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干部食堂就设在阿杜看见的东面那栋像礼堂的大房子里。

　　这礼堂正面很高，是这栋房子唯一的一面用青砖砌成的。大门向西开。门的上方塑了一个红色的五角星。礼堂其他三面都是木头柱子，竹子编的墙，抹上泥巴和稻草，再用石灰水刷白。食堂的饭厅本来就是一个会场，平时农场干部职工开大会都在这里。这饭厅的东端有一个砖头围成的舞台，舞台后面就是厨房。舞台下很整齐的摆了一些方桌。

　　农场实行的是集体伙食，分大、中、小三个灶。灶越大伙食标准越低，这里吃的是中灶标准。每家一桌，按人口每人一份上量。

　　阿杜拨着手指粗算了一下，餐厅里有二十来张桌子，也就是说，这里有二十来户人家在这里用餐。桌子的一个角上用红纸编了号码，并写了各家的姓名。

　　吃早饭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餐厅。大人们自然相互寒暄，孩子们就在舞台上下跳窜玩耍，整个大厅顿时喧闹起来。阿杜新来，自然不敢造次，很乖的跟着妈妈来到一张饭桌前。韩妮一家来了，仍是由那个穿红裤衩的女人领着。

　　一会，阿杜的爸爸把饭领来了。早饭是煮红薯、清米汤。

　　阿杜皱起了眉，问妈妈说：“不是有干米饭吃吗？”他有点想哭。阿杜爸爸笑着跟阿杜说：“瞧你个熊样，告诉你杜文兵同志，中午一定让你吃上干米饭。”

　　阿杜的爸爸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平头，眉粗耳大，身材很魁梧，穿一套五五式校官夏常服，没戴领花。

　　阿杜就站在桌子旁，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撅着嘴，两手扶住桌沿，他宁愿挨饿，也不想再去喝那米汤。

　　妈妈挑了一个红皮薯硬塞到阿杜手里说：“乖仔，吃一个吧，中午有米饭。”

　　阿杜还是不肯吃，以示抗议。他看见站在对面的爸爸大口的嚼着红薯，连红薯皮都不下，窜到他身边嬉笑的说：“你吃过观音土吗？”

　　阿杜撅着嘴，看着爸爸摇头问：“什么是观音土呀？”

　　“观音土呀，就是一种”，爸爸噎了一口，做出怪样说：“是一种泥巴”。

　　阿杜不懂爸爸对他说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爸爸。

　　爸爸说：“那边排下村的小朋友连红薯都没有吃，就吃观音土。”

　　阿杜这下明白了爸爸的意思，观音土比红薯难吃多了，你有红薯吃就很幸福了。爸爸就是这样鬼灵精怪的。他这样想，还是很委屈地撇着嘴，咬了一口妈妈塞给他的红薯。这红薯一点都不粉，甜甜腻腻的，比粉红薯好咽。

　　再说别的人家状况也和阿杜家差不多，整个饭厅大呼小叫闹成一团。大人们都挂着脸，使尽千般招数，好让自己的孩子吃的更多更饱一些。

　　这边正吃饭，外面突然响起“呜呜”的防空警报声。

　　大人们都丢下手中的红薯，挎着手枪冲出了饭厅，直奔他们的工作岗位去了。留下家属和孩子，由两名战士引领，急速而有序的朝办公楼那边撤离。

　　阿杜妈妈临走时，叮嘱阿杜说：“别害怕，是侦察机，你跟着人群就是了，等会妈妈来接你。”她也是一名干部，自然这时要坚守在她的岗位上。

　　阿杜一个人就随着这一群人走在最后。一名战士跑过来抱起阿杜，经过办公楼前时，阿杜看见楼上架起了两挺机关枪。阿杜以为他很快就能听到防空部队的高炮声，但他什么也没听到，连敌机的轰鸣声都没听到。他随这群人穿过办公楼后门，来到了韩妮说的那个大洞前。

　　这大洞原是一口废旧的铀矿井改建而来。早先的时候由七二一矿的一支掘进队在这里挖了六七个月，后来发现图纸错误，下面没有铀矿，就将这口井报废了。农场为了利用这口井，干脆把办公楼建在它的前面。

　　这口井呈半圆型。井口两边有壕沟，壕沟上叠了一些麻袋。有几名战士荷枪实弹地站在壕沟里。井是斜的，但坡度很缓，有台阶往下，一级一级的大概有三十来级就到了下面的平地。

　　阿杜被那战士抱着下了井，来到了井下的平地。那名战士把阿杜搁在地上，也没说话，拍了拍阿杜的头就走了。

　　井里面有机器的“轰轰”声，有风从井口那边吹来。井壁上挂了一排电灯，电灯一直往里伸，很远很远，阿杜看不到底。井宽可以并排开两辆美式中吉普。井两边也有石凳，刚来的那群人三三二二的在石凳上交头接耳。

　　阿杜看见一群比他大的小孩正往井的深处去，就想跟着去。这时一名女战士过来，拉住阿杜的手，还低头偷偷的看了一眼阿杜翘在外面的小鸡鸡，笑着说：“小朋友，到那边去坐！”她也不管阿杜乐不乐意，拉起阿杜来到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小个子女人身旁，又说：“麻婶，麻烦你看住一下这个小鬼。”

　　那个叫麻婶的女人满脸堆笑说：“要得，要得，你去忙。”她穿了件白背心，一条白短裤，手握一把蒲扇，说着话就把阿杜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摸了摸阿杜的脸，讨好地说：“你看这娃，长得和莲藕那样白。”

　　阿杜不喜欢别人摸他的脸，要是换了和他玩熟了的战士，他就会对那战士又踢又咬。他听见麻婶在问他叫啥子名啊，几岁啊等等之类的话。他听的懂麻婶讲的话，那是四川话。他五岁的时候就在四川绵阳住了一年，那里的人都说这种话。他不搭理麻婶，只顾扭头去看往井深处去的几个小孩。他怕他们走远了，自己跟不上。他就拼命挣脱麻婶的手，扭身就朝洞的深处跑。他听见麻婶在后面喊：“慢点儿，咯小祖宗，莫摔到去！”

　　阿杜没跑多远，只见那帮小孩折了回来。其中一个大鼻子男孩对他说：“别去了，当兵的不让进，那边只有一台发电机，不好玩。”

　　阿杜很不情愿的停住。他想：里面肯定不止一台发电机那么简单，一定有很多的秘密。说不定有作战指挥室，有战地沙盘，沙盘上有山有河有坦克。这东西最好玩了。在四川绵阳的陆军指挥部他玩过一次。他还是有到里面去看的念头，正挪步，麻婶追过来朝他喊到：“解除了，警报解除了，家去家去了！”过来一把抓住阿杜。

　　这时阿杜看见妈妈也来了。

　　妈妈见麻婶在照顾阿杜，很感激的向麻婶道谢，又对阿杜说：“快谢谢阿姨。”

　　阿杜很不情愿地对麻婶说了一声：“谢谢阿姨！”也不看麻婶一眼。

　　麻婶见状，脸上笑开了花，还一个劲地夸阿杜说：“乖，这娃真乖，有灵气。”

　　阿杜很无奈的牵着妈妈的手朝洞口走去。

　　阿杜的妈妈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姓苏，名子慧。穿一件综绿色小翻领上衣，一条蓝色过膝裙子，个子不高，但很纤柔，肤白脸小，一头齐耳的短发。

　　阿杜一边走一边仰着头问妈妈：“妈妈，你看见敌机了吗？”

　　妈妈说：“啥地方来的敌机呀，这是防暴演习呀”。

　　演习，阿杜懂。防暴，阿杜第一次听说，他又问妈妈：“什么是防暴啊？”

　　妈妈答：“就是防止大狱里的犯人暴动啊。”

　　“他们为什么要暴动？”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呀。”

　　说话间，母子俩就到了台阶边。阿杜在前，妈妈在后，一步一步地往上攀。攀到一大半时，阿杜有点累，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妈妈是不会背他的，全靠他自己。他就鼓鼓劲，一气攀上井来。

　　井口，太阳刺的阿杜睁不开眼。