箱,回去睡觉去!

  满叔公好像笑了,说,也好呀,那我就回去了。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可能是满叔公出门。

  然后,我听见阿婆喊,阿贵(满叔公),你就回去了么?

  后来,可能是阿婆睡着了,满叔公跟阿妈说,阿兰,还是你这种脾气治得到二嫂,像你满婶,二嫂平时蛮怕你满婶的。

  阿妈在家的时候,白日好多人来我家刮大话,婶婶婆婆天天来,男子佬也有。

  村里最凶的男子佬阿明,动不动就扛枪拿刀的,也很佩服我阿妈。怕人都怕他,我阿妈就不怕,经常把他说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去。要是村里哪个女人拿他什么东西,他会扛着枪到人家家里去,但是阿妈就可以随便拿他的东西。

  中午,阿妈在商店,跟一帮男子佬打赌,输的一边一个人出五块钱。

  他们赌阿妈去偷得到阿明晒在他们口的晒谷坪的花生。

  一边赌可以,一边赌不可以,阿妈就去了,后面还跟着两个证人。

  我也跟在后面,看阿妈怎么去偷阿明的花生。

  阿妈刚走到阿明家门口,就看见阿明从屋里出来,跟他说,看你快过年了还有花生晒,想来抓一把尝尝。

  阿明见是阿妈,就说,阿兰,你抓呀,多少都可以。哦,我拿一个油纸袋给你装。

  阿妈就提着满满一油纸袋的花生,笑呵呵回到商店,说,哪个赌输的,拿钱出来,统统拿钱出来。

  赌输的人后悔极了,说不该赌阿妈偷不到的。

  后面来的人,说可惜了,没赶上赌一把。有的就说赌输的人傻,以前赌她偷阿荣的西瓜,赌割阿高的竹笋,赌摘丁婆子的黄皮果就输过几次,现在还敢赌,村里,没有一家人的东西阿兰要不到的。

  又有人说,阿兰去谢岗后,好久都没得赌了,趁她回来,赌一把,过过隐。

  阿娟叫我去她那里玩的时候,我从商店出来,看见阿树使劲打他孙子。

  他孙子是他儿子带回来的,谁也没见过他儿子的老婆是什么样的,连听也没听说过,他的孙子就回来了,给阿树带着。

  我见阿树打他孙子,他孙子一直哇哇大叫,好可怜,我叫说他,你一个老人家,这样打你孙子,欺负一个娃仔,你也过意得去。你打他,打死也是你孙子,你不心痛,你儿子也恨死你。

  我说话的时候,商店所有的人都望出来,还有人说我阿妈,阿兰,看呢,你阿妹敢讲阿树,找死不呢?

  我说完话,我也怕了,阿树也是好凶的,在村里是第二个阿明。

  哪知道,阿树竟然不打他孙子了,还冲我笑笑,说,你这个小鬼头,说话比大人还老成。

  阿树说完,抱起他孙子走了。

  商店里的人都笑起来,跟我妈说,阿兰,你的女儿你养的,都得到你的真传。

  还有人说,还好不像阿旺,要像阿旺,老老实实的,你看刚才她敢讲阿树!

  阿妈在的时候,到处都热闹,大家都好开心,我也好开心。

  大家都在商店起哄的时候,有人说阿姑回来了。

  阿姑带着她儿子回来,带了一大推东西,棉衣棉被什么的。

  阿婆看见阿姑,一直哭个不停,说我阿妈心毒,想留她死在床上,还叫满叔公拿药箱回去。

  阿姑就说,哎,阿妈你不要整日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养好病才是真的。

  阿姑的儿子林子,胖胖的,说他们的天津话,和普通话有点像,又很不一样。

  林子不吃我们的饭菜,说不好吃。餐餐他都说要吃肉,没有肉就只吃方便面。

  阿妈知道阿婆在阿姑面前说她很难听,她就跟阿姑说,怎样说都好,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是这样,该做的我都做的,要怎样说,是你们的事。

  阿姑就说,阿嫂,阿妈说的那些话,我也是听听下子。我回来,村里面他们都说给我听了。还好阿妈是跟你们的,要是跟二哥的话,看二嫂那个样子,哎,我都不敢想。

  今年,阿妈在家过年了。

  今年过年,不再是我和阿婆两个人。

  阿妈本来就不怎么会煮饭煮菜,以前阿爸在家,都是阿爸煮的。

  阿妈过年煮的饭糊了,菜也不怎么好吃,还煮坏一条鱼,但是,这是从他们去谢岗之后,过年吃得最多菜的一个年。

  还有,阿妈做豆腐包,别人都是用蒸的,她拿油来炸,很多人都说,没见过这样做的,明年也要试一试。

  今年过年好热闹。有阿姑和她儿子,阿妈也在,整天有人说话,喊来叫去,还有人在笑。

  我都希望,过了年,阿妈不要到那边去了。

  阿妈他们在家的话,我们多开心。

  (六)、十二岁那年。

  我小学毕业了。

  升学考试,我考了全镇第三名,镇上三个初中学校,任我随便选一个读,我选了比较好的水泉二中。

  阿冬姑的大女儿阿玲初中毕业,她暑假要带妹妹阿丽去谢岗她阿爸阿妈那里。

  阿爸阿妈他们答应我一起过去。

  我终于可以去那边了。

  我们先从镇上搭车到县里,再搭大巴到谢岗。

  因为是七月,来回的人不是很多,我们的车费才95块钱一个人。

  到了谢岗车站,我们下车等我阿爸来接,司机一直跟我们说,你们就在车站等,不要到处乱走,也不要跟不认得的人说话,看好你们的东西。

  等了好久,阿爸终于来了,踩着三轮单车。

  阿爸裤脚卷起来,脚上穿着一双黄色的人字拖鞋,踩着车子,班车小汽车中间的缝隙穿来穿去。

  我们坐在三轮车后面,阿爸一边踩着,一边说旁边的房子,是商店,菜市场之类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高楼大厦,各种花花绿绿的店铺,我睁大着眼睛,使劲看向街道两边。

  但是,车子摇摇晃晃,我心里害怕,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看见前后左右,好多汽车、摩托车来来去去,有的还冲我们一直按喇叭,我害怕万一他们开得快,会撞上我们。

  再看阿爸,他一点也不怕,两辆车之间,只要有一点缝隙,他就骑过去。

  我无数次幻想,阿爸他们住的地方回事什么样的,看见搭在地里的棚子时,我有点不能相信,他们都是住在这样的棚子里?

  棚子像别人建房子的建筑队住的棚子。阿爸和一个我以前没有听说过的大姨住一个棚子里,棚子割成三个小间,进门的一间,就是吃饭用的,其他两间是睡觉的房间。

  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棚子,是冬姑他们住的。

  两个棚子的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口放在一个打水用的塑料桶。

  屋里没有电,白天也是暗暗的,桌子上还有点过剩下一半的蜡烛。

  可能是我脸上不高兴,阿妈看出来了,就冲我笑笑说,你以为我们在这边有多好,这回你也看见了,就像原始人一样,搭个棚子住,做什么都是像原始人那样。

  我没有说什么,鼻子酸酸的。

  阿丽她们是来过一两次的,她们一来到就钻进棚里,高兴得又喊又叫,她们熟悉棚子里面的一切,她们根本没有在意,住这样的棚子,有没有不舒服。

  我心里很奇怪,她们有没有觉得难受过,她们有没有也是鼻子酸酸的?

  阿丽是个几岁的小丁点,她不知道,阿玲姐已经够大了,她呢?

  所有的人,都把这些棚子叫做屋,还有的人回到了,就喊一声,到家喽。我怎么想,也想不通,这样的棚子,能叫做屋?这样的屋,也能叫做家?

  我看到了黑狗,开始它还冲我叫了几声,阿妈就骂它,狗仔,蠢什么,自家人也叫,然后,黑狗就不叫了,要了几下子尾巴,就趴在地面上,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贴着地面。

  我想去没它一下,大姨就叫我,不要摸它,它不给摸的。

  我就老远看它,狠狠瞪它一眼。黑狗看见我瞪它,抬头呜呜两下,又趴下去不动。

  我们来了,大家高兴,买菜到一起做饭吃。

  锅灶之类,本来放在灶房的东西,她们放在屋外的一个挡住一半的棚子,碗筷就放在地面上的塑料盆里,盆子旁边,就是泥土,还有水沟。

  饭菜煮好,大家围着几块木板钉成的桌子,开始吃饭。

  想到那样的灶房,放在地上的碗筷,我拿着筷子,捧着碗,有点不敢吃。

  阿妈看出来,说,怕什么,你看到锅碗瓢盆放在地面上,用的时候,我们先洗干净的喽。

  大姨说,这个阿妹,还不敢吃哇,你在家又有多干净?

  阿玲姐说,第一次来,就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过来,开始也是连饭都不敢吃。

  阿爸和几个男人,边吃饭边喝酒,还猜码。

  吃过饭,有的人就开始拉桌子打麻将,有的在看码报,说买鸡还是买龙,看这期会开什么,不看码报不打麻将的,就看别人打麻将。

  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一直看打麻将。

  到傍晚五点半后,太阳没有那么大,大家才开始到外面活动。

  摘菜的摘菜,锄地的锄地,淋菜的淋菜。

  我跟阿爸去摘红薯苗。阿爸他们种的红薯苗,是专门吃叶子的,像韭菜一样,摘过之后,洒点肥料,淋淋水,又会长出嫩嫩的苗来。

  阿爸他们现在,除了红薯苗,别的什么菜也没有得卖。

  红薯苗只摘嫩的,够一大把,我就给阿爸用胶圈绑起来,一把一把的。

  摘到天暗,有一百多把,阿爸就说,刚刚好,摘多了也不好卖,每天最多就一百把左右。一百把,两个大筐装得满满的,五角钱一把,全部卖完,也就是五十块钱。

  晚上,我和阿妈大姨睡一个床,挤得很,我睡在她们中间,动也动不了,床板没有铺平,睡得很不舒服,天又很热,我身上到处痒痒的,还有外面的蚊子,嗡嗡嗡嗡叫,好像要把人给抬出去。

  我跟阿妈说,我不睡床上,我要打地铺,睡在地上。

  阿妈说,床是太小了,我看哪里还要床板,找两块来铺给你。

  阿妈真的找了两块大的床板,铺在地面上,铺上席子,给我一张盖肚子的毯子,在地铺旁边点了两圈蚊香,就让我一个人睡了。

  睡地面,比挤在床上舒服多了,可屋外面的蚊子叫得很大声,吵得我睡不着。

  第二天,阿爸去卖菜,到中午才回来,买了半只烧鸭和一斤鱼干回来做菜。

  阿妈和冬姑带我们到谢岗去玩。

  我们走出田里,到路边等班车,搭一下子车,就到谢岗了。

  阿妈她们带我们看了好多东西,都是站在街上,她们边说我边看,她们说的东西,大都在商店里面,我们都不进去。

  我终于看到,很久以前,阿妈说的买了东西就有班车送回去的大超市。大超市门口排了四辆班车,上面一个人也没有。我想进超市去看看,阿妈她们说,超市里面的东西贵得死人,一瓶水就两水块钱,一罐啤酒要五块钱……反正到最后,我们没有进去。

  和冬姑她们分开后,阿妈带我去农贸市场,市场上二三楼,什么东西都有卖。

  我看见有人卖一包一包破碎的布条,问阿妈,怎么烂布条也有人卖,哪个会买?

  阿妈说,你还别说,就有很多种菜的人买。种豆角呀,青瓜呀这些上篱的菜,要拿布条绑,多少布条都不够。

  我还看见卖阿爸他们住的搭棚子用的一凹一凸的板子,我也不知道,那些板子叫什么板,只知道是搭棚用的,建筑队就用那样的板子搭棚。

  阿妈要给我买衣服,我看来看去,都不太喜欢,喜欢的都好贵,我和阿妈都闲贵,最后,只买了两件一样的T恤。

  在这边没住几天,我就开始烦了,快两个星期的时候,我就一直说要回去。

  阿玲姐也说,她上高一第一个学期,要提前一个月去军训,我们就回家了。

  我们来的时候,车费是95块,回去的时候,车费就涨到了130块,冬姑说,早知道车费加价这么快,早点给你们回去还好。

  阿妈给我一百五十块钱,说是回到家里,买些好菜给阿婆,剩下的给我买些我喜欢的衣服,上学用的东西,学费的话,开学再给我寄回去。

  回到家,我还多高兴一点,有很多人玩,可以到处去逛。

  阿婆又开始叹气,说,等你开学,去镇上读书,住在学校不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七)、十三岁那年

  今年过年,阿爸阿妈又说不回来过年,不过回不回都无所谓,我已经习惯过没有她们的年。

  在水泉二中,七年级,我被分到一班,全是尖子学生的一个班。

  现在是八年级一班了,我的学习不是最好的,但是也不差。

  本学期结束,我没有被评为特优生,心里有点不甘心,但是想想,得不得特优生,反正不会有人在意,心里也就无所谓了。

  村里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大学生,燕姐寒假回家过年。

  燕姐听说我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不少书,就来我家跟我借回去看看。

  燕姐看见我放在柜子里,叠起来厚厚的奖状,哇哇大叫起来。说阿妹你好厉害,得这么多奖状。

  那些奖状,是打阿爸阿妈去谢岗那年,就开始放在柜子里,到现在,已经叠得很高了。每个学期考试,我都能考第一,有单科奖,双科奖,三好学生奖,还有何时各样比赛的奖状,所有的奖状,我都放在这个柜子里,到现在,我也数不清一共有多少张奖状。

  燕姐说,阿妹,你学习这么好,比我以前的好上几十倍,以后一定可以考上好大学,考清华北大都可以。

  燕姐她自己考上的是北方的一个重点大学,她是我们大队的小学校,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到现在还是我们大队我们村唯一读大学的人。

  燕姐家有四个兄弟姐妹,大姐读完高中,二哥读完初中,小妹正读小学。她是老三,到她考上学后,她家已经没有钱给她读书了,但是她说,学校可以欠款,她跟她阿爸到镇上政府打了证明,先欠着学费。她还说,到那里,说不定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燕姐问我,想不想上大学。

  我回答,当然想。

  燕姐说,除了上大学,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像村里其他妹仔那样,读完小学,读完初中就不想读书,要到外面去打工,没几年就嫁老公。你不知道,打工有多辛苦,有赚不到钱。你又生得小小个的,不读书,你想你能做什么。

  就是燕姐不说,我也想到,我一定要考大学。

  看武仔在家里天天抓麻雀,阿春生得大大块的,笨笨的,总是被人喊着笨春。阿六叔那个打儿子,到处惹事打架,还被人砍过,现在跟他老婆养个娃仔出来,自己还是一个大娃仔。再大一点的,阿员她五姐,初中毕业就嫁了,经常被她老公打回来,阿员也准备嫁人了。

  燕姐说,这些人,一生就这样完了。

  我早就想好了,我要读大学,读完大学,才能到大城市工作,赚好多好多钱回来,建小楼房给阿爸阿妈住,也不用愁这间泥砖屋什么时候会塌下来。有了钱,阿爸阿妈他们就不用去谢岗种菜,过那种原始人一样的生活。

  我拿出成绩手册,叫燕姐给我签名。

  燕姐呵呵笑,说好呀。燕姐就给我签名了,整整写满了那页的空白,我问她写了什么,她不告诉我,因为她写的是英语。我跟她说我的班主任是教英语的,她就说这样呀,签名的时候,就换成了英语。

  过完年开学,因为我学习好,家里没钱,学校连我的学杂费也免了。

  前几个学期,因为九年义务教育,我们不用交学费,但是还要交学杂费。

  现在学杂费也免了,阿爸寄回来的钱,就有多出来。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说,这样的话,多的钱你就到街上,多买点好吃的有营养的东西补补,你们学校的伙食太差,毛叔都说你瘦得像猴子一样。

  我是很瘦,也长高很快,已经有大人高了,有时我自己看着,也觉得自己像猴子。

  可是,街上卖的东西都好贵,随便买点什么,就花掉好多钱,而且学校平时不准学生出校门。

  我在每个星期五放假的时候,买些好吃的回去,跟阿婆一块吃。

  班主任看着我的手册上的签名,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我燕姐,她是大学生。班主任就说,你姐的字好漂亮。

  班主任还把我的手册给她办公室所有的老师看,老师们看了都笑起来。那学期,那个办公室所有的老师都认得我。

  班里的同学,也都抢着要看我的手册,说没见过手册签名是用英语写的。

  我问班主任,燕姐在我手册上写的是什么,班主任笑笑说,等你学好英语以后,就看得懂知道她写了什么。

  后来,我一个字一个字查英语字典,把单词的意思一个一个拼凑起来,终于弄董了,大概是,首先,感谢我的班主任和她的同事对我的教导和照顾,有你们这样的老师的教导,才有我积极进取的心去学习,去梦想未来,然后燕姐我说家情况不好,什么什么的,要老师在学习上,在生活上,继续细心的教导鼓励和照顾……

  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拼凑的,我却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眼睛湿湿的,鼻子酸酸的,心里热烘烘的。

  (八)、十四岁那年

  暑假,我回到家,没有什么事情干,就跟阿娟她们在商店玩,看别人买码,赌滩,打麻将。

  有时我也打上半天麻将,一块钱一轮,别人出钱,我帮打,赢了我有水子拿,输了不用我的一分钱。因为我手气特别好,很多人喊我帮他们打,我的水子还越加越高。

  有时,我也跟别人打赌,赌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人说我,看呢,会不会是第二个阿兰。

  还有人说,这个妹仔,比她阿妈阿兰还有余。

  也有人不客气地说,我想就古怪了,阿旺笨笨的,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这么聪明。认得读书,说话厉辣。

  我家阿妹就蠢过什么,读书一点也读不去,拿钱买她去读初中,她都不愿去。另外一个人说。

  还有人开口,不用说,这个阿妹肯定是我们村第二个大学生。你看现在比她大的,和她同班年纪的,那个读书有她好?个个都是读一天,回来混一天。

  他们都是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我听了,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我以后真的可以读大学吗?我们家有钱供我上大学吗?

  燕姐家也没有钱,她还不是去读了大学。想到燕姐,我就不那么担心了。

  大家在说话的时候,阿爸那边的人,打商店阿亿的手机,问这期这边看得是开什么特码。

  打得多了,就听说我在商店帮别人打麻将,还赌别的东西。

  阿妈就打毛叔的手机,说我不要打麻将,不要赌钱。我回她说,还不是跟你学的。

  阿妈说,我赌就不对了,成瘾戒不掉,你小孩子赌什么。

  我说,我哪有赌钱,打麻将是别人请我打的,赢钱我吃水子,输了他们也要请问吃雪糕,我自己一份钱都没有赌。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都是赌玩笑的。

  阿妈说,哦,是这样哦。那你自己要注意,不要上瘾了。你自己在家,我们也管不到你,做什么事情自己先想下子。

  我说,嗯,我知道。

  阿妈又问,你在学校,吃得好点没?

  我说,还不就是那样。

  阿妈说,学校吃得不好,还是到街上买点豆奶、牛奶来冲,中午有时间,到街上吃点好的饭菜,吃点营养的东西。

  我说,知道了,都说过好多次了。

  阿妈又问,学习还好不?跟得上停学不?

  我回答,还是差不多,上个学期,我又得特优生。我不当班长了,当班长事情多得很,还老是被同学讲来讲去。

  阿妈说,不当就不当了,跟同学搞关系好点,大家有事情多帮下子,学习上哪里不懂的,要多问同学多问老师,千万不要怕羞。

  我说,知道了。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我每个学期都当班长,不是正班长,就是副班长。小学五六年纪,我都说不当班长了,老师让同学选班长,同学们还是都选我,我想不当班长都不行。

  到初中,第一学期开始,老师就指定我当班长。后来有学习比我好的当班长,同学还是选我当副班长。我都觉得当班长好烦。

  阿妈停了一下子,说,没有什么事,就这样,我挂了。

  我说,嗯,挂了。

  然后,我就把手机还给毛叔。

  毛叔这几年中柑果好得钱,毛叔是满叔公的大儿子,满叔公还存有有好几万块钱给他,他打算今年盖楼了,买这个手机,是两千千多块钱的。

  把手机还给毛叔,我就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一个手机?那要好久好久,等我读大学以后了。接着又想,为什么阿爸阿妈他们总是没做到钱呢?去谢岗那么多年了,没存到钱,还是那个老样子。

  我不想打麻将了,想回去看燕姐送给我的好多书。

  阿妈又打电话过来。毛叔拿着手机跑来找我,大声喊,阿妹,你妈又打电话过来。

  我问阿妈,还有什么事?

  阿妈说,刚才忘记说了,不要看那么多书,不要趴着,躺着看书,把眼睛看坏了。保护好眼睛要紧,不要像阿燕那样,去到那都戴着眼镜,不带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我说,知道了,我又不是整日看书。

  阿妈又说,反正,不要看太多书,不要看坏眼睛。

  我说,知道了,都说几百次了。

  阿妈说,要你爱护你眼睛,说几百次都不嫌多。不要书还没读完,就先变成一个瞎子。眼睛搞瞎了,什么也做不了。

  我喊,我知道了。

  燕姐眼睛也不是瞎,不过就是近视度数很深,都被村里的人说成是个瞎子。

  阿妈说,知道就好。

  我说,还有什么事没?

  阿妈说,没有什么事了,挂了。

  阿妈说着,电话就断了。

  回到家,我拿出卡通漫画,坐在屋檐下看。

  阿婆从外边回来,看见我看书,笑着说,咦,阿妹,你看书喽?我就说,没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没见你写过一次作业。

  我说,我写你又不知道。放假前两两个礼拜,睡觉前我就昨晚我暑假作业了。

  阿婆说,做完就好哩。我刚才在你大伯婆那里玩,那个阿娟,也在家里写作业,半天没写完一页。

  看着漫画,很好笑,我不禁笑出声来。

  阿春来找我玩,看见我笑,问我,笑什么,有什么这么好笑。

  我止不住笑,把书给她看,说,你看,搞笑死了。

  阿春接过书,看了两下,说,全是画,哪里好笑了。

  我拿回书,才意识到,阿春不懂看字。

  那年阿和不读书开始,阿文也不读了,阿春和武仔读了两年,也不读了,他们根本不认得多少字。

  我说,算了,给你看你也看不懂,我讲给你听。

  武仔也来了,听我讲书里好笑的地方,哈哈大笑。

  完了,我问武仔,武仔,你想不想读书?

  武仔回答,想,哪个会不想读书。

  我一听就不问了。

  我心里欢喜,还好我阿爸阿妈一直给我读书,要是像阿春他们这样,我都不敢想。

  (九)、今年,我十五岁了。

  中考分数出来了,我还差几分,没有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宜高。

  宜高每年的升学率是90%以上,以前人们都说,前脚踏入宜高,后脚跟着就迈进大学校门。

  原来老师们都觉得我能考上的。

  快考试的一段时间,我心情不稳定,模拟考成绩也不稳定。

  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的燕姐还打电话给我班主任,要他多关心我,多开导我。

  但是,中考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发挥好,就差了那么几分。

  现在,有两个学校给我选,一个是,我们县的中学,以前燕姐读的高中,学校在县城;一个是宜山市第六中学,学校在市里。读县高的话,我的生活费不会很高,但没有任何奖励,学费还是要交。读宜山六中,我可以免高中三年的学费,但是学校在市里面,生活费一定很高。

  老师的意思,我读宜山六中比较好,六中这几年升学率比县高好,生活费是比县高出很多,但是你可以免三年学费,也差不多。老师又说,你还是自己考虑,要读哪个学校。

  我想起燕姐,要不问问燕姐,有什么看法。我打了她的公司电话。

  电话一响,就有人接了,传来清晰标准的普通话,喂,你好,找哪位?

  在家的时候,我们都是讲家里的话。这是第一次,我听见燕姐讲普通话。燕姐的普通话讲得好标准,比教过我的所有的老师点标准,就和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的差不多。

  我用家里话说,燕姐,我是阿妹。

  燕姐就笑起来,用家里话说,阿妹是你呀,怎么样,考试成绩出来没有,能上宜高吗?

  我说,宜高没有考上。

  燕姐说,不读宜高,读其他学校也一样,只要你学得好,还是同样考得到好的大学。

  我说,燕姐,我想问你一下,现在有两个学校可以选,我不知道读哪个学校好。

  燕姐说,是那两个学校?

  我把两个学校的给燕姐说,还说不知道选哪个学校的原因。

  燕姐说,宜山六中,我不知道,但是县高我就比较清楚,我读那时,还是可以的,现在就不知道了。其实你不用考虑哪个学校钱多钱少,都是差不多的。县高生活费低,个个学期交学费,也是蛮多钱的,六中免你三年学费,生活费高点,平均下来,和读县高差不多。关键是,你问问你老师,她比较清楚,哪个学校现在比较好,考上大学的人多。你还是听你老师的好。

  我说,哦,我老师说,六高比较好。

  燕姐说,那就读六高吧。

  打完电话,我就决定,读六高。既然老师燕姐都这样说,我想读六高应该不会有错。

  开学了,阿爸阿妈他们还不知道我考上什么学校,他们只知道,我初中毕业了,升了高中,寄回差不多块钱给我当学费和生活费。我也赌气,不给他们打电话,不告诉他们我读哪个学校。

  开学之后,我收到一封快件,是燕姐寄给我的。

  信是白纸张,上面的字,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燕姐的信很长,有三页纸。

  燕姐在信里说,写这封信,她是把我当成大人看的。

  燕姐说,我已经够大,可以考虑一些严肃的事情了,可以想想将来,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燕姐说,我们没有出生在有钱人家,我们不能选择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但是我们可以有美丽的梦想,可以为我们的梦想去努力。

  我们都是特别的,因为我们心中都有美好的希望,都有自己的梦想。燕姐相信,今后我会比她还要出色,会做了不起的事情,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们的人生,是由我们自己来决定,不是等着别人去安排。没有人可以安排我们的人生,也没有人,可以为我们的人生负责。

  燕姐在信里,还说了她自己的事情,她也很不容易,她的人生也很难,但是她永远不会放弃追求美好的梦想,她的心里有着永远不灭的希望,不管现实再怎么艰难,她都会咬紧呀去努力,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我也知道,燕姐家里的情况,她自己现在毕业了,还要存钱还大学的学费,还家里的贷款,她要还的钱有好几万。她阿爸阿妈老了,在家里做不到钱,大姐和二哥结婚生孩子了,他们自己都穷得要命。她的妹妹还在上学,她还要供她妹妹上学。

  村里的人,都说燕姐读大学了,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好过了,他们好像不知道,其实燕姐一直很艰难。

  信纸上有水滴的痕迹,我猜一定是燕姐把信打出来后,在看的时候,不小心把眼泪滴在了上面。

  燕姐在信的最后说,除了为梦想去努力,我们还要学会开心快乐。在艰难之中,学会去快乐去开心。开心快乐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不管现实再怎么艰难,生活还是美好的,是值得喜悦的。

  燕姐祝我快乐开心,还说,一定要用快乐开心的心态去面对生活。

  看完燕姐的信,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到我的脖子下面。

  我觉得我真的长大了,从此,我就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以决定自己的将来的大人。

  中午,我买了电话卡,用宿舍的电话,给那边的阿爸阿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读的学校是宜山市第六中学,我高中三年的学费都免掉了,不过这里的生活费比较高。这个学校很好,学校很大,很漂亮,我们住的宿舍很好,学校的饭菜也好。教学设备先进,老师待我也很好。

  明年就是2008年,北京要开奥运会。人们都会想,到2008年开奥运会之后,一切都会好。

  我知道,即使明年开过奥运后之后,我们家还不会变好,阿爸阿妈他们还在谢岗,还是怕回家太花钱,不敢回家过年。

  但是,我相信,像燕姐说的,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总有一天,阿爸阿妈会住在我们自己盖的楼房里,年年在家过年。

  ――全篇完――

  写在后面的话:

  写这篇《阿爸阿妈,过年回不回家》,是因为前不久,在网上看见一个网友的帖子,说一篇调查报告中,问孩子们长大之后的愿望是什么,答案几乎全部是:赚很多很多的钱,让爸爸妈妈在家过上好日子。那篇调查的对象,都是留守儿童。

  刚开始写的时候,脑海里,全是“阿妹”和“阿婆”的形象,还有“阿妹”的爸爸妈妈离开家的景象,还有两个人在家过年,阿妹等爸爸妈妈回家的消息的景象,我的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阿妹”不是虚幻、创造出来的形象,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就在我们生活的现实当中,只是,生活在都市,过着好日子的人,很少看得到那偏远的山村,很少看得见那些孩子的眼睛。

  我是从那样的山村出来不久的人,在城市里跌跌撞撞,艰难的打拼。但是,与村里那些小孩相比,我算是幸运的,非常幸运的一个。想到村里还有很多那样的小孩,他们并不像“阿妹”那样,聪明进取,慢慢懂事,心里有梦想,有希望,有信心,有改善一切的决心和勇气,很多小孩都处于懵懵懂懂,得过且过的状态,似乎根本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想到这些,我还是感到心酸,这样的现状,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但也只是想而已,我自己在城市飘摇,自身难以保障,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看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写道后面的时候,我的鼻子已经不酸了,我看到了希望。“阿妹”慢慢走向美好的希望。我一直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阿妹”今年已经上了高一,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即使她的现状还是不尽人意,但我相信,她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美好的梦想。

  祝福天下所有处在艰难困苦当中的孩子们。

  2007-10-28 广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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