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阿杜看到场保卫股的一名干事把黑皮爸爸带进了办公楼。

　　这几天琪营长的日子不太好过。 丢失弹夹和子弹的事又被重新提起来，场部和部队保卫股各出一名干事组成专案组查找弹夹的下落。本来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丢失子弹在部队不算什么新鲜事，多报 几发消耗是 丢失子弹最好的处理办法。琪营长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也都问了，本来也想不了了之。谁也没有想到，在场长办公联席会上，韩场长把最近犯人要求增订《参考消息》，遭到场部拒绝将以绝食方式进行抗义的动态向他作了通报。要大家做好一切准备，以应附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营教导员是个工作细心的人，认为丢失弹夹和犯人闹绝食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后面会不会藏有更大的阴谋，会不会有什么秘密组织在操纵。俗话说的好，小心方能行得万年船，为慎重起见，查找弹夹的下落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由此，黑皮的爸爸就再次被带到办公室进行问话。

　　因为琪营长丢弹夹那天，只有阿杜韩妮黑皮爸爸三个外人到过营房，阿杜韩妮毫无疑问的被排除，那天琪营长亲自检查过他们。黑皮爸爸原是国民党运输团团长，娶了个日本老婆。虽然被特赦，但政治背景极其复杂。又和监狱里的犯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监狱犯人里应外合的最佳人选。专案组自然也就不会放掉这条线索。因黑皮爸爸现在的身份是农场职工，不是犯人，自然不好收监，所以专案组决定对他实行隔离审查。

　　这天中午，阿杜特想见韩妮。当他走到韩妮家门口时，看见韩场长睡在门口地下的篾席上，就像一个哨兵卡在那里，根本就见不到韩妮。他试着绕到房子的后面。后面有个窗户。他就找来几块断砖叠起来，踮脚站在上面朝窗户里面望。他看见韩妮和奶妈并排睡在地上，奶妈用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帮韩妮扇风。阿杜试着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韩妮似乎知道是阿杜，就坐起来，这时奶妈就说：“睡觉！”韩妮又躺下去了。

　　阿杜只好去马棚找黑皮玩。到了马棚，黑皮不在，马也不在，连巴格都不见踪影。阿杜就靠着马厩撒了泡尿，正寻思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就见黑皮妈妈手里拿了只饭盒，头戴一顶草帽，一小步一小步的从办公楼那边走回来。看见阿杜，就用手指了指办公楼笑着说：“呵呵，去给我男人送饭，慢待你咯，真不好意思。”阿杜冲她笑了笑，黑皮妈妈又说：“你是来找黑皮？黑皮的不在，赶马到山里拉柴火。”她说话总是一字一字的往外蹦。阿杜觉得也蛮好听。黑皮妈妈招呼阿杜进屋里玩。阿杜就跟进了她住的房间。

　　这个房间不算大，比家里的小一点，一张双人床，一个用废木板钉成的桌子，桌子上有镜子、梳子。简单，整洁，干净。

　　黑皮妈妈放下饭盒，又摘去草帽挂在墙上，拖了一把竹椅让阿杜坐，把两只手掌合起来夹在自己大腿中间，弯腰来看阿杜的额头，“好啦”，她眯着眼睛笑着说：“你这坏小子，把我吓一跳。”她说着就用手捅了捅阿杜的肚皮，“咯咯”的笑。阿杜也不好意思的笑。黑皮妈妈就蹲下身，用一种慈祥的目光看着阿杜说：“告诉我，你喜欢玩什么？”阿杜说：“我喜欢玩枪。”黑皮妈妈就撇了撇她长的像弯月一样的嘴，耸着一只肩膀说：“同志，很遗憾，枪我这里没有，你换一个别的吧。”阿杜一时没有想起来，他喜欢玩的东西太多了。黑皮妈妈马上就说：“你不说，那我做主了。”她“咯咯”的笑，很欢快的从床头边拿出一支暗红色像笛子一样的东西，告诉阿杜说，这个叫尺八，是很早很早南宋时的一种乐器，她边说边用手指按住上面的一些圆孔，撅嘴一吹，就吹出了东方红的歌，声音浑厚，柔润。阿杜看见他吹奏时很认真，两眼荡漾着激情。曲罢，她问阿杜：“好听吧？”阿杜点点头，她见阿杜点头，得意的脸上乐开了花。那我再吹一首，她站在那里又吹了一首。这首歌阿杜听不懂，只是发现她吹这首歌时的神情有点凝重。很久很久以后，阿杜才知道，她吹的是日本歌，名叫《樱花开放的时节》，她在思念她的故乡。曲终，她把尺八递给了阿杜，“你来试试。”阿杜手小，按不全尺八上面的圆孔，吹了几下都没吹响，逗的黑皮妈妈“哈哈”大笑。

　　正笑着，黑皮妈妈突然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止住笑声说：“你朋友回来了。”阿杜仔细去听，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是黑皮回来了。黑皮妈妈收了尺八，放回床头，转身一拍掌对阿杜说：“好啦，你有黑皮玩。”就走出房间去接黑皮。阿杜也跟着走了出来。

　　阿杜看见黑皮戴顶旧草帽，光了上身，手里扬着马鞭，赶着马车从木桥那边转过来，一会就到了马棚。黑皮妈妈去帮黑皮卸马，问黑皮：“今天怎么这么晚？”黑皮一边卸马一边说：“我今天碰上豺狗了。”黑皮妈妈“哦”了一声，停住手，惊讶的看着黑皮。黑皮说：“我没事，只是巴格没有回来，我在那里等了它好久。”黑皮妈妈就放下心又去卸马。阿杜看见刚刚回来的小驼马已经跑进了马棚，木讷的站在那里，眼中流露出一些余悸的惊恐。

　　卸完车，黑皮妈妈牵着两匹大马到河边去喝水。阿杜和黑皮回到了房间，。黑皮在门口水桶里滔了一碗凉水，一仰脖子“咕咕”地喝完就问阿杜：“你来了好久？”阿杜说：“来了一小会。”黑皮告诉阿杜说：“今天太惊险了。”阿杜就睁着两只眼睛，格外兴致的去听黑皮讲惊险。黑皮说：“今天有两只豺狗围攻小驼马。巴格就冲上去保护它”，黑皮若无其事的坐在了椅子上，“那巴格真勇敢，两只豺狗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一下子就逃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一点都不过瘾。阿杜就急切的追问：“那巴格呢？”黑皮说：“巴格去追那两只豺狗了。”听到巴格去追豺狗，阿杜心里有些替巴格担心起来，他怕巴格追远了回不来。

　　巴格原是日本一名少佐的爱犬，因爱偷嘴，日本少佐就巴格巴格的骂它。翻译过来就是混蛋的意思。后来巴格转到解放军一名师长的手里，那师长嫌巴格老，就把巴格送到农场琪营长这里，让琪营长为它养老送终。那次巴格偷吃了部队食堂的猪油，琪营长倒不想拿它怎么样，只是炊事班的几名战士动作有点大，一铁钩把巴格的下颚打出了血，巴格就逃出营房再也不回去了。白天大部分时间在马棚，也有时会呆在韩妮家房子后面睡觉。琪营长好几次在外面碰上巴格，就喊巴格，想把它叫回营房，但巴格只是远远的看着琪营长摇尾巴，根本就不让琪营长靠近它。

　　黑皮对阿杜说：“你不用替巴格担心，过一下他就会回来。巴格是什么狗，怪精怪精的。”

　　黑皮这次是帮妈妈去山里拉柴火给大狱食堂。平时这种活都由妈妈干，偶尔也让黑皮干。这次黑皮爸爸被叫到场部审查已经两天没回家了，黑皮妈妈要去送饭，不让黑皮去送。黑皮早年随妈妈在外面要饭，吃了不少苦，显得很成熟，也很能体贴自己的父母。他也曾到排下学校去读过几天书，因受不了别人骂他就业犯的儿子，和别人开仗又怕给父母找麻烦，干脆不去读了。父母也无奈，就在家里教黑皮认字。黑皮现在的水平相当于小学四年级，还会说一些日本话。

　　黑皮吃完中饭就带着阿杜到河边去冲凉。在去河边的路上，阿杜把丢快慢机和弹夹的事告诉了黑皮，问黑皮有什么办法拿回快慢机。黑皮答应帮忙，说先侦察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